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出口,我当即便觉得自己有一些蠢。
没想到,我竟然为在自己看来是电子机械的玩意儿说出这样话来,正当我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有一些后悔和好笑的时候,嘀嘟反倒是先“咯咯咯”的又笑了起来。
“又怎么了?”我淡淡一笑。
对嘀嘟莫名的笑,我已经开始习惯了。
“难道你自己不也开始后悔了,明明知道我只是一个智械,却反问起欲望与需求在我身上的合理性!”
“好吧!我承认,我承认。我的确是觉得自己问这样的问题很愚蠢。不过既然你已经这么说来,不如就简单直接的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作为你帮助我的交易条件。”
“照片上的女人,云燕。我要你找到她,就从这颗星球开始。如果她没有传送到这颗星球上,那么只要你能活着,并且重新回到地球的话,你也要帮我找到她。”
嘀嘟开出的条件简直让我无法抗拒。
且不说回到地球这样的话,单单就是我到底能不能在这颗星球上生存下,能活下去多久,就这事情来说就已经是尚未可知的了。
可是,越是诱人的提议,越是看上去对我有利的交易条件,其中会不会隐藏着更深暗的阴谋呢?
见我还在考虑它提出的条件,嘀嘟慢慢说道:“难道这还用想么?”
“这个女人。”我指着照片上的短发少女对嘀嘟问道,“我是说云燕,是你的创造者么?如果说,是她成功研制出了脑机互联的设备,那么她和利维先生又是什么关系呢?”
“这就与你无关了,而且......哼哼!我看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从实验室的门口传了过来。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进入密道以后,暗门就已经恢复原状了,苏冷烟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呢。
砰——
又是一声巨响!
“快做决定,否则你就在这里等死吧。”
“好!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帮你找到这个叫云燕的女人。”
惊恐与焦躁,情急之下我大声将自己的答案说出,回应了嘀嘟的提议。
“那么,交易成立!”
砰——
这一次,地底试验室的大门直接被撞飞了出去,顺着房中光滑的地面一路狂奔,将沿路的一切冲开。
吼——
一声嘶吼,一个我未见过的怪物钻进了实验室中。
我很难直接对照地球上那些我知晓的生物来形容它的样貌,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么我想它更接近于浑身长满肿瘤的章鱼吧。而且,这些布满全身的瘤状物,正很有节律的起起伏伏,时而大时而小的跳动着。
也因此,在它那黑乎乎的、不断流出粘液的身体上,我看不出有眼睛或口鼻样的器官。而那些可以对应到章鱼触手的地方,则是难以计数的互相缠绕交结且粗细不一的触须,它们也许就是这怪物的“脚”了。
怪物进到试验间后便停住了,接着它身上的一颗瘤状物直接破裂了开,先是有黄色的液体渗出,不过这些液体很快便被其他瘤子的表面所重新吸收。
接着,那颗破裂的肿瘤中钻出了一根长者纤毛的触须,那触须只是稍微在空中摆了一摆,那怪物便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直接朝着我就冲了过来。
“邹远,你还在什么发愣,快跑。”
面对突如其来的可怖情形,我完全失去了应对之策,僵住的双腿连一厘米也不能移动,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向我冲来的怪物说不出话来。
“真是废物!”
嘀嘟见我竟然对它的喊话没有半点反应,直接朝着我脸上撞了上来。
“嗷呜!”我大叫一声。
“这边!”见我回过了神,嘀嘟立刻说道。
我拔腿就跑,跟上在前面飞行的嘀嘟,顺着实验室中长而曲折的通路一路狂奔。
作为一个常年蹲在实验室里搞研究的人来说,我很是缺乏锻炼的,这会儿虽说是性命攸关的时候,可仍旧很快便感到体力不支,速度也慢了下来。
“加把劲儿!”
显然,这是嘀嘟觉察到我与它之间的距离变得远了,对我鼓气。
拿出最后的气力,我向前猛的一冲......
该死,我被嘀嘟给骗了吗!
在地表,我见到这座城堡有着被平整的切面,可是这一路的折腾,却是没有去想古堡下的实验室是否也是被“切割”过的。
无论是因为身后怪物的追击,或是因为嘀嘟在我气力临耗尽之前最后的鼓劲儿,我奋不顾身的向前一冲,竟是冲过了地下实验室截面的边缘处。
如果......我想到了许多“如果”。
如果能早一些觉察嘀嘟的策略,如果能提前想到地底与地表有着一样的情形,如果刚才就注意到前方的情况......
可是已经没有“如果”了,在我朝着黑暗的深渊下落之际,身后光线的变化,由亮到暗,我知道一定是那怪物和我一样也没有能够及时“刹住车”,也冲过了截面的边缘处,向着这无尽的深渊中坠下。
是啊!这就是嘀嘟一开始计策。
可惜的是,我竟然是要与这个怪物死在了一起。
就在我被绝望充满整个身心的时候,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怪物竟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哀嚎着,摆动着触须,像是在挣扎,却是无可避免的落下,坠入深渊之中。
什么?
为什么怪物会下落的比我快,能够越过我所在的位置,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它比我先掉下去。
可还是来不及去想这样的问题,我已经感到了自己没有在下落,而是在向上移动。
我能清楚的感受到这股提起我的力量,不似是被什么物件抓取后提高的,而更接近于弥散在整个身后的力场在将我提起。
光线越来越亮,不一会儿我便回到了实验室中。
同时,我也感到了身后的那股力场消失了。
我回头一看,嘀嘟的镜头处橙光正逐渐暗淡下去,而最为常见的红光则有慢慢的浮现了出来。
“刚才你做了什么?”
惊魂稍定,我下意识的便将第一个想到的问题问了出来。
“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快离开这座城堡,瘤兽总是成群结队的活动,只要发现一只几乎就可以肯定还有别的瘤兽也在附近。”
我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们这就出去。”
我和嘀嘟顺着沿路返回,依旧是嘀嘟在前引路,我在后面跟随。
当我路过之前放照片的桌前时,见那相框依旧还在桌上,虽然它上面玻璃已经破碎,不过所幸照片依旧完整无损。
于是我将照片抽出,放到了怀中口袋里。
出了试验室,我立即发现在阶梯底部与实验室入口同室的房间中,豁然多出了一个洞口,而洞口的外表上则沾染着一些黑色的粘液。
看来这一定是嘀嘟口中的“瘤兽”出现的的地方了。
见我在洞口处愣住,只顾着“看风景”,嘀嘟飞到我的肩头,轻轻推了一下,说道:“我看你这发呆的本事真可谓是世界第一,我都有些后悔与你组队了,快走吧。”
这一次,嘀嘟没有在我的前面带路,而是停在我的肩头上为我照明前方的道路。
顺着阶梯回到密道暗门处,从内部拉动机关,看来我们很轻松就回到了城堡之中了。
或许是这一路上来没有遇上任何麻烦,我掉以轻心了;也或者是因为经历了之前惊心动魄的险境而大难不死,我大意了;又或者是因为嘀嘟跟在我的身边,使我隐隐有一种安全感。
这一刻我有了些许放松,而我很快就因为这种“放轻松”的心态而使自己再次处在了险境之中。
拉动机关,暗门如先前我进来时一般,旋转了九十度打开。
我刚刚迈步穿过暗门,一把手枪已经顶到了我的太阳穴上。
“我说怎么这么大动静呢!原来是邹组长。”
是苏冷烟,她正站在我的侧方,娴熟的用手枪胁迫住了我。
也就在这时候,从阿特拉斯雕像的正面,一个男人绕道来到雕像的后方。
男人看上去四十岁不到的样子,中等身材,有一些微微发福。他留着短短的络腮胡,一双细长的小眼滴溜溜地转动着,似乎显得和他面上严肃的表情有一些格格不入。
我想他应该就是旭日重工的技术员,夏目英光了吧。
我用英文说道:“你们想做什么?”
“闭嘴!”
苏冷烟用的是中文。
此前,我曾听到苏冷烟对杨主任的喝令,用的便是这样高高在上的语气。
显然,来到异星之后,人性只在须臾之间便展露无疑。
那个在实验室里跟着我做研究的时候,总是勤勤恳恳,话不多的知性女性如今已然是彻底换了一副模样,无论是对杨主任,还是对我。
如果说在地球的时候,杨主任曾为了对付在科研成绩上不断突破的我而利用苏冷烟,苏冷烟以冷酷的风格对待杨主任还说得过去。
那么,对于我这样一个一直在工作上给她不遗余力的指导的上级来说,她没有丝毫犹豫的就以同样对待杨主任的方式来对待我,我除了把它归因于极端环境下人的自私、疯狂与失智以外,就很难再有别的说法了。
此外,苏冷烟用中文对我喝令,显然是想阻止我用英语交流而让夏目英光知道一些什么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不过,我不是杨主任。
我继续用英语说道:“下面有危险,我们要尽快离开这座城堡。”
苏冷烟举起手枪,用握柄处朝着我的头上重重砸了上来,虽说我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过这狠狠的一击仍旧使我坐倒在了地上。
“我说了,闭嘴!”
接着,苏冷烟用日语对夏目英光说了一些什么。
夏目英光很听话的从我身上扯下了背包,打算从中搜查出什么来。
我轻轻一抹额上渗出的鲜血,接着用英文说道:“这个颗星球上,我们作为外来者团结则生存的机会大一些,如果内耗下去我们最后都没有活下去的可能。就算不在一起组队行动,可保不定之后会有互相需要的时候。”
出乎我的意料,夏目英光听完我的话后,竟然停住了手,看向了苏冷烟,并用日语说了一些。
从他们两人交流的情况,我可以断定夏目英光似乎是被我的话说动了,这个时候大概是在向苏冷烟说我讲的有道理云云。
苏冷烟没有继续叫夏目英光对我展开搜查,同时她也收起了枪。
不过我很清楚,苏冷烟绝对不是被我的说辞所动摇,她是不想将夏目英光推到我这一边才暂时隐忍下来的。
当然,苏冷烟也并打算就此作罢,毕竟我腰间还别着索恩交给我的手枪,而苏冷烟当然不会将它再继续留在我的手上。
“把枪交出来,否则我一样杀了你。”苏冷烟重新将枪口对准了我,这一次她用的是英文。
我能肯定苏冷烟这话是认真的,而且没有欺骗我的打算,至少当着夏目英光的面她应该是不打算失言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缓缓从腰间取下手枪,放在手上。
苏冷烟接着用日语对夏目英光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夏目英光便又走到了我身边,准备将枪从我手上取走。
“啊呜!”嘀嘟的像是刚刚睡醒一般,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自我打开暗门后边停止了照明,一直安静的待在我肩头的嘀嘟的红色“眼睛”也在此时突然睁了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直接把夏目英光吓退了两步。
苏冷烟倒是表现得很冷静,但我也能隐隐看出她眉头瞬间的微蹙,手上的枪握得似乎更紧了一些。
“那是什么?”苏冷烟眼神冰冷的看着我,看样子是随时准备开枪了。
“你是在问我吗?可惜你还不配知道,现在,你们要么死,要么滚。”
虽说是电子音,可是嘀嘟这语气简直是把仇恨给拉满了。
此前,嘀嘟没来由的嘲讽我几句,那也就算了,我也只当做是玩笑而已。
可是现在,我的小命就握在眼前这女人手中,嘀嘟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种状况一般,说话可是极尽嘲讽之能事。
苏冷烟并不理会嘀嘟,而是看着我又问了一遍:“这到底是什么?”
“我说,丑女人,干嘛这么婆婆妈妈的,你倒是开枪呀!”
苏冷烟一侧嘴角微微翘起,扭曲的笑容夹杂着一丝病态,这种既视感使我很自然的想到了在冰河医院中杨主任所展现的那副笑容。
砰——
一声枪响,终究,苏冷烟还是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