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儿……”
是呼声把韩暝的意识惊醒。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犹如悬浮在孤独的宇宙里——
韩暝再次感到了空间。
没有方向。那声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向四面八方归去。仿佛真就是在等待着那声音渐行渐远——
韩暝再次感到了时间。
“尘儿……”
那声逐渐衰弱下去,到了第三声呼唤,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是谁?谁的声音?
…………
死寂。
韩暝的意识愈发清醒,忽然,脑海里闪过无数张模糊的剪影!
那是你的声音!对,是你!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一隅,居然挣扎着一丝奋力搏动的黎明!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怒的感情在思维的领域里拍打出无数涟漪,那涟漪越来越大,转瞬即为滔天的巨浪!
等我!等我!!等我!!!
韩暝在空旷的宇宙里拼命穿梭,好像没来由地坚信着前方就是逃离这宇宙的出口似的,而遥远的前方真就出现了耀眼的缺口。
那缺口无非点点大小,却像是一颗炽热的太阳!
没有距离。韩暝时而感觉到自己在疯狂地前进着,时而感觉到自己其实一直滞留在原地。
可是他要冲破这牢笼!
清醒!
他必须清醒!
你在等我……我知道……你需要我,我发誓,我绝对、绝对不会抛弃你!
喂……我说你!
等我!等我!!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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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断了三位护士的欢声笑语。
笑容还停留在她们的脸上,但此时房间里却充满了沉寂。一瞬间谁都没动,因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样陌生的警报,从她们开始在这里工作直到刚才,从未有谁听到过。
“醒了!”护士甲把手机猛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清脆的响。
三个人当中她做护士的时间最长,在深层记忆的某个偏僻的角落里,她想起了这种仪器的声音。
“行了?什么行了?”护士乙翘着二郎腿儿,停下了正在剪指甲的手。
“你是说……!”护士丙忽然也触电似的大叫。
“‘尸体’,是那‘尸体’醒了!”护士甲来不及理会这位一脸茫然的同僚,慌忙推开隔壁房间的门,“天呐!快去叫医生!”
另外两名护士对视一眼,小跑着溜进隔壁的房门,此时满墙壁的监测数据开始快速滚动,大量的生理指标从“死人”转变成“活人”,无数指示灯时亮时熄。
护士甲低头在一旁的仪器终端上操作着什么,护士乙跟上去熟练地调节封装韩暝的“生命舱”,护士丙早就跑了去叫医生。
三个人都没有显得过分惊慌,因为她们知道隔壁的病人迟早有一天会醒,她们全部的工作就是为着这一天做好充足的准备。
“准备放液!”护士甲板着脸说。
“可以放液!”护士乙谨慎地转动着生命舱上的若干旋钮。
“放液预备!”
“放液开始!”护士甲扭过头来,紧盯着生命舱内粘稠的棕黄色液体。
生命维持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舱头退去,那粘稠的液体挂在透明的舱壁上,如同ICU重症监护室里病人呛咳出的粘痰。
这是一项近几年新兴的名为“人体冷藏”的技术。与曾经在公元1970年前后风靡一时的“人体冷冻计划”相比,它更适用于短期保存临床死亡的人体。人类希望借此技术来延长人体达到生物学死亡的时间,给予医生更多施展手段的机会,然后让人“起死回生”。
作为方舟医院第113名“人体冷藏”的被执行人,韩暝被封装在一个形似胶囊的生命舱里。他的身体首先需要介入机器来提供心肺支持;然后对人体进行降温,减缓体内细胞尤其是脑细胞的代谢速度。
本次冷藏由方舟医院最权威的冷藏专家、法兰尼尔帝国低温生物学研究学会高级研究员杜昌茗主持。作为世界上首例处于昏迷状态而非临床死亡状态被推进冷藏室的人,韩暝不能使用传统的冷藏温度。出于对韩暝未死亡大脑的保护,杜昌茗医生首次选择了使用更高的温度来冷藏韩暝的身体。
传统的人体冷藏使用更接近内环境的生命维持液来代替人体冷冻液二甲基亚砜。当生命维持液完全代替了患者血液,便可停止机器心肺支持,只需要维持生命维持液在体内的循环即可。抽出的血液也进行低温保存,用于等到苏醒的那一刻再反过来代替生命维持液。
这一次的冷藏不出意料地受到了全世界低温生物学专家的关注。方舟医院也没有吝啬,把所有有关本次实验的数据对全世界低温生物学研究机构开放。
执行冷藏手术的第二天,杜昌茗医生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受了卡洛兰斯中央电视台的采访,他表示手术很成功,如果接下来几天患者的情况很稳定,韩暝就会真正成为世界上第一名非死亡状态下成功冷藏的人。
“人体冷藏的另一个优势是能够保证人醒来以后他的人格依然存在。”杜昌茗医生向记者这样说,“人体冷藏对大脑细胞的损害程度非常小,在理论上大脑的功能和人的记忆、性格几乎不会改变。而且一个人与世隔绝的时间被大大缩短,这就很大程度地避免了我们的患者和社会的连接因时代的快速变迁而发生错位,就不会发生像监禁三五十年的囚犯那样,被放归社会时与社会脱节的现象。”(引自《卡洛兰斯新世纪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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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稠的液体很快下降到韩暝的喉结以下,他忽然一个激灵,猛地咳嗽起来,鼻腔口腔甚至耳朵里也涌出淡黄色的液体。他被惊醒了,如同从噩梦里挣脱的癌症病人。
一切都是在预料之中的。生命维持液把人体对外开放的通道也整个贯穿一遍,它可以从气管长驱直入充满每一个细支气管的末端,成为肺泡细胞直接生活的液体环境;肠道也可以从中直接摄取各种养分,以维持生命机能的运转。
把存留在外环境里的生命维持液放掉就好比把溺水的人救上岸。只不过生命维持液要比水粘稠许多,这一过程可不好受,好比你要从支气管末端挤出来痰。
大量的生命维持液残留在韩暝体内,光是肺里的液体就堵得他几乎不能呼吸。好在液体里还封存着大量氧气,它们能利用细胞膜两侧的渗透压自由扩散到肺泡细胞里。
韩暝很想用手掐住自己的肺来报复这种痛苦——对,就是像从海绵里挤水那样恶狠狠地攥紧!可是四肢仿佛被截断了一样,根本无法控制。
生命维持液里的氧气很快耗尽,存留在肺里的生命维持液仿佛与黄色的洗洁精无异。韩暝刚刚清醒没多久的大脑又开始昏沉起来,他面色苍白、眼球突出、瞳孔充血,身体的求生欲迫使他无力地拉动下颚——整个人在缺氧的痉挛中微微颤抖起来。
“准备气灵解。”护士甲眼神坚定凛冽,十几年的解冻生涯正在从潜意识里告诉她必须提前启动气灵解程序了。
病人明显不能自主排出再多的生命维持液,再这样下去最坏的结果是窒息性死亡!
方舟医院是卡洛兰斯最好的医院,它从未出现过一例因解冻而窒息死亡的案例!
现在不允许有,而今后更不允许有!
其实病人不能自主排出生命维持液是一个很常见的现象,身体素质的不同会直接导致液体排出的多少。可是韩暝的身体是太虚弱了,排出的液体根本达不到最低标准。
护士甲还细致地观察到:除了刚刚醒来的那次剧烈的咳嗽,韩暝再也没能主动排出哪怕一滴生命维持液——况且那次咳嗽还更像是身体对于溺水的应激反应,很可能不在韩暝的大脑控制之下。
“可以气灵解。”护士乙紧张地刮了刮鼻头上的汗水。
“气灵解预备、气灵解开始!”
从与舱头连接的某一个塑料管道里缓慢涌出了大量的红色气体。那些红色气体很快扩散满了整个生命舱,舱里迅速分成了红色和黄色的两相。过不了几秒钟生命维持液排出的速度好像加快了,火烧云一样翻涌的气浪也逐渐变得安静下来。
红色的气体是一种由上百专一灵解气混合而成的混合灵解气,在医学上专门用来处理废弃的生命维持液。所谓灵解,就是用灵解气将生命维持液快速分解成气体,达到清除患者体内残余生命维持液的效果。
韩暝努力张开到几乎要脱臼的下颚忽然如冰雪消融般温柔地闭上,身体止不住的战栗也慢慢缓和下来,如同一个脾气暴躁的领导受到了强有力的指控。
肚子里源源不断地产生着气体,这些气体在身体内外气压差的作用下从口腔、鼻腔和肛 门里均匀地排放出来,把喷出来的生命维持液吹成了大小不一的棕黄色“鼻涕泡”。护士乙的面色略微显得有些难看;护士甲却摆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她倒是见多了。
生命舱与地面大概成15度夹角,等到生命维持液完全退去,原本悬浮在液体里的韩暝逐渐贴紧了舱壁。舱壁比想象中的要冷,不过贴在上面有一种安心的感觉,韩暝想。他在竭力地从溺水的恐惧中恢复过来,无暇关心周围的一切——尽管眼前的气体红得像血。
护士乙在生命舱旁边的终端上简单地摁下了几个按钮。
“不能开舱!”护士甲试图抓住护士乙的手。
“我知道。”护士乙并没有停止操作。她熟练地调节了几个参数,然后摁下了“执行”按钮。坚硬的舱壁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它缓慢地适应着韩暝躯体的形状,为他勾勒起一个专属的印模。据说最舒适的床是床的各个部分能够均匀地承受起人体质量,用硬邦邦的材料造一张舒适的床就是在这个材料上挖一个完美贴合人体的坑。
这一过程并没有那么得精确,以至于韩暝周围残存的生命维持液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圆滑的水洞。
“还是你会照顾人,我都没想能让他躺得舒服点。”护士甲赞许地说。
她看着韩暝一动不动地躺在生命舱里,除了眼睛已经睁开和拥有明显的自主呼吸行为以外,他与死人无异,尤其是那一双无神的眼睛,仿佛曾饱受惨绝人寰的折磨。
护士甲忽然想到了这样一个令人悲伤的词语:植物人。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对病人胡乱地诅咒可不好。
机器自动停止了向生命舱里运送灵解气,经过几秒钟的调整,另一支塑料管里喷出了无色的气体,驱赶着血色的阴霾。
“要不……先给他洗洗?”护士乙提议。
“让杜医生来决定吧。”护士甲搓了搓手,轻轻地说。
杜昌茗医生很快来到了储存韩暝的房间。然而跟在他后面的不是那个跑去叫他的年轻护士,而是一个本不应该在这时出现在医院里的人:韩斌。
护士乙惊讶地捂住嘴巴:“执政官阁下!”
韩斌单手揣着裤兜,回以礼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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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舱。”
韩斌听到韩暝的专属医生这样说。
他坐在隔壁的房间里静静等待着。为了能第一时间见到韩暝,他推掉了接下来所有的工作。韩斌掏出一个手镯,手镯在空气里展开了深蓝色的投影:
21:33:48
从韩斌踏进这个屋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期间韩斌只知道隔壁的房间里满是纷纷扰扰的声音和光影,对于现在的医学已经进化到了什么程度,他还真一概不知。
韩斌听到了门栓弹起的声音。
“可以进去了。”杜昌茗医生拉开了通往隔壁的房门。他熟练地把电子目镜关机插在了门口的眼镜架上,就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韩斌也没有在乎丢下韩暝不管的杜昌茗,他径直走进了那间屋子,扑面而来的就是浓浓的血腥味。他看到三名护士依然在忙碌着,旁边的垃圾桶上耷着一副血淋淋的医用手套。
可是韩暝身上似乎并没有伤痕。
韩斌走近生命舱,舱里涌出汩汩的白雾,活像个储藏冻虾的冰柜。韩暝毫无生气地躺在已经放平了的生命舱里,他的眼神空洞而没有焦点,好比思想崩溃的人。
韩斌若有所思。
“他的脸色很白。”韩斌面带忧虑。
“那是灵力匮乏症,执政官阁下。”护士甲摘下了电子目镜,挂在胸前的口袋里,“更何况他的身体很弱,还缺血。”
“不是把之前换出来的血都打回去了么?”
“那血放的时间也太长了,就算是冷藏,恐怕也已经……”护士甲犹豫着说,“……变质了。”
“医院打算在明天一早对患者进行灵力补充,我们会启动本院最好的四级聚灵阵为他补充灵力。”护士乙补充道。
韩斌沉默着点头,但他知道自己无声的回应并不会被三位忙碌的护士接收。
韩斌弯腰靠近韩暝惨白的脸庞,看不出他想要从韩暝的脸上看出什么东西。一旁呼吸机“嗡嗡”地启动着,韩暝就带着它的呼吸面罩,每一次呼吸都会发出“嗤嗤”的声响。
韩斌感觉那声响有种没来由的急躁。
一阵“滴滴滴滴”的提示音划破安宁的病房!
韩斌被吓了一跳,自觉地向后退去,给周围三位护士腾出操作的空间。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韩斌又紧张了一下。那空气里的血腥味忽然让他很不好受。
“阿修罗羽衣……!”韩斌的心里忽然唤醒这样一个愤怒的声音,他的心情很快由担心变成了不满。
“没事的执政官。他把探头给挣脱掉了。”韩斌看到护士甲在韩暝的左臂上干了什么,然后生命舱旁边的多功能监护仪立刻停止了发声。心电、心率、血压、脉搏等数据快速恢复正常,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病房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安宁。
“你说……他自己挣脱?”
护士甲朝着韩斌璀璨一笑:“是的。主动挣脱,谁知道他能有那么大力气。”
“他一直都在挣脱,我们得时不时看着点儿——没见过这么不老实的病人。”护士乙像是要应景般地拉动着嘴角笑笑。
韩斌想起来坐在隔壁房间里的时候,那时不时的警报声好像与这次相同。他还以为是医生启动了什么设备,原来韩暝闹的动静这么大,真不像是个“刚睡醒”的人。
“可是他不是还很虚弱……?”
“我们也很奇怪。”护士乙摇摇头说。
韩暝这微小的动作也让韩斌再次揪起心来,他怀疑韩暝并不是在休息,而是努力挣脱却力不从心。
他再次把目光锁定在韩暝无神的眼睛里,那眼睛真静,全身都静,像一个植物人。
“那他……不会突然造反……什么的吧?”
“您说的哪里话,他的力气还不够坐起来。”护士乙打趣地说。她发现执政官在医学方面就像一个无知的孩子,而且真的富有孩子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此时的韩斌完全抛弃了执政官的范儿,完全是一副患者家属的模样,一个劲儿地问东问西,好像巴不得通过几次简单地提问就把病人的身体状况烂熟于心。
护士的回答让韩斌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于是他敢于贴近韩暝的面颊,用一种宠溺的目光打量着韩暝的一呼一吸。生命舱里的大雾已经散去,此时的韩暝失去了朦胧的纱衣,清晰的胴体展现在韩斌面前,仿佛他与韩暝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那种韩暝从遥远的天边返回他的跟前的感觉,让他产生了一种姗姗来迟的温馨。
毕竟,这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家人了啊。
韩暝似有似无地拉动嘴唇:“……才。”
“嗯?”
那声音真小,小到让韩斌怀疑那只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