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她蹲都蹲不稳还要挣扎着起身的样子,我忙伸手搀了一把:“别瞎想,我先带你去趟医院。”
“我没事,别去医院”她扶着我缓了好一会,长出一口气:”先找个地方歇歇,好累。”
歇,可现在连去哪歇是个问题。这座城市带给我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九年,能清晰的从空气中闻到独属于它的气息,那是家的味道。此时此刻,站在它的街道上,我却感觉到自己像一枚弃子,和它之间被不知名的力量划出了一道鸿沟。
关于那张报纸发行时间上印的2052年,冒牌陆小姐肯定是知道什么的,但此刻她正难受,我便没有提,一种极大的压抑和无力感在脑子里掀起风暴,搀扶她的手一时没有用力,冒牌货脚下一个趔趄。
我蹲下身:“背你,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趴了上来,很轻,瘦弱的像麻秆一样。我背着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走着。
家?现在这样家肯定是不能回的,先找个旅馆歇一宿再说。
街上很静,宽阔的马路上偶尔有步行或骑自行车的路人经过,目睹我俩这副奇怪的形象总要盯着看上一会才满足。
2052年,是穿越了吗?看看周围的街景,却没有任何一点符合我所想象的未来。难道说那张报纸只是什么演出道具之类的?
就这么边想边走,突然发现旁边正好有家旅馆,门廊上挂着一盏造型复古的马灯,配上大敞着的落地玻璃门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我摸了摸稀碎的裤兜,不出所料,一分钱也没剩下。
“你带钱了吗?”我侧过头问她。
“没了”她拍拍我,示意我把她放下,摘了脖子上套着的金镶玉佛牌,在我面前晃了晃“值钱的就剩这个了,我大哥在寺里请的。”
“走吧。”那玩意看起来还有点值钱的样子,希望别像她的身份一样不靠谱。
我扶着她走进了店里,前台坐着看报的大妈看我这副惨样,把老花镜推到鼻尖,皱着眉细细打量了我一番:“小伙子,你是要?”
我有意扫了一眼墙上的挂历,2052,又是2052。怕大妈起疑心,冒牌货轻轻扯了我一下,我连忙哈哈一笑,张嘴就开始胡编:“阿姨,我们是松江市来的,半路车烧了,折腾一整天才走过来,身上值钱东西也没带出来啥。你看先用这个佛牌抵押给你行不。”
大妈接过冒牌货手里的玉牌转身对着光端详了一番,又瞅瞅我俩:“一间———”
“啊,两间可以吗?”我连忙打断大妈,“姐,那个,我俩,不熟”
“嗯,不熟。”冒牌货瞟我一眼,同样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
“那这个算她抵押在这的,你也压点东西。“大妈把玉牌收进抽屉里,转头对我说。
我摸着头一顿傻笑:“我……我……姐你看我这裤子行吗?”
大妈狠狠的白了我一眼,扔给她一串钥匙:“你觉得呢?307,那边隔间里有被子你自己拿一床上去打地铺。没热水没电,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来退。楼梯在那边。“
“欸,好嘞,谢谢姐。”
拐进楼梯间,避开大妈的视线,她一把拉住了我。
“啊?咋的了?还得背你上楼啊?“我一愣,顺嘴问道。
“谁用你背。“她用力踩了我一脚,”正经点,我是说,你看没看到那个挂历。“
“2052,看到了。你觉得怎么回事?穿越了?”
“不知道,疑点很多,至少我觉得不应该是,乱得很,明天我打算去趟图书馆。”
我抬起手想拍她肩膀,最后却阴差阳错的落在了她的脑袋上,胡乱揉了揉:“先休息吧,明天看情况再说。”
单人间,就是普通旅馆的模样。白墙,白床,棕色地毯。床对面摆着一台大屁股电视,屏幕被报纸糊住。
2052年,应该没人用这种东西吧?
床头柜上摆着一盆蜡烛,对,确实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盆。我没有去点它,摸黑洗了把脸,搬了张小凳子抱着被跑门外坐着去了。
很快我就后悔了凳子硌屁股,裹着被坐在走廊死活睡不着。闭上眼把所有线索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里打散,排列,组合,周而复始,却始终有解不开的疑云笼罩。我索性拆了床头柜上顺手拿的的一包白盒香烟,叼上一支。
门嘎吱一声开了,半个脑袋露出来:“死了吗?”
“没,我活挺好。“
“方便进来一下吗?有事说。“
我连忙把被子卷起来夹在腋下,搬起小凳就要进屋。
她端着蜡烛盆,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盯着我嘴里叼的烟迟疑了数秒,反手将门狠狠摔上,我一时躲闪不及,被打歪了鼻子。
门紧跟着咯的一声又开了,她一手把我嘴边的烟扯掉,狠狠的扔在地上:“要死啊你,别抽烟。”
“就叼一会儿,又没点,”我就地在床边铺开被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下,目光透过漆黑的虚空钉在天花板上。
“叼也不行”她转身坐在了床边,看到如此自动自觉躺下的我,表情复杂的啐了一口,“呸,流氓”
好好好行行行,你是大小姐脾气你说啥都对。
“说吧,找本流氓啥事。”
“你现在捋清楚多少?“她轻声问我。
“不多,但2052年绝对不是真的,真的没给我一点四十年后的感觉。”
她沉思了片刻,突然问我:“记得缠住咱俩的那片藤蔓吗。”
“记得,”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我醒来的时候确实是被藤蔓裹得像粽子一样:“你的意思是,咱们那东西里睡了四十年?”
“我觉得是,我胳膊上还有被藤蔓刺扎进去的伤口。它可能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咱们供给养分。”
嗯,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的马尾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会闻到一股植物的味道。
随后我又抛出一个疑点:“可是落地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这一片藤蔓,而且最后坠落的时候我感觉的很清楚,我的整个下半身已经**胸腔里了,醒来却完好无损,你说这藤蔓还能帮助修复身体?”
“这我不清楚,我记得自己是头朝下落得地。不过要是它真的能供给咱们四十年的养分,说不定也有修复身体的能力,实在不行咱们最近再去一趟,做个实验。“她吹灭了蜡烛,同样躺了下来。
“手机呢,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用手机了?电呢?为什么全城没有几盏灯亮着?”我问她。
“不知道,明天我打算去趟图书馆找找历史书。我总感觉发展倒退了,这四十年里绝对发生了什么。”
“你就这么肯定是四十年之后?“
“你不是说你家就在这吗?明天回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拉倒,我怕——” 欸等会?我在怕啥?怕出车祸惹爸妈担心?怕带个女人回去惹他们误会?还是怕一回家发现真的是2052年了?如果真的是…
“你怕啥啊?”她翻了个身,从床边冒出半个脑袋瞅瞅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得我一阵发毛。
我最大限度的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桶,侧身躲开她的视线:“还不是怕领个你回去被我家老头子误会,想当年高三那会我谈恋爱被他举着菜刀追出去二里地。”
她乐的很开心:“贫,你就硬贫。”
“你还乐,小心一会儿又把鼻血乐出来。”谢天谢地这灾星没深究,我赶紧把话题岔开,“你感觉好点没。”
“害,死不了。我估计就是累的。”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床给我,“别搁底下可怜巴巴的,上来。”
啥也别说了,我啪的一下就从地上弹起来了,很快啊,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仁不让之势卷起被子就爬上了床。
“谁…谁让你躺了,变态。”
于是我们两个分别用自己的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并排躺着。
“你不回家去看看吗?“我突然想起警察口中的另一个陆小姐,于是试探性问她。
“暂时不,”她轻轻摇摇头,“我好没想好怎么对付我家老头子和大哥”
气氛沉默了一会,她突然偏过头来:“睡吧,我累了。”
“晚安”
“安”
我缩进被子里,这次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各种乱七八糟的梦蜂拥而至,不过好在没醒。
第二天一早,醒来已经是九点半了,刚要起身,发现自己有一只手身在被子外面,被她紧紧的攥住。这下麻烦大了,赶紧把手抽走。见她面颊发红,我顺便试探了一下她的脑门——还好没发烧。
洗脸下楼,,大妈还在前台坐着,我嬉皮笑脸的凑了上去:“姐,商量个事呗。”
大妈警惕的瞪了我一眼,身子后仰双手环抱在胸前,露出一副担心我不是要劫财就是要劫色的神态:“你要干啥?”
“啊,就是,姐,你看我这衣服破城这样,啊不对,是裤子——裤子,你看都破成这样了,也不好出门啊。”完蛋,突然发现身上穿的白t恤不是自己的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大妈皱着眉头看了看我颇具自欺其人风格的裤子:“我跟你说借钱免谈,那边杂物间里有保洁服,穿完记得还。”
套上保洁服,我本打算手脚麻利的趁冒牌货还没醒把t恤放回原位,不巧一开门就发现她正裹着被子站在门口。
不多时,一声大耳刮子响彻天际,一个林某人从三楼倒飞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