“斯特洛先生，我们的话题是不是略显严肃了？”
“有点，要不我们用玩笑来调节气氛吧？这可是我们一贯的理论。”
“不要，斯特洛先生的脑电波太难对上了。”
不是很难对上，应该说完全无法对上。
就像对数学题目一样，不是感觉很难，而是完全不会。
“不过回顾刚才的「魔女与因果」，算是十分严肃的话题，说透彻点就是气氛很沉重。”
“话说回来「大数定理」到底是什么？”
我询问着。
“啊，连这你都不知道？”
斯特洛先生表现出满脸瞧不起的模样。
“不要对自己最中意的人偶说这种瞧不起人的话。”
“我可没有瞧不起，只是在做正当评价罢了，而且和你生活的这段时间，我也越来越深切感受到你是个不被数学所束缚的家伙——你的主人如是说。”
“什么是「你的主人如是说」啊，到底是哪个家伙说的？”
“若要问是哪个家伙说的，那就是斯特洛·佐格说的。”
个鬼咧。
不要以为换个了章节就能换一个话题。
心中虽然生出了像这样吐槽的冲动，但也不能直接说出来。
“啧，不过硬要解释大数定理的话，大致可以分为弱大数定理和强大数定理，即所谓的强和弱。”
斯特洛先生这么说道——虽然语气显得有些不太耐烦，但我却不知道他感到不高兴的缘由何在。
“是强大和弱小的意思吗？”
“是数学上的「强」和「弱」，梅莉……你干嘛总是躲着数学。”
“因为我不擅长数学。”
“哈？那你到底擅长些什么？”
“都说了不要小瞧我好不好，至少我……我在吃的方面挺在行的，每天喝着我泡的茶水，这点事你总该知道吧？”
“算了吧，就那些花草茶，你也没做过什么吃的。”
“对于每天酗酒的斯特洛先生来说，能喝上我为你泡的茶算是最大的收益吧？”
“这样啊……有人能喜欢梅莉你泡的饮品，不应该好好感谢我吗？”
“你真的是——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更不知道斯特洛先生是怎么想的。
也许对他自身来说，即使是这样每日酗酒，麻痹自己的状态，也总比作为人们眼中的异类一直待在昏暗的宅邸里无趣地生活要好一点。
不，其实我们都会这样想吧。
“啊，对了……”
我并不是因为斯特洛先生的不屑态度而想到什么能调侃他的话语。
只是在魔女，因果，还有宗教这三个词汇相继被列出之后，我就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虽然我从艾莉娅修女离开时都对这件事本身一直耿耿于怀，但却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因为那是艾莉娅修女单独对我说的话，所以没有告诉斯特洛先生。
但那种莫名的敌意，反而是让我更想说出来，让自己明白缘由。
这说不定这是我一开始就该询问斯特洛先生的问题，而不是刚才一直谈论我最为憎恶的数学。
“斯特洛先生。”
“怎么？”
“那个……就是之前谈及的「魔女心脏」——我一直有个疑惑……”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在脑海里组织语言，为接下来的内容作准备。
“梅莉——你不是「魔女」。”
“哦……”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斯特洛先生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让我恍然大悟。
可刚才还摆出一副矫揉造作态度的我，感觉和白痴一样。
这完全就是在自作多情！
身体仿佛被羞愧心充得鼓鼓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在客厅“啪”地一下爆开。
……
等……
等一下，我——不是魔女？
我还没把话说完，就已经知道我想问什么了吗？
“诶……不是魔女？”
我对此有点惊讶。
不，应该说是讶异。
不对，我也弄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嗯，魔女不是梅莉，梅莉不是魔女，梅莉也不可能成为魔女，魔女也不可能成为梅莉。”
“哈……？”
“我可没有故意说这样的话，来为以后布下伏线，毕竟我不太擅长撒谎。”
“竟然连，以后的事情都考虑到了啊……”
“要不要相信是你的自由，梅莉。”
“……”
答案倒是出乎意料的晦涩难懂。
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话。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存在着不真实的东西，不是光靠看和听就能轻易辨析出来的。就像梅莉体内的各种细小零件，价格微不足道的零件，只值几个铜币的零件，实际上都是历时几十年才能锻链出来的工匠手艺，又或者是使用常人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高度物理法则而制作得出来。
相对的，这个国家对于民生的事情，关乎着几千万，或者是几万人的事情，有时只是因为像小屁孩发脾气一样的无聊理由，又或者是忌恨、自尊，还有像「今日不宜」这类蠢得要死的理由，一时起意就不顾后果的决定了。”
——斯特洛先生毫不顾忌的朗朗说着。
他所说的是纯粹的理论，现实中是否如此，我也无从得知。
“还有啊……在如今世道创业赚钱的家伙，运气好的要死的家伙，以及天赋异禀的家伙。他们都寻找着自身多余才能的用途，结果都会在不该作出蠢事的地方做出最愚蠢的事。”
“蠢事？”
“就是吃喝玩乐啊，梅莉。而且，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疑惑？是艾莉娅那家伙对你说了些什么吧，关于「魔女」之类的。”
“不，是因为……”
“啊——我这么问可能不太对，你可不要误会。我不是要笑话你，也不是要调侃什么。毕竟你那么想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他看穿了我的想法，然后继续接着说。
“很多事不能光看个表面啊，就像那些教会拥有多余钱财、时间以及精力才能的家伙们，看似光彩万分，实际都根本做不出什么有贡献的事情。现在那群人为了掩饰自己曾经干下的蠢事而派遣过来的家伙就是艾莉娅修女。”
斯特洛先生仿佛理所当然似地说道。
看他的态度，就好像对社会和自己的人生都持有十分消极的观念。
“斯特洛先生到底想说什么？是在……笑话别人吗？那应该是调侃对方的借口吧？”
“怎么可能——我虽然会开玩笑，但可不会说谎啊。”
“还有啊，总是说些对社会带有自己偏见，厌世且颓废的话，斯特洛先生不觉得这会助长不良风气吗？”
“这座宅邸的书架上，大部分都是我以前搜集回来，有着美好故事，发扬人性光辉的书籍，但这些书可不会让世界发生一点变化——杀人放火，各国发动战争的事情不也照常发生，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这样的价值观是不对的！”
“真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哈。”
“不要表现出事不关己的表情。”
“真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也不要表现出自言自语的态度。”
“光凭尾句语气助词的变化，你是怎么听得出语感差别的？”
啊，这么说——的确没有错。
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的确是一件相当不道德的事情。
先等一下，这么一说来我搞不好更像是价值观不对的家伙。
总感觉自己被套路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以拇指自外围将四根手指扣紧的拳头，来纠正斯特洛先生这喜欢整蛊别人的恶劣性格——当然，我也不可能那么做。
我试着回忆了一下。
至今为止，对于魔女的概念——我始终处于模糊的层面。
越是模糊越是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大概来自艾莉娅修女的话吧。
魔女面容，让人反胃什么的……
这不是我的错吧！
硬要算起责任的话，全部都应该由制作我这副身躯的斯特洛先生来背负吧？
可是……
“斯特洛先生，那在制作我这副身躯的时候……原本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如果是单纯满足自己的某些需求，简单的自动人偶也可以吧。究竟是根据什么而作出我这副模样的人偶，又为什么要我来作为你的人偶，还有那个「魔女心脏」……。”
“那么说来，你又是根据什么向我问这些问题呢？”
“……”
“我说过的吧，我是医生，医生的职责就是救人，我只是救了你，不——应该说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其实就是你救了我吧？”
“以因果法则来看就是你自己得救的，善因得善果的表现。”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啦。”
“是吧？”
“不过目前来看，要说斯特洛先生你想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大概是不想吧？像之前一样糊弄一下就完事了。”
“喂喂，你对我的误解很深啊，我可从来没有随便糊弄过别人。”
“你这已经是在糊弄我了啊，我看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说什么呢，我可是热衷于解答问题的人。因为看到你总是因为我的话而摸不着头脑，所以就简单说说了。”
“是啊是啊，我太笨拙这件事还真是抱歉呢。”
“呀，不要对我黑着脸，连话多的我都被吓得沉默寡言了。”
“完全没有沉默寡言，请闭上嘴巴说话。”
“闭上嘴怎么说话啊……”
斯特洛先生没有放过一个能够吐槽的机会。
性格真是十分恶劣。
不过仔细想想，问出这样问题的我，也有点奇怪呢……只是，斯特洛先生抽象的回答，让我一直抓不到重点。
一直都是面无表情，让我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当然了，斯特洛先生并不知道我的想法，只是说着「好累啊，好辛苦啊」，点燃卷烟，慵懒地躺在沙发上。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你的话，我觉得你没有必要这样疑神疑鬼，笨拙的孩子喔。”
“别看我这副模样，其实我心机可是很重的。”
“真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呢。”
“身体是机械部件组成的人偶啦。”
听到我这么说，斯特洛先生嘴里吐出浓浓的白烟。
虽然正对着我，却让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梅莉……你不会令我感到讨厌，不知道该说是不做作，还是很自然……或许，你本性就是个温柔的家伙。”
“……”
突然说些漂亮的话，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切，切……在你的心里，我的评价只有那种程度啊？”
我闹别扭一样地噘起了嘴。
“我活着的时间快有四位数了，据说人们活八十岁后脑子就不太正常，感情逐渐稀薄。以至于现在该对别人如何交流，是令我困扰至极的问题。”
突然变了个话题。
乍看之下是这样，不过斯特洛先生大概是打算用来譬喻什么。
“斯特洛先生不是一直都在和我说话吗？我感觉没有什么不妥……”
“是么，我只知道高兴的时候要做出笑的表情，难过的时候要做出悲伤的表情。生气的时候要做出愤怒的表情，享受的时候要做出舒适的表情，难受的时候要做出痛苦的表情，该怎样的时候就要露出怎样的表情。不知道该说是演技还是什么，我已经不记清自己发自内心，表露真情实感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斯特洛先生该不会是想说，平常掀我裙子，摩挲小腿的行径，只是为了激发真情实感而寻求感情上的刺激？”
“不，我只是单纯的想做。”
“这种事找别人做去啊！”
“可以做吗？”
“请不要去做……”
啊——真是的，我快要晕过去了。
要是让能够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这几个简短的名词，都臆想成女生名字的斯特洛先生走出宅邸的话，那恐怕世界再无太平。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一直想找些有刺激感的事情做，如果这段时间没有梅莉的话，或许我已经自杀上千次了。”
“那我不在之前呢？”
“每天都试着不同的自杀方式呢。”
“真的吗？”
“信真则真，信假则假，信或真或假则或真或假。”
“别掩饰过去，也不要搞抽象论，斯特洛先生有认真正面回答过问题吗？”
“你觉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邱，那我就认为没有，一次都没有！就像你做出决断一样，都是从没有过。”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梅莉。”
这样的话题，再讲下去感觉会很麻烦。
很有必要换别的话题。
“说起来，我感觉自己最近变了许多。”
“是啊，从你变成人偶，变成女生来看的话变化确实挺大。”
“不是变成女生，是变成女生的样子。”
“这不一样吗？感情记忆和以前相比可能没有什么变化，但身体女生化的话，精神，应该说性格方面也会向女生靠近，总之，都是女生的模样了。”
“是这样吗？我也不是太懂。”
“这种事情，有自觉可能是很难的，虽然也有身体受精神上，性格上影响的情况，但梅莉你不是这么一回事。”
“在我的知识领域里，好像只有恶魔是受人类的精神认知所影响的。遇到什么恶魔，被什么恶魔纠缠”都是由人的精神来决定的，至少斯特洛先生给我看的书里是这么一回事。
“这又是人和恶魔的界限了，但是单说恶魔的话，人的看法确实是关键。”
说到这里，徒劳感就一下子涌上心头。
人和恶魔，这种牵扯到哲理和认知的事情，是我一直都无法理解的。
好多事情，我都害怕问了以后得到否定的答案，所以一直都不太敢问。
真是羞怯啊。
可有些事情，会感到羞怯也很正常吧？
可以解释为发生的事情，或者得知的事情太多导致脑子的处理能力跟不上吧。
“不过不管是不是人偶身体的原因，就我自己本身来看，我感觉自己比以前变了不少，至少在日常的穿着打扮以及行为举止上。”
“现在下定论还过早了哦，以后你的身体会不会出现一些特殊的状况，也必须要纳入考虑。”
“对以后的事情考虑那么多，心情会变得很忧伤啦。”
“正因你这种想法，所以你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啊，也不是我想说你，但是你平常……”
“闭嘴啦，别又开始说教，跟我这个刚重获新生不到一个月的孩子较真，活了近千岁的斯特洛先生不觉得脸红吗？”
“你这种装作小孩子的做法更值得脸红。”
“嘛，不要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谢你，这是大错特错哦。”
“我没想要你答谢什么，也别把我说的那么伟大。话说回来，你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答谢我，答应作为我女仆什么的。”
“嗳？啊咧？有说过吗？”
我看着天花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晃了晃头。
“装傻装的一点都不像。”
“我看起来不蠢吗？”
“简直充满了知性。”
“那么这个「充满知性」就是答案了。”
“稍微也装的像一点吧，以后的人生里缺少演技可不好生存啊。”
“知道啦知道啦……”
满嘴人生大道理地跑火车，这真是充满教书育人小说特色的情节展开。
真是啰嗦……
我小声嘀咕着。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斯特洛先生算是直接把答案告诉了我。
从一开始就没有糊弄我，捉弄我的成分。
反过来说，就是精神年龄上的差距，以及想要与别人正常交流沟通的缘故，令他总是说些云里雾里的话。
当然，这也和我的理解能力有关。
不过，那也算是斯特洛先生的一种风格吧。
在这么想的同时——我又拿起放在一旁的扫帚。
在准备继续自己的工作时……
“梅莉……”
“嗯？”
“我讨人厌么？”
他这样说。
“我这家伙是不是很烦？”
“嗯，很烦，很讨厌。”
我率直地回答。
“我想也是……”
……
…
（太久没码字了，真的想到什么写什么，水完这章，要认真写了 T_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