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斌坐在韩暝的床边,安静地眺望着天边的太阳。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泼洒在韩暝身上,让他闪闪发光。
现在是17737年5月15日下午5点37分,未来圣城·卡洛兰斯,卡洛兰斯中城区,方舟医院,A区住院部。
韩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时间,这是韩暝苏醒的第二天。
韩暝也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澄明和清澈。
放置在床头柜上的床边监护仪安静地记录着韩暝的身体状况,就连输液器里的点滴也没有发出水滴落水的声响。
静。
一切都好像卷在阳光温暖的怀抱里,让人感到一种慵懒的惬意。
“好在你还没忘了我。”
“不会。”韩暝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这就省的我还要把身份解释好久。”韩斌冲着韩暝笑笑。
“你在罐子里呆了很久,有一年了吧。我很担心手术会对你的大脑产生影响。”
“手术?”
这是一个新名词,对于韩暝来说。
韩斌合上摊开在腿上的书,站了起来:“都差点儿忘了……我还有应该在你一醒来就对你说的话。”
韩暝疑惑地看着韩斌向自己逼近,然后他张口:“欢迎来到全新的世界,韩暝。”
“……韩暝?”他的神情有点恍惚。
“是的。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韩暝’。”韩斌从胸口的口袋里刮出一张卡片递到韩暝的眼前。那是一张身份证。
“我叫……韩暝。”他接过卡片,喃喃自语。
韩斌庄重地点头:“你叫韩暝,我叫韩斌。”
“我……可、可是,妈给咱起过名字。”韩暝显得很是犹豫,“我叫清尘。”
“‘清冥’和‘清尘’,”韩斌的声音很深,“已经永远成为了历史。从今天开始,忘记清冥和清尘的过去吧,清冥和清尘已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为什么?”韩暝怯怯地说。
“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全新的……世界?”韩暝又细细地把这句话品味了一遍。
“你能坐起来么?”
“可以。”
“那就坐起来,看看窗外。”
韩斌俯身转动病床下面的摇把,韩暝腰部以上的病床被缓慢地抬高。他躺在大概呈135度角的病床上,这时候已经能看见窗外的建筑,而不只是湛蓝的天空。
韩暝的瞳孔被惊讶地放大。
“这里已经不再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了。你看,”韩斌伸手指向窗外的建筑,还有电线杆、太阳能板、穿梭在楼间的立交桥和电车,“没见过,对么?”
韩暝生硬地点头。
“你会适应这里的。很快。”韩斌把床又摇了下去。
“我们的家……”
“家不在这里,它在另一个时空。你能听懂吗?另一个时空。”
韩暝用一种说不清楚是空虚还是惆怅的神情回应着韩斌灼灼有神的眼睛,好像在他眼中那个金灿灿的光辉里,整个人一下子坍塌了下去。
韩暝生硬地摇头。
韩斌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故作短暂地停留,然后坐回刚才的座椅,深沉地叹了口气:“我们离开了家,走了很远,到达这里。”
“为什么离开?”
“逃离。”
“逃去哪里?”
“这里。”
“为什么要逃?”
“因为……”韩斌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那个词语决不能触动韩暝的回忆,更不能让他多想,“因为混乱。”
“混乱?”韩暝想了想,“家里混乱。”
“不,是世界的混乱。”韩斌略感遗憾地摇摇头,可是他也不想把“战争”这个词语直接告诉韩暝。
“明白。”韩暝垂下了眼睛。
这声“明白”给韩斌吓出了些冷汗。他下意识地以为韩暝揣度出了“混乱”这个词背后的含义,好在韩暝的举止让他平静下来——韩暝根本没明白。
病房的门口摇晃着一个淡淡的人影,看她带着的帽子像是位护士。那人在门口呆了一会儿,也没推门,便推着小车“咕噜噜”地走开了。韩斌把注意力收了回来。
一阵令人压抑的寂静。
“好了,不谈了。”他像是有点不知所措了似的拍了拍座椅,“好好休息,别瞎想。要看书么?”他猛地灵光一现,“我记得你小时候爱看书。啊,对了,我给你备了很多了解这个世界的书。”
“小时候……”韩暝仰头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韩斌把手里的书递到韩暝面前,微笑的面具下隐藏着紧张和不安。
“我不知道小时候。”韩暝没有接书。
“这很正常。发生了点事故,你……”韩斌用书拍拍脑袋,“这受伤了。医生说记忆会很模糊,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想起来。”
韩斌缓缓地把手收回。
“什么事故?”
韩斌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韩暝的问题。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过来递给韩暝,还替他打开了杯盖:“喝水么?”
“你不想告诉我。”韩暝直视韩斌的眼睛,韩斌也没有回避。
可他也没有回答。
“那我便不问。”韩暝垂下眼睑,接过了水杯。
杯里升腾着雾,白蒙蒙的雾。雾气拍打在韩暝苍白的脸颊上,就像是在提醒他这个世界不容置喙的真实。
他轻轻地抿了一口,热水划过食道,如同甘泉抚过冰雪消融的山林。
“我会看你给我的书……”韩暝把杯子放下。
韩斌以为韩暝还没有说完,结果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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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傍晚的太阳把黄澄澄的光辉洒向广袤的大地,如同一个挂在地球上空的白炽灯泡。
韩暝自然交叉的双手搭在医院白色的被子上——那是一副与人交谈的姿态,可他俨然是已经睡着了。阴影把太阳的光辉从韩暝身上搬走,直到他的身边好似升腾起一股莫须有的阴冷,他身体的虚弱终于是在韩斌的目光下变得一览无余。
韩斌起身,他把韩暝的双手放进被子里,然后帮韩暝整理好了枕头和睡姿。按照医生的嘱咐,营养液输完后就要换成生理盐水,因此他把玻璃瓶里的针头拔掉,插#进了一旁盛装生理盐水的塑料袋里。
他转过身去,又把窗边淡蓝色的窗帘一点一点地拉上,在两侧窗帘完全闭合之前,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的狼藉。这时已经有很多辆不同涂装的货车停在医院正大门门口的大马路上了,身着不同公司工作服的工人们在卸货和装货——他们需要回收和替代被狂风卷到空中然后以头抢地的机器人。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位中年护士走了进来。
“睡着啦?”她的声音很轻。
韩斌微微顿首。
“他的情况很稳定,杜医生让我告诉你不用再担心了。你这么日日夜夜地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得多耽误事儿。”护士伸手检查倒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瓶。
“已经换过啦?”
“刚换。”
护士只是点点头,和蔼可亲地微笑着。“速度可以稍快点儿。”她注视着点滴,略微调整着输液器。
“当然,他要醒来觉得血管有点儿发胀还是调回去得好。”
毕竟韩暝是刚刚从生命舱里出来,解冻的细胞方才适应正常温度的世界。杜医生说血管可能比老人还要脆弱,与普通的病人的确不大一样。
“好,我知道了。”韩斌微笑着回应。
护士从被子里抽出韩暝的左手,他的左手食指上套着一个橡胶制的夹子,夹子的另一头通过细长的线连接在监护仪的屁股上。
她用拇指轻轻地按压和揉动韩暝的手背,韩暝的皮肤有如婴儿般白皙,却又像是老人般折皱、疏松。
“这个东西,”护士指指夹子,“夹久了会麻。可以换到别的手指上。”
“怎么操作?”
护士动手一抽,夹子便从韩暝的手指上脱落:“就这么拔#出来,然后捏两侧,卡进去。”
夹子移动到了左手中指。护士平稳地把韩暝的手又塞了回去。
“那行,”护士环视四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我还得去别的病房看看。”
韩斌点头。
“接下来可能会有段时间没有值班护士过来。有事儿啊摁床头。千万别觉得不好打扰我们,可不能耽误了病情。”护士像一位老妈妈一样絮絮叨叨。
“好。”
护士留意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数据,随后就走开了。
在门被轻轻合上的一瞬间——
“阿修罗羽衣……!”韩斌闭眼轻轻地按压着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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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韩暝的身体里溢散出了淡蓝色的雾。
蓝色的雾气好像自己就有十足的神志一般,很自然地融合、连结,随后在短短五六分钟的时长里,一个少女模样的人形逐渐清晰。
蓝色的雾继续从韩暝的体表扩散到病床周围的空气里,它们有条不紊地吸附在这个人形干燥的“皮肤”上,居然凝结成了薄薄的“水层”。水层无视了重力的影响,即便是倒贴在人形皮肤上的水,也没有丝毫坠落的欲望。在一种未知力量的推动下,水层开始轻微的荡漾,随后水波交错,形成小小的峰谷。不断有已经凝结成固体的蓝色物质漂浮在水面上,然后水逐渐减少,如同干涸的湖底。
皮肤上的分子在细微地扰动,继而“少女”的肤色开始百般变化。最终她选择了同韩暝一样的肤色,然后肉眼可见的,皮肤从“干树皮”变得水嫩起来。
与此同时,空气里剩余的蓝色雾气接着组成少女的五官、指甲、衣物、毛孔……它好像还要生成一副同护士一样椭圆状的眼镜,不过最终放弃了。
少女昂着头45度角仰视天空,像猫一样懒洋洋地坐在韩暝的病床一角,又是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
“我们又见面了,阿修罗羽衣。”韩斌缓缓睁开了一双恶魔般的眼睛。
那个不是用肉做的少女也缓缓睁眼,她无视正在和她搭讪的韩斌,只是自顾自地摆弄着刚刚形成的手脚。
这位“年轻”的鉴赏大师忽然流露出一种嫌弃的神情,好像还真对自己的这具刚刚得到的身体心怀不满。
“他才刚醒,没那么多‘意识’。别要求太高。”韩暝语气里充满了对抗。
“要你管?这是家务事。”阿修罗羽衣的语气里居然夹杂着少有的娇羞与暧昧,就像是后宫里的女眷在向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乡亲们炫耀着皇上一如既往的宠爱。
“你违约了。”韩斌开门见山。
“我没有。”阿修罗羽衣直言不讳。
“我让你抹除有关太叔寒云的一切记忆,是一切!你没抹干净。韩暝刚醒来的时候还有很强的敌对意识,我很确定你没抹干净。”
阿修罗羽衣看向韩斌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白痴。
“别扯了!”她情不自禁地冷笑,“抹掉?可真是生动形象。你以为你能操纵灵力就能理解人脑的记忆机制?”
灵力自诞生以来就被誉为生物意识的第二载体,人类总是想通过灵力来揭开大脑工作的神秘面纱,可惜没人做得到。
韩斌被堵得一时语塞:“总之,我的条件是不允许韩暝想起来太叔寒云的存在。”
“我再强调最后一遍!我不让你动手是在保他的命!”阿修罗羽衣一瞪眼,好像她才是那个应该生气的人,“要不是我跟韩暝的灵力相通,没人能动他的大脑!我要是不想让他好好过日子,就算是天主帝来了也别想改他一丁点儿记忆!”阿修罗羽衣高举左手比OK状。
韩斌顺着阿修罗羽衣举手的方向扫了一眼她高举的左手,仿佛要从他的眼里扫出刀锋。
“若不是你要了寒云的命,他又怎会有今天的下场!”他用足了力气一掌打在了座椅,这一掌可比之前尴尬面对韩暝的时候狠得多。
“又不是我叫他来碰我。”阿修罗羽衣光明正大地耍无赖。
“把你留在清氏的藏书阁里,是我们清氏最大的失误。”韩斌闭眼叹息着说。
“你爹可舍不得毁我——没人舍得毁我!除了你。”阿修罗羽衣耸耸肩,突然肩膀上崩开了一道一指宽的裂痕,裂痕深处喷涌出淡蓝色的灵力。
阿修罗羽衣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泰然自若地用手捂住那道伤口。当手拿开的时候,裂痕已经被填好了,那里依然像陶瓷一样看起来光滑而崭新。
“你悠着点儿,我说过韩暝的‘意识’可没那么多!”韩斌的语气里满是苛责。
“你毁不了我的。韩暝的‘封印’需要我来维持,没了我他马上就能想起来。”阿修罗羽衣跟没听见一样。
“你能封印他一辈子?”韩斌眯眼,狐疑状。
“我不过是一道被创造出来的‘意识’,哪里会有寿命的概念。”阿修罗羽衣轻飘飘的声音里流露出点点不屑,“给我足够的灵力,我就能永远‘活’下去。”
“你封印他一辈子,我不对你动手。”韩斌提出条件。
“你没机会。”阿修罗羽衣哂笑着摇头。
韩斌没敢接话,他知道自己的忧心、期待和惶恐都一五一十地写在脸上。面对这一蓑缥缈的灵魂,他居然不敢接半点假话!于是他只好让前倾的身体挺直、紧锁的眉头松软,然后把视线移向一个超越了时空的远方。
他想了很久,都不清楚阿修罗羽衣说的是他没机会动手还是没机会提条件。
“你能让他相信自己记忆的断层是因为一次事故造成的大脑损伤吗?什么事故都行,但是要靠谱点。”韩斌说。
“不能。”阿修罗羽衣很果断地摇头,“他已经醒了……”
“他还在睡觉。”韩斌说。
“概念不一样……”阿修罗羽衣拉动嘴角生涩地笑笑,“我不指望你懂。”
韩斌把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立刻有了一个猜测:当韩暝的意识处于一种姑且命名为“苏醒”的状态下,阿修罗羽衣就不能进入韩暝的大脑空间进行记忆的“编辑”。还记得一年多前阿修罗羽衣在提出自己来抹除韩暝记忆的时候要求韩斌在韩暝陷入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尽最大努力保存韩暝的身体,所以韩斌才会去拜托杜昌茗用“人体冷藏”来维持韩暝的生命。这样看来韩暝在生命舱里的确是处于一个“假死”的状态。
韩斌把身体的重心重新摆回座椅,然后进行了一次长长的呼吸。这是他第一次与阿修罗羽衣恢复到如此平静的交谈,他的直觉认为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好好地谈一谈心。
——倘若阿修罗羽衣有“心”的话。
但他立刻就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怎么能够相信?!
明明是这样的:
一个幽灵,一个以吞噬灵魂为生存意义的幽灵,在韩暝意识的上空游荡。可是,这个寄生在韩暝思维空间里的幽灵,居然也会为了宿主而着想吗?
可是……
“强调最后一遍!”
“我不让你动手是在保他的命!”
“哪里会有寿命的概念……”
“我就能永远活下去。”
韩斌回忆着和阿修罗羽衣刚才的对话,这是不是阿修罗羽衣带给韩暝的承诺?主观上阿修罗羽衣具有保护韩暝的意图——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客观上阿修罗羽衣已经保住韩暝的命、阿修罗羽衣能让韩暝一辈子远离太叔寒云死亡的阴影……这都是事实,毋庸置疑的事实。
不!你会相信狼能爱上羊么?
狼怎么能爱上羊呢?狼只多爱上羊肉!阿修罗羽衣也只会觊觎韩暝的灵魂!
“她本就以此为生”。
清氏家族的藏书阁里有一本针对阿修罗羽衣的古籍里如是写道。
一年来,他不求阿修罗羽衣能对韩暝如何有益,但求无害。只要我们能相安无事一辈子,乃是天大的恩惠了。
阿修罗羽衣挪了挪位子,伸手把韩暝的左手又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她学着像护士那样用拇指搓搓韩暝的手背:“你把他保存得真好。”
韩斌一愣。
他居然在阿修罗羽衣的眼神里看到了“人”的柔和!
那柔和仿佛风尘仆仆,已经孤独地行走了上千年、笼上了一层轻薄的灰……又仿佛一触即碎、一种临终的女孩苍白的小脸上……凄惨的美。
“很遗憾么?”韩斌略带讥讽地笑笑。
“不,我很惊讶。”阿修罗羽衣摇摇头,说。
韩斌相信他把韩暝身体保存的完好程度远远超出了阿修罗羽衣的想象。
原本他还担心阿修罗羽衣会趁着韩暝大脑有损伤的时机吞噬人格、占据韩暝的身体,然而今天早上通过对韩暝大脑每一个断面的扫描,杜昌茗医生得出的结论是韩暝脑细胞的损伤率仅为0.07%,他原本的人格依然存在,阿修罗羽衣就算是想也没可能性。
“你护着韩暝能对你有什么好处?”韩斌说着翘起了二郎腿,看起来他已经对阿修罗羽衣放下了相当高的警惕。
真奇怪。
韩斌自己都觉得奇怪到不真实。
近400个日夜的枕干之雠,居然在谈笑间,灰飞烟灭。
“羽衣只是在遵循着自我意志,并无其他念想。”
韩斌敏感地注意到阿修罗羽衣对自我的称呼发生了变化。这种称呼听起来怪怪的,就像是……青楼里的妓女。
“你跟韩暝到底是什么关系?”韩斌几乎是很不耐烦地说。他讨厌这种毫无理由的亲近感,这会让人联想到利用和背叛。
“羽衣是主人的刀,主人是刀的主人。”
“你——”韩斌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缝。
“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人——任何的别人。”阿修罗羽衣最终还是露出了她招牌般的、轻蔑的、戏谑的微笑,“我这样说,反而会让你更安心一些吧?”
她的指尖闪烁起了磷火般淡淡的光辉,然后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是干冰在常温下的汽化分解。悬浮在她周围的灵力分子都尽数从韩暝左手的掌心里收了回去,那最后分解的阿修罗羽衣的右手,在消失的前一瞬间,松开了韩暝的手心。
——·——·——·——·——·——·——
“造孽啊……”
韩斌静静地眺望着窗外金灿灿的树影。
电车迎着太阳从窗外一条横跨在天空中的轨道上安静地划过,惊起了旁边树上的鸟儿向其他树杈转移。
他把那本书在大腿上摊开到夹有书签的那页,然后用右手的食指在上面轻轻敲打。
记忆里是无边无际的雪地上,男孩跪在雪地里,手里捧着女孩的身体,像是心里被掏空似的。女孩微弱地吐息着,雪白的脸颊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
又是这韩暝亲手杀死太叔寒云的场景。
在这脑海中的整幅画里,韩斌记忆最清楚的,就是那柄韩暝手里紧握着的长刀——阿修罗羽衣。
韩斌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柄拥有墨绿色刃口的长刀,却只能给他,或者说他们带来暗红色的鲜血淋漓——
幽冥中的小人儿飞快地奔跑,像是在追逐着那即将消失的剪影,又像是在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似的,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不断呼唤着她的名字,却除了这样什么也做不了。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微风浮起她湛蓝色的长发,紫色的黑边裙也随风飘荡……那柔顺的发丝宛如耀眼的流星般闪亮。
她望了望天,那真是黑,像一个无底的深渊。
韩斌不知道韩暝是如何相识的阿修罗羽衣,可没准儿清氏的那间藏书阁还真就是韩暝第一次接触阿修罗羽衣的地方。倘若他能预知到让韩暝去藏书阁里躲避战争就会发现被家主封印起来的阿修罗羽衣,他是绝对不会允许韩暝进去的。
不过话说回来韩斌并非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只是他觉得既然家主能把阿修罗羽衣藏在那种地方,而韩暝只是去避难,没理由翻箱倒柜地找阿修罗羽衣去。清氏家族的藏书阁设有绝对强大的禁制,一方面是为了防止阿修罗羽衣那些危险的“恶魔”从藏书阁里“跑出来”,另一方面也可以防止未授权的老鼠们偷偷溜进去。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藏书阁,韩暝躲在里面不会受到半点威胁。倘若侵略者们有能力打破清氏的禁制,那根本就不用躲了,躲去哪里都没有活路。
可他失算了,这样一来太叔寒云的死,就有了他摆脱不掉的干系。
他认为有必要将太叔寒云的死因归咎为自己。因为倘若自己不去背负这沉甸甸的责任,就感觉无法得到良心的解脱。
是的,倘若那天……不是自己对信息决策的过度自信。
那他为什么要让阿修罗羽衣抹除韩暝的记忆?啊不对,应该说一开始是他想自己动手抹除韩暝的记忆,阿修罗羽衣能在其间插了一手只是他向阿修罗羽衣做出的妥协。可是为什么?一年前的自己是怎么想的?韩斌忽然感觉到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其实已经萌生了一种想要逃避这份责任的恶念。
已经有一年多没能再思考这个问题了啊……一年来,他只是把韩暝关在了那间小小的生命舱里,然后卡洛兰斯举国上下的事务就如同决堤的洪水,逐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韩暝这边由杜昌茗医生精挑细选了三名护士,所以他的护理总是显得那么水平如镜、波澜不惊。等到又过了些日子,他连看望韩暝的周期都慢慢拉长,最后几乎放弃了。
曾经的自己是如此急切地、不择手段地想要抹除韩暝的记忆,如今却能够静下心来怀疑自己做这件事情的初衷。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和芸芸众生一样,再沸腾的感情,都终究会变得平淡。
没有人能扛得住时间,我们都只不过是在时间之下的维度里生存。
抹除了韩暝的记忆就等于将这些事情永远地埋藏在历史的长河里,除了他和阿修罗羽衣就没永远都没有人能够知道那天夜里韩暝对太叔寒云做了些什么、永远都没有人能够发掘这段历史、永远都没有人能够追究他的那份责任。
所以他就可以逃掉了。
他一面高歌着自己不会放弃这份重如泰山的责任,一面却在寻找着能否有一个办法让他在道德的阳光下隐匿。
虚伪。
真是虚伪。
可是,难道当年的自己就没能注意到这份伪善么?
不,不会的。韩斌仔细地思考了这一年来他的思想观念和行为举止,他坚信倘若当年自己意识到了这份伪善,或许就会放弃对韩暝记忆的抹除吧。
忽然他想起来了!他之所以不顾一切地想要抹除韩暝的记忆,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让韩暝就此浑浑噩噩下去。
那时的他简直太着急了,以为直接抹除韩暝的记忆就能让他摆脱这份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可是韩暝最心爱的女孩啊。如果说一场战争使得韩暝和太叔寒云生死相隔,他真的很担心韩暝会做出自杀的举动;那么,如果说太叔寒云就死在韩暝的刀下呢?
他分明看见了跪倒在太叔寒云尸体前的韩暝颤抖着举起了墨绿色的长刀,正犹豫着是否现在就从自己的左肩砍到右跨。
他在恐惧,也在悲伤。
多亏了那时韩暝已经没有了足够的意识控制好阿修罗羽衣,他才能有时间把韩暝击昏,然后扛着他离开那片尸山血海——是的,尸山血海,那全是死人。
尸首纵横交错地摆放在韩暝的周身,呈辐射状发散。韩斌可以毫无理由地相信这是韩暝的所作所为,因为他的手还颤抖地握着阿修罗羽衣。
——这么看来,韩斌似乎没有必要自责。
只是擅自决定了太叔寒云在韩暝脑海里的“存在权”,可能对她来说有点儿不太公平……
不过啊,他何必在意一个死人的感受?
不对!就连尸体都有献给它的“盗窃、侮辱尸体、尸骨、骨灰罪”,难道一个人的灵魂不更应该得到他人的尊重吗?
韩斌甚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到底是逃不掉的,这份深深的负罪感。
——原谅哥哥吧,寒云。请你原谅我。
…………
韩斌继续望着窗外出神,左边的胸脯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利器刺穿了心底,泛着痛苦的酸水。
十几年前……在云层之上的雪白国度,金碧辉煌的宫殿,一碧千里的旷野……女孩**着男孩就像是鸟巢一般凌乱的头发,男孩坏笑着亲上了女孩红扑扑的脸蛋;帅气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漫步在盛开着牡丹的花园里……这些七零八碎的记忆在脑海里充斥着神秘的童年,就像是一台破旧的放映机在回放着古老的电影。
“哥,你哭了……”
韩暝沙哑的声音打破了韩斌的思绪。
韩斌下意识地抹了抹眼角:“人老啦,就会没来由地伤感。”
“你比我大不了几岁。”
“到底是大几岁呢?”韩斌温和地笑了——他待人接物总是那么彬彬有礼。
“五岁。”韩暝笃定。
“七岁。”韩斌把书潇洒地合上,然后起身舒活舒活筋骨。
门外再次响起护士推着的那个护理车的声音,她依然没有推门进来,只是稍稍停留了片刻便匆匆离开。
“身体还很年轻,可我的心……已经提前老掉啦。”韩斌点亮了手镯,“你好好休息。差不多了我还有事要去处理。晚上我会再过来。”
“不用来了。”韩暝淡淡地说,“你累了。”
——·——·——·——·——·——·——
晚上七点半。韩暝刚刚吃过了晚餐。
晚餐之前杜昌茗医生建议让他再次进入四级聚灵阵同化元灵力,少量多次地补充体内过分缺乏的灵力。
当一位灵力修炼者灵力使用过量,体内储存的灵力低于一个阈值时,就会得病,这种病被称为灵力匮乏症。近百年来这种病逐渐变得常见起来,并且症状的种类也爆炸式地变得多样化。这说明灵力修炼者对灵力的依赖程度在逐年上升,换句话说就是灵力自诞生以来就在人类的进化中不断地“侵蚀”着人类。
韩暝的床头柜上放有三四本纸质的书,看起来都像是些儿童读物。一旁韩斌惬意地坐在那张刷棕色漆的木质座椅上,陪韩暝一起看着电视。电视里正放着卡洛兰斯的晚间新闻,韩斌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能让韩暝了解这个社会的途径。
“这里是怎么了?”
韩暝伸手指指不远处的屏幕。
“应该是你干的吧?”韩斌慵懒地笑笑,“你醒来的时候还挺不老实的。”
“这是哪?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那是医院,就是你现在躺着的地方。你在它的里面,那是外面。”
电视里传来记者的声音。他正在向镜头解释着这片地区刚刚发生过的事情。他的身后是方舟医院白色的围墙,现在也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洁白无瑕了;围墙的外侧用警戒线围起来一座倒塌的电力铁塔,铁塔的皮肤被幽蓝色闪电亲吻得黝黑。
镜头随着记者移步换景。他也无非是描述了一下雷云过后的惨状,至于那些比惨状更为重要的信息,他只是说等待官方的回应。
“我之前还醒来过一次么?”
“没啊?”韩斌想了想,心说你醒来几次我还能不清楚嘛。
“这不是我干的。”韩暝推脱心切,“我醒来以后可没去过那里,我没印象——我可是一直在躺着啊。”
“你确实一直在躺着。”韩斌不紧不慢地点头,“那就不是你吧。”
“本来就不是我,为什么要让我背黑锅。”韩暝毫不吝啬地表示不满。
“方舟医院昨天经历了一次‘弑灵雷裁’。”韩斌大口打着哈欠,“弑灵雷裁之后你的灵力就几乎耗尽了。”
韩暝尴尬地眨眨眼睛:“是我无意识的行为么……”
“放心,又没人会说出去。”韩斌忽然换了一副置之度外的口吻,就像是庙里的禅师在讲经,“从现在起它就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恐怖袭击。”
韩暝瞅了瞅韩斌淡然自若的神情,然后转过头来不解地看着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评论下一件事情,听着病房外护士的小推车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