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竹醒来已是下午三点了。
他那台石英闹钟似乎到了该换电池的年龄,不然他应该在四小时前就爬起来的。
啊,烦躁。
睡眠时间过长带来的颓废感正侵扰他的心。
也许是一个世纪后,他在这间因被窗帘遮盖而昏暗的单人宿舍房里挑了件稍显正式的藏青色休闲礼服,把它套在自己无力的身体上。
哦,下雪了啊。
他推开锈迹斑斑的宿舍大楼时首先注意到的是比凌晨更寒冷的空气,而后就是沉沉落下的鹅毛。身为本土的北方人,下雪直到六年前还不过是他脑海里的一个汉字词语罢了。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下雪是244年的11月,他也当然记得自己那时的兴奋。
但说回来,虽说海州是个冬季里总要降雪的地方,可这一次也实在是太大了些,照着这个态势来看,不处理的话怕是能把路面加它几个高出来。
平时视若无睹的老工业城市特有的矮小狭长的小道此时已变得陌生了,大雪纷飞里胡雪竹靠肉眼已分不清人行道两边的门面哪个是昨天上午吃早饭的铺子,哪个又是自己偶尔会去的电玩店。
只能供四五人同时通行的人行道中央小小的书报亭已经从绿色变得纯白,胡雪竹猜想它的主人不会太开心。
好在他挑选的衣服是保暖性较强的,否则他现在该为风度而感受温度了。
前方的十字路口向右,再一个路口向左转到大路上继续走几步路就到目的地了。
他却在这个时候听到了巨大的嘈杂声。
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那是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发出的吵闹声,胡雪竹不喜欢的吵闹声。
“怎么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
后方不远处的是胡雪竹熟悉的声音。
还能有谁呢?当然是吕庸贤了。
“你也睡到这个时候?”
胡雪竹没正面回答吕庸贤的问题,他反而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准确的说,比这要早一点。”
吕庸贤几个健步跑了过来,走到胡雪竹的左边,他今天竟然穿上了件白色的皮草海军套杉,胸口还附上一根黑色的兔子领带。下半身是米黄色裤袜搭配奥氏体304不锈钢大腿,脚上踏着双黑色的小皮鞋。
大雪围城之中,胡雪竹身旁有一位大龄少女。
大龄少女和胡雪竹一起往右拐去,然后说道:“我准备出去吃个早饭,左边不是那家快餐店嘛,结果看到再里面的劳动局门口有闹事的人。”
“哦,这声音是闹事的?几个人?来那里闹什么事呢?”
“前几天不是说要公企改革嘛,你不下岗谁下岗那个问题,闹事的是城西海州制药一厂的员工,现在还在闹呢,警队已经过去了。”
“人很多?”
“可不是嘛?一个制药厂你想想看,几千人呢,把劳动局那个门口围的啊,水泄不通。这阵仗我看迟早要上军队。”
“军团?”
“民兵呗,军团会管这事?他们巴不得拍手称快呢。”
“也是。”
民兵啊,压的了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可就难了。
“政府那边还没有表态吧,公企改革也不见得非要改到他们头上去。”
“谁知道呢?反正就政府这保密措施,闹成这样我看还是泄露了。估计挨刀的就有他们吧。”
“也是。”
胡雪竹点点头,走过下一个路口,眼睛无意中看到这条宽敞的大路上那平时不太注意的贩卖些动画音像的店。
海州看到的,尽是些新鲜之事。
新鲜,皆因过于陈旧。
书报亭里陈旧的的老式固定电话,口袋中妥善保管的寻呼机,音像店里崭新的光碟都好像从书面资料里复活而来;路上慢吞吞爬着“退休返聘”的轿车和“君子协定”之前蓬勃发展的大马力大排量的重机车,还没有被下岗安置的大批公企工人,朝九晚五毫无服务意识的公务员以及刚刚摆脱革命时代集体至上,计划为重的意识形态——海州就像是维新初期的活化石,但革命的遗存多少又被现代化所侵占。
而这个外区,如今也要纳入维新的世界之中了。
“可惜它关门了。”胡雪竹不自觉的嘀咕了一句。
“你是指这家?”吕庸贤指着那家音像店,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如果是老顾客的话,会看到一些好东西的。”
“哦,原来是这回事。”胡雪竹连忙点头,催促吕庸贤结束这个他不喜欢的话题。
随即而来的沉默没有维持太久。
这条海州城区的主要商业干道两旁的新式商厦鳞次栉比,只有到那栋叫远东商厦的九层高的钢筋建筑前面才能看到一个怪异的红砖影子。
目的地已经到了。
胡雪竹从怀里掏出一本绿色封面的小开本薄册。
“协会,特情应对部,胡雪竹,这是我的通行证。”他说完,把通行证递给正在门口站岗的卫兵。
“好的,请进。”
卫兵朝他鞠了个躬,把厚重的铁门打开来。
“同部门,吕庸贤,这是证件。”
两人办完了手续,一同进到门内的院子里。
这是个由前后左右四栋地面建筑组成的院子,占地大概60公亩,两栋建筑都由红砖砌成,前楼高7层,后楼高8层,东西两栋楼比南北朝向的主体建筑低矮些,各是5层。四栋建筑合围出中间一个30公亩左右,在依稀的植被和简陋的庭院布置里停放着一二十辆装甲运兵车和几十辆公务用车的白雪皑皑的中庭。
这里是军团的直属部门——外务特例课的驻地所在。
两位协会的客人看来对这里很熟悉,他们轻车熟路地走到位于北面那栋用来办公的最高楼建筑的正门。向这里的卫兵说明来历后,他们乘着电梯走到第七层左手边的一个房门前。
“请进吧。”胡雪竹的手还没伸到门把处,门便自己开了,这让他稍受惊吓。
开门的是个看起来比胡雪竹稍年长些,身穿浅灰色军装的男人,长相上还算尚可,五官精致,身材也比较高挑,只不过眼神显得太凶,像是柄能杀人的刀。
“好的。”
协会的两个客人在外务特例课秘书室长余伦明的引导下,走到了课长办公室会客厅内。
一辆黑色的星河牌越野车飞驰在海州西线高速上。
文城兰坐在这辆车的后排,他正借着阅读灯的光线读一本前些天从办公室里翻出来的《228年海州经济年鉴》。当然了,那年正值维新者米哈伊尔.邓的统治末期,离南都暴动或者说南都民主化运动被历史的履带滚滚碾过也还有一年时间。
经济年鉴是维新者发动政变后才会有的东西,在革命者朴泽林的统治时期,这属于违法以及具有严重思想错误的恶毒著作。
恶毒著作适合拿来解闷,也适合用来从给从前线赶来的文城兰做心理按摩。
心理按摩因为汽车突然减速而结束了,文城兰看了看腕表,5点54分,他早就迟到了,看来还会再迟到一点。
“怎么回事?”文城兰打开中央隔窗,问驾驶员。
“课长,十九旅团在前面设了个卡口。”
“原来是十九旅团啊。”文城兰看到已停下来的车前面十来个军人守着的临时哨站,说道:“把证件给他们,越快通过越好。”
“是。”
好了,看来又要一阵功夫。
十九旅团驻在海州城外的西大门三姚地区,和分散于城南一带张家桥、双河湾两地的七旅团一同负责海州城外的最后一道防线。旅团长齐敏,副旅团长好像叫薄秋知,和文城兰是军官学院里的同期。两个人现在应该去城里赴宴了,这个卡口的设置恐怕也是为此准备的吧。
汽车缓缓发动起来,等一个小时后再次停下,文城兰已在城内了。
“所以那两个人呢?”换下大衣的文城兰问余伦明。
“都在里面睡着了。”
“挺好,昨天晚上有任务嘛。”文城兰坐上沙发,将手上揣着的那本海州经济年检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茶几上。
“课长,箭。”余伦明一边说着,一边坐到文城兰对面,把一柄银白色的巨大箭矢递给文城兰。
“哦,昨晚上的。”文城兰把那柄箭矢握到手里,看着它上面沾染的已凝固的血迹,把它放到书旁。
这也没办法,如此巨大的弓箭和那般遥远的距离,整个海州有这个能力的人也没几个。
“对了,十九旅团的齐敏和薄秋知都在总政厅那儿?”
“是的。课长有什么吩咐吗?”
“不,没什么,路上遇到他们十九旅团的卡口,想起这两个家伙来了。”
要说文城兰对这两个人有什么映像,就是蠢货和更蠢的蠢货,没什么别的可说的。
要再形容的话,祸从口出,管不住自己的嘴。要说有什么优点,可能单纯的蠢也是种优点,毕竟好猜。说的更直白点,独裁者最喜欢的家奴吧。
“应该是在针对三姚支厅的人吧,这两个组织向来不对付。”
“三姚支厅啊,也对,这也说的通。嗯……汪蘋和钟汝舟?哼,也是两头猪,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德行口口声声什么改革吏治,结果一查起私产来都偃旗息鼓了,底线比米线还有弹性。我看就应该先把这俩抓起来,关他个两天两夜,世界也就清净了。”
等胡雪竹和吕庸贤两人醒了以后,文城兰把这个笑话又讲了一遍,吕当时笑得人仰马翻。
“谈点正事吧。”文城兰喝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老胡,转到军团来吧。”
“现在吗?”胡雪竹有些疑惑。
“5月吧,可以用征募兵的名义转籍,之后就到秘书室吧,可以跟余伦明搭个班。”
“行啊。”胡雪竹不做反对,他也没什么可反对的,文城兰早已跟他说过这件事了,而且坐在外务特例课的秘书室里也比在特情应对部做一线干部天天风吹日晒舒服些。
“文课长,那我呢?我能不能也来啊?”吕庸贤不能把文城兰说的话视而不见,他对一线干员的日子正好也有些厌倦了。
“行啊,到时候我跟庄研要人去。”文城兰生了个懒腰,说道:“也到饭点了,厨房也应该把饭准备好了。幸好我提前准备。啊对了,今晚吃火锅。”
“好啊!火锅万岁!”吕庸贤从各个层面来说都是肉食动物。
“江元和庄前辈呢?”胡雪竹记得这两个人也会过来。
“嗯,这两个人也迟到了,庄研应该刚从特情应对部出发,江元还在张家桥。”
“那还好早啊,我们先吃吧文课长。”吕庸贤有些不耐烦了,他是真的饿了。
“拿走吧。”胡雪竹跟着两个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现在是20点37分,离417混乱爆发还有1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