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在凡尔莫斯警局的走廊处，艾尔米德和杰弗斯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长椅旁还摆着一具棺材。
两人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互相只是坐着，望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你可真够走运的。”
“啊？”
被搭话的男性——艾尔米德·格雷迈恩对着唐突说出完全不明所以的话的杰弗斯侧过头。
杰弗斯靠着座背，翘着腿坐。
艾尔米德跨开双腿，用手将脑袋撑在膝盖上。
“我本来打算押上一周的薪水，和保罗赌一场来着，就赌你会被那几个地痞打死在牢房里。”
他这么说。
“抱歉，让你失望了。”
“你得罪的那帮人，也迟早会派人手把你撕成碎片，就像被你打得不省人事的几人——将他们如此安排，我也不过是收钱办事，还指望你出去后别对我抱有埋怨。”
“我还以为你作为督察，对我这种异端，乡巴佬，皮痒葱头的下场如何是无所谓的。”
“不，我是人，作为人的良心还是有的，但也取决于利益所带来的良心，至于我说的那些信不信由你”
——毕竟清理凡尔莫斯人行道上的尸体，就是一份磨洋工就能轻易收获钱财的工作。
倘若没有为了金钱，女人，名誉，而活，又或者是诸如此类的想法。
这类想法一次也没有出现过的人是没有活着的资格。
“你这家伙真就十句不利钱财。”
“不，我所说的是幸福。虽说金钱买不到幸福，但金钱在某些场合本身就已经是幸福了，所以是不能与其他幸福所置换。”
艾尔米德笑了出来。
瞧不起对方的嗤笑。
对于他的表现。
杰弗斯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呼出一口长气。
“算了，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就知道一股狠劲往前冲，丝毫不留后路……像你这样的乡巴佬，迟早会因为自己的年轻气盛出事。”
“少和我讲这些无用道理，被我揍得满脸是血的那个西装男呢？是他让你安排那群人来对付我的吧？”
“我劝你还是别和他作对——那群由世界各地的亡命之人组成的帮派，可不是你用拳头就能对付的了，何况你也就一只，即便是凡尔莫斯，也依旧需要外来人口的劳动力。”
对于艾尔米德的插话，杰弗斯直率地回答。
每当人们谈起对凡尔莫斯的第一印象，首先联想到的，必然是那里压抑不住血腥，四处逞凶作恶的黑帮人士，喝醉酒后就乱开枪，杀人放火，无可救药的暴力分子。
正因为这里的他们，「黑手党」这三个字在整个英伦似乎演变成指代无法者的专有名词。
事实上，关于凡尔莫斯黑帮盛行，艾尔米德在来到这座城市前就已略有所闻，虽然这也许并不算什么，称不上深入的事先了解。
只依稀记得黑帮的全名——是「托莱多兄弟团」。
每一位成员都要学会一句组织语言——「我不吃牛肉」。
“你这家伙想说什么？”
“哈哈哈，凡尔莫斯对外地人十分排斥——”
杰弗斯将腿放下，停顿一会儿才又开口道：
“不，英伦更加如此，外地人在这地盘上从未被当作是人，是牲口，而且会一直这么看待。”
“于是像「托莱多兄弟团」那样的帮派崛起成立了？大多数人都喜欢逆来顺受，可我不喜欢，想必在这城市摸爬滚打的你也一样……我可不是什么奴隶。”
“有趣，实在是有趣，若有再见的机会，说不定我会请你去我的酒馆里喝杯酒。”
“那可千万不要再有机会，我可不想见到你，我也不沉迷于酒精——你这家伙总不可能还想在酒馆里发动革命吧？”
“酒馆和娼馆通常都是革命的诞生地，也还请你不要忘记这一点。”
对于杰弗斯毫不客气的话语，艾尔米德反而带着放松表情接受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走廊的尽头有条楼梯，通向警局后面的员工出口，低调点，别走大路。”
杰弗斯望了眼左腕上的手表，冷淡说道。
“谢了。”
这么说道。
“别谢我，以后别再越界就行，这回遮好你的头发，别拿着那该死的棺材在路上瞎晃，虽然不知道你哪来的女人缘，但别让外面可爱的女仆小姐等久了——那可不是绅士行为。”
“哼，我从来就不是什么绅士，倒是你，这回没派些流氓地痞，又或者是嗑药人渣在外面等我？”
“就那几个人，感觉不够吧？”
“哈……那确实。”
——
—
在凡尔莫斯警局员工出口处——梅莉作为保释人在花费大量时间为艾尔米德取保候审后，一直等候在这里。
“哈啾！”
——她这样打了个喷嚏。
人偶打了个喷嚏。
没有着凉感触，却打了个喷嚏。
虽说作为保释人，但实际对保释这一流程处于迷惑的她，甚至是连「保释」是什么完整意思的她，完全是靠斯特洛对艾莉娅修女一整夜的恳求，出面将艾尔米德伤人事件得以解决。
然而只是凭借「你们若是一直拖拖拉拉，我就一滑铲把警局拆了」的宣言，就能让半夜值守的警员将繁琐且要等候多日审批的工作，足足压缩到不到几小时全部完成。
即便是只注重利益交往的的杰弗斯，也不得不为此配合。
毕竟艾莉娅·艾肯洛特修女本身就是不受规则约束，做事毫无厘头的家伙——在凡尔莫斯「安居乐业」的人们对此颇为了解。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道德与法律约束都只是戏言。
……
不知是站立太久，还是因为昨日与艾莉娅修女「Girl’s talk」之后出现的疲倦还未恢复过来，梅莉有些乏力地坐在出口处附近的石墩上——
开始回想，艾莉娅修女几个小时前所说的话。
“艾尔米德·格雷迈恩？是那位我们初次见面时，就特意避免与我见面的家伙吧？”
梅莉将自那日之后发生的事情，以及艾尔米德为什么会出现在斯特洛宅邸的来龙去脉——虽然内容并不长，但总而言之，她都将事情的经过，按照时间顺序一口气说完。
艾莉娅点了点头，说声：“原来如此。”
又转头望了望警局牢房的方向片刻后，接着像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说：
“哈，魔女的子嗣，异端吗？原来上次我来宅邸时闻到的魔女气味是来源于他？我还一直以为是装配了「魔女心脏」的你来着，他特意避开我，估计也是察觉到我的到来，于是心存胆怯吧——哈哈哈，我可是与众多邪祟对立的最强美少女修女啊。”
艾莉娅叉腰抬头后仰，满脸自负地笑着。
“但艾尔米德先生不是坏人啦。”
“可只要不是人类，我就可以视为敌人，是否好坏可得亲自「交流」过才知道。”
艾莉娅咧嘴一笑。
“先不提那些男人的事，不如来说说你吧？”
“我吗？”
梅莉反问。
“你这家伙太容易随波逐流了啊，不过你身边也没有能作为榜样的正常人存在，不太好举例……呃，不如就以成为我这「美少女」般的存在吧？”
“成为美少女？”
“当然了，作为「美少女」有什么不好——不，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人偶你，是在害怕什么吗？”
——仿佛害怕跟别人不同，永远都在模仿他人一样。
艾莉娅又补上这一句。
她眼里的人偶总是在胆怯。
作为斯特洛的追随者，身为女仆，又或者是助手，是不能从中得到安全感的。
这种宛如放弃提升，摆烂躺平的态度，仿佛是对命运的恭顺，亦或是迎合。
不过到头来，梅莉也只会发出“我在害怕吗”这样的感叹。
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
虽说人偶的性格取向和意识与自己无关，但艾莉娅对这人偶稍微同情起来了。
明明是装配了禁具「魔女心脏」的人偶。
真够悲哀的。
只不过是一个只会从小孩子的角度看问题的人偶罢了。
为何会对其产生同情。
“真是的，你这人偶，真的要为自己能好好成为「美少女」而好好努力啊。”
“那我究竟要怎么做……”
请教。
或者是——请求。
但其中的做法，人偶还没有被告知。
“那个要，是不是要，是要，还是说要……”
那是很难说出口的话。
那是难以启齿的话。
那是羞红脸的话。
——但也是需要挤出勇气去说的话。
因为这是梅莉必须要做的事。
“是，是要，是要我，要做那种色色的事情……才可以吗？”
“我靠！成为「美少女」而已，为毛要做那种事啊？”
被修女吐槽了。
以爆粗口的形式吐槽了。
面对那简单粗俗的吐槽，梅莉不禁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作为「Girl’s talk」来说，和性格多变且情绪不稳定的艾莉娅修女聊天有些可怕过头了。
真担心再说错话，会因此触发武力「Girl’s talk」的条件。
“不，不是，你这人偶为什么会有这样粗俗的想法啊？你是那种脑子里塞满黄色废料的男生吗？还是说斯特洛给你设置了只知道为色色服务的角色定位？这样下去的话，真不知道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诶，不，不是那个意思吗？但，但是，成为「美少女」不是和「成为女人」一样吗，我记得斯特洛先生的书房里有不少读物，经常把女角色成为真正女人来作为性行为的前奏——如果是女孩子之间的话，我记得是要……”
“停，停！打断一下！你可别把那种毒物给当作读物了啊，人偶——真是的，我说你受斯特洛的影响也太大了吧？”
“抱歉……”
真是无言以对。
实在太丢人了。
脸蛋宛如喷火一样红彤的梅莉，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只知道埋头道歉。
遇到这种窘况，梅莉只懂得采取这种行动。
“喂，别稍微遇到点困境就用道歉来了事，这个习惯可是相当差劲的，我都开始怀疑是我的错，是我「失误」了。”
“要是这么怀疑的话……那我「失误」的是不是更为离谱啦？”
“不不不，是我想多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过「失误」，自我出生以来就没有「出过错」。”
如此义正言辞地说。
“啊——好厉害。”
梅莉不禁感叹。
“那必须的，用某个喜欢研究人偶变态医师的话来说就是——我并没有失败过，只是发现了一万种行不通的方法而已！”
“嗯？我感觉那是某个发明大王里的名言吧？不过一般人失败后还敢这么说的话，绝对会被骂的很惨。”
“是吗？那就——我并没有被人骂过，只是发现了一万种取悦不了对方的方法而已。”
“……”
“嗯？连人偶你也想骂我吗？”
“根本没有想过啦！”
梅莉觉得这种自相矛盾的言行很有趣。
话虽如此，可是——
“那，那么我……是不用「袒胸露乳」了是吗？也不用「衣不蔽体」或者是「不着寸缕」，「一丝不挂」之类的吗？”
“啊啊，感觉用词相当奇怪啊？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个男生了……不过这些事都不用做，做你自己想做的，做你觉得对的，做你觉得开心的，那就可以了，过分征求别人意见也是相当差劲的习惯。”
——即便是没有能称得上兴趣的兴趣，即便是对什么事物都没有特别热衷，即便是没有意志消沉的时刻，即便是对什么都不深入探讨，即便是不能正常理解别人喜怒哀乐的性格，但只要自己过的开心就足够了，哪怕是普通得再普通也能过得很开心。
不是人偶。
不是女仆。
不是魔女。
而是梅莉。
既然身为梅莉「melly」，倘若不曾拥有开心「merry」，那就万事休矣。
梅莉原本以为这只是艾莉娅用来缓和气氛的玩笑话。
结果后半段的自言自语，都是她真实的心声。
这是毫不虚假的真心话。
“原来是这样啊……”
人偶抚了抚胸口放下心来——
“是啊，我叫梅莉来着。”
——梅莉「melly」。
——开心「merry」。
只要身边的人愿意叫自己梅莉就足够了。
对梅莉来说——
为此觉得开心，那就无妨了。
……
…
（心情不好，断更了，sor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