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话音刚落，那门粒子炮再次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而这一次的规模甚至比刚才还要更加庞大。高能粒子流在出膛的那一刻就迸发出了令太阳都为之颔首黯颜的白炽色，它咆哮着旋转突进，巨大光流所及之处，所有阻挡它的障碍物皆被轰得连渣都不剩。那些隐藏在街巷阴影之中试图偷袭他们的成群死侍，亦没能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中幸免，在粒子流触及到他们的形体之前，极致的高温与狂乱的辐射风暴就已经将他们的骸骨与血肉悉数吹散并烧成了灰烬。
嗡——嗡——
【предупреждение. ......Предупреждение. ...Основной модуль перегревается. ......Основной модуль перегревается. .........（警告......警告.......核心模块过热......核心模块过热......）】
凄厉的机械蜂鸣声与冰冷的系统播报声自粒子炮内部响起，粒子炮的炮身泛起红灼，侍女扣动扳机的手指也渐渐松了下来。伴随着一声更长的“滴滴——”声掩盖了先前一切的声响，这头暴戾的白色野兽终于停止了它愤怒的吐息，彻底安静了下来。
“Так так так,Теперь всё чисто. Сука.（棒极了，这回总算是**的清净了。）”
侍女随手将粒子炮扔在一旁的地上，双手叉腰看着眼前这头野兽所制造出来的杰作：在她们面前，原先阻碍着他们视线的无数条街道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布满了滚烫岩浆与熔岩裂隙的炽焰大道，原先盘布在远处山峰之上的小城被直接轰成了两岸陡峭高耸的双岸山。这条堪称“地狱之路”的坦途直通天际边的巨大光柱，一眼望去，几乎望不到尽头；更远处的天际在被粒子流光束击中后发生了异样的扭曲，仿佛像是一块石子投入湖中一样激起了一连串的涟漪，唯一的区别在于这阵阵涟漪随着时间的流逝却不曾有丝毫的衰减，反倒一直向着四周扩散，直至彼此之间相互激荡，迸发出山呼海啸的声势，恍若那源自远古莽荒之纪的狂猎嘶吼。
“我说什么来着？我想他妈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束缚不了我——.......诶？”
莉娅望着眼前这犹如神迹一般的......不，这就是神迹，久久说不出话来。她的大脑在承受了海量的信息涌入后，又受到如此强烈的外界刺激，此刻她整个人仿佛就像是机体失能了一样，眼神涣散，神情木讷，任凭侍女怎么呼唤，都没有任何反应。而这样的情况，是侍女从来没有预料到的。
“喂，你别装了啊。”侍女见状使劲掐了掐她的脸蛋，“不过就是放个炮都能吓成这样，佩鲁斯卡家的大小姐怎么就这——”
轰——
话还没说完，突然轰鸣的铳响声撕破了片刻的安宁，穿透了灼热的气浪，精美雕琢的蚀刻弹带着凄厉的啸叫如约而至，直指莉娅的眉心。而那颗子弹发射的地方，正是来自那道“地狱之路”的尽头！
“艹——”
侍女下意识地向后伸手，一道透明无形的立场瞬间自她的手心处释放出来，挡住了子弹与莉娅之间的直线距离。然而就在她庆幸这样暂时能保住那个贵族女孩的安全之时，那子弹忽然以一个诡异的折线偏转过来，从上方径自绕过了立场的边缘，随后爆裂出无数颗细小的、灼热的秘银弹珠，形成一道致密的锥形弹幕，眼看着撕碎莉娅瘦小的身躯.......
“该死！快躲——”
噗嚓——
......
......
只是黑白的闪瞬之间，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短暂的刺痛遍布全身之时，她的世界又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
......
......
“......小时候我就听着阿丽娜婶婶讲《雅萨天途传》中雅萨72诸神为拯救地界苍生，不惜忤逆神皇，化作星芒自天界陨落，以泰坦之姿显于尘世，于滔天洪水撑起一片大地使苍生得以延续；等到我上学的时候，学校里的老师给我们讲《终焉神战》中三界为彻底粉碎死神海拉等一众邪恶势力达成了空前的团结，最终将海拉彻底诛杀并封印于亚特兰蒂斯的黑渊之境，自此人族获得了永久的安宁.......你说，如果真如世人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有神明，那他们到底在哪里呢？”
恍惚之间，她的思绪忽而不受控制地从回忆中的险境剥离了出去，一段陌生且熟悉的记忆重新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傍晚昏暗的藏书房中，她看到自己坐在长桌前，手里漫不经心地拨动着放在马洛卡多（一种热饮甜品）中的茶匙，眼神变得逐渐迷离苦涩。似乎是历史考试给她带来的痛苦记忆，她尽可能地避免那些可能涉及到考纲的神话，问了正坐在她对面复习下一门功课的林岚这么一个问题。
“......嘛，你要问我这个的话，我也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林岚放下书本，捏了捏紧皱的眉头，仿佛是在回忆思索着什么，“在我以前的世界，神并不存在于现实维度中，只是人们虚构出来的、为了解释现实中无法通过科学或常理解释的现象的抽象概念集合体。神话也只是人们传颂下来的故事，仅此而已——换句话讲，你的问题已经预先建立在相信神存在的基础上，而我现有的认知注定了我无法从相信神的层面向你解答这个问题。”
“......”
见林岚并未给她想要的答案，莉娅失望地将目光从茶匙上离开，准备继续拿起书本复习。
“不过话说回来，”林岚忽然话锋一转，让莉娅伸向书本的手僵在了半空，“假如，我是说假如，哪一天我们真的能知晓神明的存在，那到时候或许就不是仅仅知晓那么简单了，而神与人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定义了。到底是神爱世人，还是神不在乎，又或者人类是神明餐桌上待宰的羔羊？这些问题都势必会撕裂我们现今所维持的一切，小到认知，大到整个人类社会。我们仰慕着神明，希冀于神明将那不经意的一瞥聚焦于我们渺小的个体上，可同样的，我们也害怕着神明，畏惧当那高耸的认知之墙轰然坍塌之时，我们所面对的不是仁爱的救世主，而是正在向我们挥起屠刀的火鸡农场主。人就是这么矛盾的一种生物，在我们那边的世界，就有这么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叶公好龙’。”
“.......那也就是说，我们希望神明是存在的，但也同样希望祂不存在于现实当中......”莉娅缓缓闭上眼睛，努力思索并理解着，“就如同“魔盒中的猫”一样，在打开盒盖之前，我们有50%的概率能够观测到神明在现实位面的存在，但在魔因粒子常量领域中，它仍然处于“存在于现实位面”和“存在于非现实位面”的粒子叠加态，我们对此也只能下‘有待确认’的结论，对吗？”
“是这样的。我们知道他们在看着我们，可我们却不能试图去发现他们，因为’一经存在，即是毁灭’。”
“......”
“好吧，你赢了。”沉默了一会儿，莉娅双手一摊，作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我在神代历史这一方面确实不如你，真要考深层次的议论题你绝对是顶尖的。不过，我反正也不在乎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我甚至还很恨祂们。”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后抱着双臂缓缓趴到桌子上，语气变得有些苦涩：
“毕竟当我爸妈遭难的时候，他们所最敬仰的‘上帝’耶和华也没现身救下他们的性命......“
“.......”
林岚沉默了，脸色异常地凝重。他似乎没有想到，只是讨论下神明的存在与否，莉娅自己就把过往那么沉重的事情直接说了出来。
“他们就那么死了，死在了魔族的乱枪埋伏之中.......”
”那些来自异界的人骗了他们，说只要皈依他们所信仰的教派，就能得到所谓的救赎与宽恕，死后便能升上天堂......可当我大伯和我三叔背着他们的尸首到塔山的教区安葬时，那群教会的人却以’魔族无法升上天堂，只能下地狱’为由，拒绝让我妈与我爸合土安葬......我妈妈明明生前还那么相信他们.......结果全是谎言.......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救赎与宽恕......”
“或许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世界本来就没有神明，”莉娅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压制着心头中涌现出的悲伤情绪“只是人类在绝望的现实世界中为寻求心灵上一丝片刻的安宁与慰藉，而向着那本就不存在的、虚无缥缈的力量乞求救赎。根本不会有神明会回应我们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忽然有人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她下意识地一阵心慌，试图去挣脱那突如其来的拥抱。可下一刻，林岚那年轻但却可靠的声音在她的耳畔边响起，让长久以来迷茫惊惶的她，终于解开了心中背负的枷锁：
“当第一缕火苗划破洞穴的黑暗，第一株庄稼自泥土中破土而出，第一声枪响自尘世大地中响起，这些看似偶然间神明赐下的奇迹，实则反映了我们在对抗蛮荒与命运的艰难历程，只是我们一直都不曾自知。我们是世间的弃儿，因为没有神明会来拯救我们；我们也是世间的幸运儿，因为我们自己，就是神明。”
“哪怕就算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一点，我也坚信，这个世界上，每一个选择对抗蛮荒与命运的人，都在创造属于自己的神迹。你和我，也会是如此。”
“我们会开辟出属于我们自己的道路，创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奇迹.......为我们自己，也是为我们的后来人，创造出一个更为美好、更有希望的新世界。”
.......
.......
我也能......有这样的机会吗？......
“只要你想，一切都能实现——”
那么.....
我.....即是——
......
.......
此时此刻，面前熟悉的人与场景忽然分崩离析，身后那温暖的感觉也已然消失不见，但那充满希望的话语仍然赋予了她继续活下去的意义，让她再度回归到了那个濒临绝境的原点。
回忆末尾心中的回响，与现实中被子弹击碎半张脸颊的自己产生了共鸣。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即便是身上传来剧烈的疼痛，莉娅仍然感觉到，自己瘦小的躯体内像是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灼人的滚烫将死亡的寂冷悉数驱散。与此同时，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自心口处涌现，在自己的全身上下咆哮奔腾，好似猛兽突破了禁锢的牢笼，扑向了囚禁它的敌人，向着他们亮出了最为锋利的獠牙.......
“看到那些湖边的鸟儿了吗？”
力量与理智撕扯的混乱中，脑海里忽然闪过父亲带着自己前去夏天时节的山庄打猎的画面。在自己懵懂无知的注视之下，山坡上的父亲捡起一块白色的鹅卵石，向半空中抛了两下，随即抓住，冲着自己坏坏地笑了一下。
“想不想看看佩鲁斯卡家族的狩猎诀窍？”
“想！”
“好！那就瞧好了！嘿！”
嗖——
只是片刻间，白色的鹅卵石破空而出，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径直砸向湖边的白鹭，直接将可怜的白鹭砸倒在了湖畔，带血的羽毛散落了一地。
“怎么样？要不要来试一试？”
愣神的工夫，父亲忽然将另一块血色的鹅卵石递到自己的手上，同时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嗯！”
理所当然地回答着，稚嫩的小手攥紧了鹅卵石，瞄准，下蹲，蓄力，而后猛地向前掷出。只是一瞬间，鹅卵石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湖面上还没来得及起飞的野鸭，将它砸翻进了湖水里，激起了成群的波纹。
.......
......
崩轰——！！！！
命中目标的那一刻，呈现在现实中的，是一朵弥漫天际的、充斥着血红的巨大蘑菇云。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确信自己做到了。那个她未曾设想过的现在，已然实现。
“Ты, свинья..... что именно ты сделал？（你**的......究竟做了什么？）”
侍女看着眼前的场面，错愕地忍不住爆了粗口。在莉娅的视角中，她只是扔了一块鹅卵石，然后击中了目标，仅此而已。然而在侍女的现实视角中，莉娅被子弹击飞以后，从她脸颊处飞溅出的碎骨和血液在顷刻间凝聚成了一把短小精悍的血刃匕首，握在她的手上。随后是那柄匕首被她猛地掷出，以近乎超越星辰般的速度瞬间洞穿了侍女淡金色的长发，并在0.8秒的片刻直接击中了远处来袭的方向，引发了堪比温压弹空爆般骇人的剧烈爆炸。
“看来兰格雷的研究没有错，艾奇里斯人的血脉相性与神血高度契合.......你们果然是神的嫡民......”
莉娅从地上站起身，脸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她那黄金色的深邃双瞳内，滔天的血浪在其中疯狂翻涌，而那张恢复稍许血色的脸，此刻却显得如此平静淡然。
“我想，你应该不会再担心带着一个累赘到处疲于奔命了，‘创造女神’阿蕾塔纳忒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