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城的街道熙熙攘攘。冬天的风夹带着天山的雪,卷进斜阳的城门,淹没在小贩的叫卖声里。陈花草鬼鬼祟祟躲在路边小巷的阴影中,右手握着刀柄,鼠头鼠脑地小心张望。突然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左肩上。
“哎哇呀——谁?”陈花草吓得一激灵,转身就看见她哥高大的身躯,和铁板一样的脸。
“哥……”陈花草一下泄了气,嘴巴一撅,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转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好大的委屈。
“走,回家。”老哥不为所动。
陈花草从小就拧不过他哥陈久。
陈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勉强算得上武学世家。每个孩子打落地起,便要修习武功,以期光大门楣。小一辈人里,就属陈久和陈花草这兄妹二人最有天分,也最受长辈关照。只是,二人如今的水平可谓天差地别。
陈久自幼便被誉为“根骨绝佳”,再加上一向勤奋刻苦,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在武学上就已经小有所成,能够独当一面了。陈花草则不然。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是无意名利、寄情山水:青春年少,当要诗酒趁年华。但陈家不过几方院落,哪有什么山水让她寄情。陈花草只不过喜欢东躲西蹿,追蜂逗蝶,一到练功的时候就唉声叹气,腮帮子鼓起来,大眼睛一眨巴,楚楚可怜的样子,在师傅们面前蒙混过关。若有空闲,还会抓一把铜钱,翻出院内高墙,到城里去吃吃喝喝;每次被抓回来,都靠着一张委屈兮兮、又诚心悔过的脸,免于过重的责罚。
只有她哥不吃她这套。
陈花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陈久帅虽说不帅,但也还算说得过去,至少不算太丑。高高的个子,长臂宽肩,背后一把沉重的大斩刀,腰间一把利剑,被痘子洗劫过后坑坑洼洼的脸,知道梳头的日子里,勉强能有点少年老成的英雄气。抡起刀来,虎虎生风,像模像样的。可惜平日里太过无情趣,说话做事都土里土气的,还一根筋。每次花草跑出来玩,哪怕是长辈来抓她回去,她撒个娇耍个赖,都能再骗个半日闲逛,或是一两个糖人。唯有这个哥哥出马,就跟县里的官差捉拿犯人似的,恪尽职守,不苟言笑。两人一路拉大锯扯大锯,陈花草就是一百个不愿意,也得让他哥拖拽回去,让旁人看尽笑话。哼,就这还亲哥呢!
“我不。”陈花草习惯性负隅顽抗。
没想到这次,陈久没有对她生拉硬拽,而是附身对她说:“小望,这次我出来,还有别的任务要完成。哥求你,这回别闹了,行不?快跟我回家,听话。”
陈花草眼前一亮:“任务?什么任务?你也能单独出任务了?”
“我跟你讲,今早你溜出来后,家里好像突然遇到什么事情了,爹、娘和二伯带了一大队人急匆匆就出城往北边去了,临走前交代我,要在日落前带一封信给福宝客舍的老板……哎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总之,你要赶快和我回去。”
陈花草嘻嘻一笑:“就送封信呀,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宜呢。那走吧,我和你一起送。”
“不可。”
“有何不可?”
“……就是不可。你……功夫太差,不能代表咱们陈家。”
“我偏要去!”陈花草把头一扭,转念又道:“哥,你看,天已经不早了,你把我拖回城西,再跑到城东送信……很可能就来不及了呀!要是这么小的事儿你都办不好,回去大伯知道了……他该有多失望呀。”
陈久略嫌弃地一抿嘴,想了想说:“那好,送完信,就和我回家。”
嘻嘻。
两人一路穿过繁华的街道,弯曲的巷弄,不多时便在日落前来到了福宝客舍。可奇怪的是,这正是吃饭的点儿,福宝客舍却大门紧闭,打烊的牌子挂在门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再往里望,这客舍沿街的几十扇窗口都关得死死的,竟像是一位客人也没有。
“不对劲。”陈久眉头一皱,“小望,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敲门。”
“为啥?”
“什么为啥。”
陈花草看陈久眉头紧闭,笑道:“哥你紧张什么,这人来人往的斜阳城,能有什么事儿。送个信而已。”说完就大步踏到客舍门口,梆梆地敲起门来。陈久也连忙跟了上去。
敲了许久,都没敲出什么动静。陈花草正待再敲,却被陈久一把拽开,跌跌撞撞退了几步,刚要埋怨,便见陈久抱拳朗声道:“在下陈家陈久,替家里长老送封信来,还请老板开门一见。”言罢,便将耳朵伏在门边,听里面的声响。陈花草知道,哥哥修炼内功,听力过人,这俯耳一听,就能把门内的情况听个十之八九。
“怎么样?”陈花草眨巴大眼睛。
“嘘……里面有人。”陈久轻声道。
可又过了半晌,还是没有人应答。陈久看了看陈花草,又兀自沉思良久,在原地转了两圈,才道:“罢了,我先送你回家吧。”说完握住陈花草的手腕就往回走。二人刚踏出几步,忽觉身后一股清风,跟着是木门咿呀的响声,回头一看,客舍的门竟是开了。
门内缓缓走出一个中年男子,个子不高,一身灰衣。脸上不过淡淡几道皱纹,眉毛却是全白。腰间一把长剑,黑色的剑鞘竟隐隐泛出些绿光,剑柄一枚做工精致的宝石,就知道此剑颇有来历。兄妹二人年纪尚轻,却也能看出眼前此人绝非常人。灰衣人微笑道:“不好意思,久等了。两位来此,有何贵干?”陈久跨步向前,将妹妹揽在身后,抱拳道:“在下陈家陈久,来找这福宝客舍的掌柜的,前辈可知他往何处去了?”
灰衣人答道:“哦,他已将这客舍卖给在下,前些日子已经出城了。公子可有什么消息要在下带给他的,在下可代为转达。”
陈花草刚想接话,陈久却抢言道:“哦,那就不必了,叨扰前辈,告辞。”言罢转身便拉陈花草走。陈花草一脸无辜地跟着,轻声问:“怎么回事?”陈久有些凝重地说:“不对劲。”“哪里不对了?”“不好说。”
陈花草霎时也觉得有点紧张。她哥虽然又无聊又爱死犟,但并不愚钝,有时还有几分灵光。面对潜在的危险,还有一种天生的感知力。小时候练轻功,和老陈一起在竹林捉迷藏时,他就总能及时嗅到“危险”的降临,带着花草迅速转移,逃离老爹的“魔爪”。难道是哥哥从这灰衣人身上嗅到了什么?
说起来,城西山脚下那片竹林,算是兄妹二人儿时的乐园。竹林生长了不知多少年,颇有规模,从斜阳城和西山的交界处绵延出去,不熟悉其中方位的人,要大半天才能走出去。林间还有许多古碑石刻,据说其年代比陈家、比斜阳城还要久远。葱翠的绿荫下,还有一方山体延伸出的土坡,在方方正正的西山脚下多少显得有些突兀。老陈总是不经意提起,那土坡中有着先人的灵魂;陈家正是因为这方土坡,才世代定居于此的。兄妹俩儿时练轻功练累了,便坐下来听老陈讲故事。可又有什么故事可讲呢?如今天下大乱,所有的故事说的都是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不是能讲给小孩子听的。关于家族往事的记载也早已失落,只剩下些不太详实可靠的口口相传。家里老人有的说陈家曾是一方诸侯,有的说陈家是江湖名门之后,各执一词,但相同的是,大家都同意陈家祖上很是辉煌。可惜后来世事变迁,家道中落,直到最近两代出了大伯这么位练武奇才,又有老陈他们哥几个相互照应,才算是有所复兴,在这繁华的斜阳城站稳了脚跟。
陈家曾经盛极一时的依据,是祖上传下来的两门功夫,一门剑法,一门轻功。这轻功倒是好说。天下轻功,殊途同归,只是具体步法和运气的窍门各有不同。陈家的轻功不算什么上乘功法,也没有什么名字,在江湖上最多算是尚可。老陈说,轻功是行走江湖的基本功,有了无甚用处,但没有则寸步难行。陈花草小时候为了多跑出去玩而不被家里人抓到,练得格外用心,加上身子轻巧,天赋又好,因而这一手逃命的功夫还是很说得过去的。
可陈家那剑法,却是古怪得很。不要说陈花草、陈久,就连老陈和大伯他们,也是难以得其要领。这剑法名曰“摘星剑”,共有十三式:光是名字就很不称陈花草心意。她经常和哥哥吐槽说:摘星二字,若用在什么“摘星手”、“摘星指”上,还算说得过去。你一个耍剑的,该如何去“摘”星?要说刺星、断星还差不多。
名字之外,这剑法招式更是晦涩难懂,古怪之极。十三式之中,陈家多数长老穷极一生,也只能勉强掌握前三式。因而,陈家行走江湖,靠的更多是通常的内功修炼和身体打磨。祖传的剑法虽然相传威力惊人,但因为众人都只会个一招半式,难添变化,因而也不好施展,只能在危机时赌命而用。
二人一路向着陈家大院小跑,没走出几条街,到了清冷无人处,突然街边阴影里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一把就把陈久拉进拐角的小巷。
“可找到你们了!”
陈久吃惊道:“老江叔,您怎么在这儿?”
“别管这些,快,跟我来,我们现在就出城。”老江叔神色慌张,脸上一块青紫,嘴唇发白,和以往在家里运筹帷幄的管家形象大相径庭。他一手紧紧握住陈久的手腕,一手把在腰间短刀的刀柄处,好像在警惕着什么。
“出城?不回家了吗?”陈花草伸出脖子。
老江叔眉头紧锁:“不回了。向南十五里有一家驿站,我们雇上三匹好马,去海云城避一避。”
“为什么,家里怎么了?”
“出了点事。咱们先走,等出了城,边走边说。”老江叔一拍陈久肩膀,转身就走。陈久正要跟上,却见陈花草还在原地,跺脚道:“不要,我还是先回家看看……能有什么事?怎么跟逃难似的,家里不是还有大伯吗?”
老江叔听罢在原地顿了一下,脸上微微抽动,没有说话。
陈花草瞳孔放大:“大伯怎么了?”
说话间,头顶风声骤起,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剑光一闪,直取老江叔。“江叔小心!”陈久来不及挥剑,只得一掌糊过去。但那黑衣人身法超群,虽在空中无从借力,但还能调整重心,先是一剑将老江叔逼退一步,跟着剑头一转,白光划出一道弧线,只听嘶啦一声,陈久衣袖霍开一道大口,鲜血瞬间洇了出来。
“哥!”陈花草大叫。
“呔!”老江叔旋即拔出短刀,趁黑衣人还没落地,便是连劈三刀;一边又调整步伐,护住陈久和陈花草的方位。“快走!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老江叔喊着,却见黑衣人辗转腾挪,将江叔的攻击悉数化解。
“哥!”陈花草慌了神,看着受伤的陈久,一时间好像连喘气都不会了。陈久一咬牙,拽住陈花草,道:“走……走!”说罢便将妹妹甩到身前,急促地一推,待陈花草加起速来,便也将头一埋,拔腿而走。二人施展轻功,一路飞檐走壁,很快就把老江叔和黑衣人刀刃碰撞的声音甩在身后,不多时便冲出清冷的巷子,回到热闹的人群中来。
“快,去海云城!”老江叔的喊声仿佛一直在陈花草耳边回荡。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听老江叔的话。
最后的阳光把在山头,冬天的风好像要凛冽起来。家家户户的炊烟已经升起,路边几盏灯笼刚刚点亮。陈久抱着还在渗血的右臂跑在后面,陈花草在前面没了神似的狂奔,呼出大口的哈气。二人一前一后,终于在最后一抹日光消失之前,冲出了斜阳城。
驿站前最后的二里路,陈花草几乎是扛着陈久走的。虽然已经替哥哥紧急包扎过了,但黑衣人这一刀似是伤到了动脉,过多的失血早就让陈久意识模糊。驿站小二倒颇有眼力见,远远见到踉踉跄跄的二人,便赶紧迎上来接过陈久,将两人送进店门内。陈花草肩上重量一卸,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趴倒下去,却还是一边喘着气一边说:“一匹快马,现在。”
小二扶陈久坐在长凳上,熟练地倒上一壶热茶,热心建议道:“姑娘,您和这位公子要不上楼歇歇脚?您看这位公子现在身上也不方便,您二位在这儿休息一夜,明早再出发也不迟。现在世道乱,晚上走夜路,不安全。”
陈花草心脏还在嘭嘭乱跳,刚想要应答,却觉得口干舌燥,嗓子好像有小火在烧,赶忙喝口茶水。身上的汗珠被冷风一吹,又是一阵寒颤,让她只想找处炉壁窝着。以往此时,该是挨妈妈一顿训,就能舒舒服服洗个澡,钻进被窝里了吧。陈花草看向陈久,哥哥平日里多么坚毅高大的形象,如今却虚弱得像条河水干涸后上岸的水草。
此地离海云城还有些距离,马不停蹄在大道上走,也得到天亮时分才能赶到。可如今二人的状态,还能受得起一夜的奔波吗?左右拿不定主意,陈花草才一屁股坐到陈久旁边,摇摇陈久,润一口茶,问道:“哥,哥,你怎么样了,要不要在这儿休息一夜,也等等老江叔。”
陈久像是半醒未醒,只有气无力地答道:“老江叔,来不了了。”
“怎么会!?”
陈久道:“刚刚那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又一出手就是死手。老江叔……”
“啊!?……那,那我们怎么办?”陈花草眼睛一下就湿了,“我们回家吗?”
陈久道:“小望,你这脑子……”
陈花草回过神。对哦,家里出事了。老陈和妈妈都一早就走了;大伯,看老江叔的意思,怕是情况不妙……但,怎么会这样。大伯的武功那么厉害,家里还有那么多长辈师傅。他们怎么会有事的。昨天大家还都好好的呢,怎么这突然之间,突然之间……
陈花草的眼泪开始往下淌。她想起小时候大伯教她武功,每每苦口婆心,又一次次演示,她都只是学个大概,便谎称“记不住了”、“太难了”,被批评不用心后,还“略略略”地吐舌头气他。又想起小时候老陈和妈妈教她读书写字,她不肯好好用功,尽在那纸上胡乱作画,画各种各样的小狗、小兔子。妈妈见了要批评她,陈花草便“汪汪”地学小狗叫,逗妈妈开心,让她消气。陈花草越想鼻头越酸。那是她每天都能回去的家,明明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做,这突然之间,怎么就回不去了。
陈久见了,把手轻轻放在陈花草手上,道:“没事。斜阳城内官军颇多,家里又有大伯坐镇,出不了多大乱子。咱们现在就是保险起见,在外面避一避。我的伤没什么大碍,在此休息片刻,就按老江叔说的,往海云城去。”
陈花草红着眼道:“骗人。”
陈久道:“没有。”
陈花草抽泣道:“家里没事,为什么不能回家?为什么老江叔会被杀?”眼泪越流越多,慢慢话都要说不清楚了,“哥,这都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招上什么仇家了?”
说话间,店门忽然“哐”地被打开,寒气一下就蹿了进来,把店内的烛火吹得一阵摇晃。兄妹二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剑上,见到接踵而入的是一群衣裳单薄的生意人,才放下心来。这群生意人大约十二三位,有老有少,身上驮着重重的包裹,像是拖家带口来到这里的。小二立刻招呼他们坐下歇脚。
陈花草正要接着说话,却被陈久暗暗“嘘”了一声,使了个眼色。陈花草便也没再吭声,只是悄悄地注意着身侧这一行人。
为首的老人坐下叹口气说:“哎,本以为到了海云城,日子能好过一点,没料到依然是贼寇猖獗,民不聊生啊。”
一个满脸胡渣的大叔也道:“现在这些武林人士,一个个都是穷凶极恶,早就没有什么仁心道义可言了!真是世风日下。官府也是,那海云城的杨家,好歹也是个大户人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被杀了个干净,也不管管。”
一个小伙子接话道:“叔,您也不能这么讲。那南边不是还出了个柯女侠,说是行侠仗义,一个人挑了好几个恶贼群聚的山头了么?大家都说那柯女侠嫉恶如仇,这次杨家惨案,官府不管,她柯女侠要管呢。”
胡渣大叔道:“就是那个走到哪儿杀到哪儿,从来没有人见过其真面目的柯月轻?”
“对啊。”
“那也叫女侠?不过是个黑吃黑的杀人魔头罢了!”
老人摆手道:“欸,不能这样讲。这武林中能有年轻人愿意为百姓出头,诛杀贼寇,终归还是好事。你说她黑吃黑,又有何凭据?”
旁边的老妇人接话道:“不错。只是传闻这柯女侠,每每杀掉一群土匪,就要在墙壁上用血写上,柯月轻为民除害,这七个大字……”
小伙子道:“那怎么,做好事还不能留名了吗?”
老妇人道:“倒也不是,只不过这做法太惹眼,太招人恨。这乱世之中,你就是再高的武功,也得低调行事。何况那姑娘年纪轻轻,能有多厉害?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长……”
胡渣大叔咧嘴道:“大姐,你咋知道她就年纪轻轻。”
老妇人道:“从来也没人听说过武林中有这号人物啊。准是个刚出师下山的小年轻。”
老人也道:“是啊,这种故事咱们听得也多了。小年轻学了点本事下山来,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便想着为民除害。结果不过多久,便死于非命……这世道,可叹啊。”喝了口茶又道,“只是这姑娘到一处便将一处杀个干净,还用鲜血写上大字,自报姓名,如此暴力行事,怕是……怕是心理也多少有点问题……小二,我们的房间准备好了吗?”
小二连忙小跑过来,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好了好了,您楼上请!”
一行人七嘴八舌正要上楼,陈久却突然要站起身子。陈花草道:“怎么了哥?”连忙扶他起来。只见陈久咳嗽一声,扶了一下陈花草,便作揖向那老人道:“老先生,您说的被杀光的杨家,可是海云城杨云声一家?”
老人转头看了一眼,便答道:“是啊。哎,可怜那杨老先生一生正直,交友甚广,没想到却落得如此下场。他那家传的手艺,怕是也要绝迹江湖了。”言罢挥挥手,就兀自慨叹着上楼去了。
陈久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等这老人一家尽数走上楼去,陈花草才拽拽陈久的衣角,吸一下鼻子,问:“哥,你知道那个杨家?”
可奇怪的是,陈久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依旧没有出声。
陈花草绕到陈久身前,又问:“哥,你怎么了,说话啊?……哥?”却见陈久五官下垂,面色铁青,鼻尖竟然隐隐发黑。
刹那之间,小店的门窗一齐被震开,寒风挤进屋内,将店内的空气搅得翻滚起来。几台火烛瞬间灭去,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一片虚空和死寂。陈花草吓得一把挽住陈久的胳膊,可陈久却像是一尊木像一般,被陈花草这么一拉,竟直直地便要倒下来。
几乎是同时,一阵凌厉的掌风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
陈花草见过大伯练功。大伯的掌力浑厚沉重,一掌推出,仿佛天外远潮,推波助水滚滚而来。那是名门正派的掌力。可此时身后的掌风,却如同针尖刀片,摧筋断骨,见血封喉。不知怎得,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给她讲过的故事:多年以前,江湖乌烟瘴气,纷争不断,杀意四起;曾有一个杀手团队,因为武功阴狠毒辣,从众多门派中脱颖而出。那时候,不论是名门大派,还是江湖草莽,听到它的名字,都要胆寒三分。那团队中杀手的掌风,便是如此的凶狠阴邪,鬼魅干脆,让人不寒而栗。可陈花草听故事时只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居然连这杀手团队的名字都没能记下。直到今日此时,危险就在身后,她才突然想起这个故事,仿佛这二者有着什么极密切的联系一般。一个恍惚过后,她又想起妈妈说,那家传摘星剑的第二式,便是专门用以化解这些一击毙命的身后偷袭的。
摘星剑……
一滴冰冷无比的汗珠从发底一直划到脊柱,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透过后背直冲胸口。陈花草全身的毛发都直直地立了起来,好像呼吸暂留之际,她能将每一个瞬间都伸展到无限长。动啊,动啊!陈花草在心里大喊,可她的身体却是没有丝毫的反应。掌风已然逼到后脖颈处,就在这紧要关头,她忽然间眼前一晃,双目如同被一股热浪拖起,竟然带着模糊的意识飞到半空。灵魂出窍?而就在此时,她的身体,动了。腰间的那把短剑,不知怎得就出现在了陈花草手中,只见她重心一错,整个身子凌空横飞了起来,一把剑自下而上,剑气随着她身体的转动呼啸而出。这还没完,陈花草剑行至半路,手腕却又是一翻,将那剑尖稳住,再朝着那凌厉的掌风,接连就是三点。
这一招,正是她自小见了无数次的摘星剑第二式。
只听得一声脆响,剑刃化作无数碎片,向周遭的漆黑间飞散。陈花草眼前一黑,只觉天地忽坠,仿佛有一股力量,将她重重地向下拉去。她定神一看,原来自己早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可那力量却丝毫不减,反而要更凶狠地将她拽入地底。黑暗吞噬掉所有视线,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刹那,她仿佛听到一个少年的呼喊,仿佛感受到比草原还要辽阔的剑意在身边飞驰。“看招!”陈花草知道这剑意不属于她自己,刚刚的摘星剑第二式,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能量——她从小贪玩,连摘星剑的起势都未能熟练掌握,如今能在危急间使出第二式,已然是奇迹中的奇迹。是哥哥终于好转了?大概是吧。可哥哥的剑法,何时如此不拘一格了?
她终于沉沉地栽倒在黑暗中,直到第二天中午,窗外的阳光射在她脸上,晃得她一时睁不开眼。然后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年纪不大,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问道:“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