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谁啊?”陈花草揉揉眼睛,看见不远处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伙子正坐在桌前,胡乱往嘴里塞着各种小吃点心。“我哥呢?”
“这种情况……嗝!”那少年吃得带劲,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一般都是先谢过我的救命之恩,叫我几声大侠,然后再问我那些旁的。”他一边大口咀嚼一边说话,还喷出几粒点心渣子。
“救命之恩?”陈花草好像还没完全清醒。
少年露出怀疑的神色,自顾自道:“我不会救了个傻的吧?姑娘,你这样的——咋会被昨晚那位那种级别的杀手盯上的?”
“什么……级别的杀手。”陈花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你救了我吗?我哥呢?”说着翻身就要从床上坐起来。可这身子不动还好,一动便是上上下下好一阵疼。右边整条胳膊都酸胀得厉害,想来不是昨夜那一剑挥得过猛了,就是被来人的掌力震伤了。两条腿更不必说,像是灌了铅一样,完全抬不起来。陈花草费了半天力气,终于算是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见那少年还在吃东西,便又问了一句:“我哥出去了吗?”
少年左边眉头一撇一抬,似是颇为期待地望着陈花草。陈花草反应过来,仓促整一下衣服,抱拳道:“谢过这位大侠了。”然后刻意地顿了一顿,好像如此便是开启了下一个话题一般,才迫不及待地问:“大侠,我哥是出去了吗?”
少年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伸出一根手指,意思是“稍等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嘴里的点心嚼烂咽干净,再喝一口茶水,待茶水滚过嗓子眼后,又舒畅地大喘一口气,做作地发出久旱逢甘霖般的一声“啊”,这才面向陈花草,笑道:“这位姑娘不必客气,英雄救美,不足挂齿。”
“我哥呢!?”陈花草急了。
“哦,姑娘是说那个背着刀的大汉?不好意思,他早就中了毒,我到的时候已经死了。姑娘节哀。”少年轻描淡写。
“什么?死了?”陈花草大叫两声,也不顾身上疼了,腾地一下站起来,两大步跨到少年面前,又大叫道:“我哥怎么可能死了?他在哪儿?”
“他……他真死了,我给……埋了。”少年好像也被陈花草的气势吓到,两只手下意识地缩到胸口,却听陈花草用更尖锐的声音嘶喊道:“埋了??”
“啊你干嘛!”少年也是被吓得一激灵,伸手就是一指,点在陈花草穴道上。这一点力道颇大,陈花草顿时身子一软,就往地上瘫去,正待接着大喊,可喉咙却像是被一股淤泥涩住,竟丝毫发不出声音。少年接住陈花草的身子,两手一抬,便要把她抱回到床上去。陈花草极度不适地躺在少年怀里,片刻的惊慌之后,两只大眼睛就如同两枚泉眼,眼泪花花地冒了出来;可一边流着眼泪,那两颗黑洞洞的眼珠还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少年,如同流落街头的女子见到了狠心抛弃她的夫君一般,看得他不明就里。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少年把陈花草往床上一扔。陈花草后背着床,身子一震,咽口一咳,喉咙处突然痛快了些许,仿佛能够轻声说话了。少年又回身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头,刚刚坐下,就听见陈花草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
“流氓,你还我哥哥。”
少年皱眉道:“你这小姑娘,我救了你,你反倒叫我流氓,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刚刚不点住你,就你这一个劲大喊大叫的,万一昨晚那杀手又找上来了怎么办?我跟你讲,本大侠昨儿个是后发制人,从他的死角杀出,才勉强把他打跑的。不然,你不会真以为我赤手空拳的,能干得过人家吧。你看见他那武器没,暗齿刀啊姐姐!上古的神兵利器。你那小破剑,人家一刀就给你砍碎了。要不是我昨晚来得及时,别说是晚到半步了,就是晚到半个指甲盖,你这小命都没了。”
陈花草的脸上已有四五道泪痕。这“大侠”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只一直自顾自地讲道:“话说这暗齿刀已经有几年没有在江湖现身了,此前它每次亮相,那刀下亡魂都得是个大人物。你这么个光会哭的小丫头,凭什么值得他老人家亲自出马……啊?你说什么?”
陈花草尖声细语:“你还我哥哥……”
少年一扶脑袋,摇头道:“这咋还啊。你这小姑娘,咱们身在乱世,这每天死的人垒一块儿能有半座天山高。生死有命这点事儿,真的,早点儿看透,早点儿舒坦。哦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柯天。烂柯山的柯,天山的天。家里死干净,一个人出来闯江湖的。没牵没挂,喜欢劫富济贫,所以你叫我柯大侠也成,柯大盗也成。咱们中原西头三座大城,临水、斜阳、海云的达官显贵,在下不才,全都偷过。这帮东西,一个个的为富不仁……当然,他们富人也没法仁义,毕竟仁义就没法富贵。”目光一转,又继续道,“不过说来,看姑娘你这穿着打扮,好像也是个大户人家,估计也是颇为不仁,怎么沦落至此了?这样吧!你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被这杀手盯上的,我就不要你报答我的救命恩情了,如何?划算的买卖吧。”
陈花草:“哥哥……”
柯天服了气,左右打量这姑娘。好看是真挺好看的,哭成这样,也还能看出清秀的眉目。就是这脑子,感觉真是够呛,没完没了就是“哥”啊“哥”的,不会真是傻的吧。
“这样,姑娘,我点着你,你这说话也费劲。道理也跟你讲过了,你保证别喊了,我就把你穴道解开,咱们聊聊。行不行?听懂了眨眨眼?”
陈花草大喘几口气,眨眨眼。
柯天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句:“别乱喊啊。不然真把杀手喊来了。”说罢嘭嘭两指,解开了陈花草的穴道。陈花草嗓子眼一通,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好在刚刚柯天的话她似乎是听到心里去了,这哭声还算收敛,没那么山河飘摇。
又哭了两盏茶的时间,等陈花草情绪平稳下来,擦过眼泪,柯天才正色道:“好了,说正事儿。姑娘,你是哪里的人,可知自己为何遭到追杀?”
陈花草低头道:“我要哥哥,我要回家。”
柯天道:“你……回家,那你家在哪儿呢?在斜阳城吗?”
陈花草点点头。
柯天暗道:这丫头终于透露点有用的信息了。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昨天那一剑,真漂亮,跟谁学的?”
陈花草把头低得更深了,哽咽道:“我叫陈花草,是斜阳城陈家的,家里还有老陈、妈妈、大伯、二伯……”
柯天刚听到“陈”这个姓氏,心里便已经明白了个大概,可听完这全名,还是耐不住笑道:“陈花草?这也是个正常人的名字?你爹娘咋想的。”却见陈花草又作势要哭,连忙改口道,“当然它很自然,也很有韵味……那你爹娘呢?”
陈花草摇摇头,又突然抬起头,把脸凑近,两只眼睛像是央求的样子,说:“大侠,你带我看看我哥吧。”
柯天认真道:“陈花草小姐,我们现在在海云城,你哥哥,我给埋在客栈周围了,那里现在多半有坏人在那边盯梢呢,回去就是送死。不过,你可知道八面黑侠不?”
陈花草的五官好像都在下垂,一双眉毛像无风的柳枝一样直往下躺,轻声嘟囔道:“什么黑侠,可是,哥哥真的死了吗……哥哥死了,老江叔也死了。大侠,我是不是也快死了?”
柯天皱眉道:“你再这样打不起精神,恐怕真的很快也要死了。”
“啊?”陈花草垂头丧气,好像哭都哭不出来了。
柯天道:“那你想不想死?”
陈花草摇摇头。
柯天道:“那……这样,你先听我说,好不好。”
陈花草道:“好。”
柯天便附身讲解道:“小姑娘,你可知道,昨晚想要杀你的可不是常人,那可是武林近百年最顶尖的刺客,八面黑侠!——的后人。”柯天又是一停,发现陈花草果然没有听说过这八面黑侠的名号,便继续道,“几十年前,曾有一个杀手横空出世,搅得武林是一阵血雨腥风。那杀手因为身携八把上古利器,被众人称为八面黑鬼;可不知怎的,叫着叫着,就被叫成八面黑侠了。
“后来,那八面黑侠因为卷入朝堂斗争,被朝廷广发武林英雄令,悬赏百万,这才让中原武林下定决心,要众志成城,围剿此鬼。重重排查之下,这八面黑侠诡计使尽,一路避关绕卡,向西逃窜,可最终还是在斜阳城被人发现。之后,便有了武林人尽皆知的伏魔一战。
“那一战,朝廷的上百官兵联手江湖十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与这恶贼斗了不知几百回合,杀得是昏天黑地,打断了他四把兵刃,可那黑侠武功实在高超,竟能以一人之力与百人周旋,最终众人还是待他体力耗尽,才觅得机会将他诛杀。大战之后,剩下的四把上古神兵也各有去处:空岚剑归于朝廷,暗齿刀后来被八面黑侠的弟子盗走,风过剑和星冷剑则失落于江湖。”
“暗齿刀……”陈花草默念。
柯天继续道:“不错,可这故事还没结束。此战之后不过几年,江湖便又有传闻,说八面黑侠的后人不知怎的,习得了天山上学来的一种巫蛊之术,能让生者长命,死者还魂。那一群虔诚的子孙和弟子日夜钻研,竟然真的成功招来了八面黑侠的死灵,八面黑侠也就再现江湖。随着他灵魂的归来,那把暗齿刀也再度开始饮血。每过几年,或是武林的招牌人物、或是宫中的将军大臣,总要有人殒命于这暗齿刀下。江湖传言说,这正是八面黑侠还魂之后,来复仇的。——而昨天晚上杀你那人手中的兵刃,你猜是啥?不错,正是这把上古神兵——暗齿刀!”
柯天一口气说完,恨不得手中有一块惊堂木。陈花草当头一盆凉水泼下来道:“你唬我。”
柯天瞪眼道:“哪有!”
陈花草在床上翻了个身,背朝柯天道:“这个刀这么厉害,你凭什么能认得出来?”
柯天道:“我可是一代大侠,见多识广,那江湖几十年来的风风雨雨,恩恩怨怨,有什么是我柯大侠不曾听过见过的……”
接下来柯天怎么吹自己的,陈花草也没留神听。
她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昨天晚上恶徒来袭,可能确实是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柯天救了自己的性命。可这柯天为了让自己的形象显得更加高大,就一通瞎编乱造,吹嘘说那前来袭击的恶徒有怎样的来历,是如何的厉害,这样,他便成了拯救全世界的超级英雄,能够获得自己的崇拜了。哼,虚伪。这种人要是换了平时,自己一眼就能看穿。适才只不过是刚刚睡醒,加上这两天接连受到打击,才一时被他蒙蔽,叫了他几声大侠的。妈妈曾经说过,江湖上那些一流的高手,都是像老陈、像大伯那样风度翩翩、虚怀若谷的。哪里有像柯天这样得瑟的?
现在想来,昨晚那恶徒的掌风确实阴狠到令人后怕,但那可能也只是自己体力不支、又在危急情况之下的幻想。毕竟陈花草自知,她自己不过是一个功夫没练到家的小丫头。要是有人从身后偷袭这样一个小丫头都没法一招得手,怎么可能厉害到哪儿去。就连陈花草自己偷袭自己,估计都是毫不费力呢!
想通了这一点,陈花草的心中突然又浮现出希望。这个柯天满嘴的胡言乱语,也许哥哥他……根本就没事。也许陈久哥一会儿便会推门走进来,打发走这个什么柯大侠,再给自己舒舒服服做个按摩,然后雇辆上好的马车,便带自己回家,去找老陈和妈妈呢。
陈花草又翻了个身,把脸面对柯天这个假大侠。可身子刚翻过来,胸口便仿佛遭到重击,她看见柯天一指点在自己胸口上,而他的面色竟是有些沉重。陈花草刚要发声,却是一个气息不顺,好像一股气浪冲进脑海,视线也瞬间变得模糊,顷刻间便再度昏了过去。
“来多久了?”柯天一字一句道。
“师侄好耳力,刚到。”
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风把窗帘吹得微微一晃,一个黑衣的蒙面人便出现在了这屋子的正中。
柯天缓缓站起身来,暗地里调整内息,疏活筋脉。
那蒙面人却像是没将柯天放在眼里一般,颇为自在地在桌前坐下,距离柯天不过一步之隔。他轻轻摘下面纱,露出疤痕纵横的脸,被岁月打磨得像泥土一样的肤色,让人看不出他的年纪。柯天道:“谁是你师侄?”
黑衣人喝了一口茶,道:“此处就你我二人,不必掩饰了吧。师侄昨日那身法,难道老夫会认不出?”
柯天咽一口吐沫道:“那不知师叔到此,有何贵干?”
黑衣人笑了:“这还像点样子。”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把圆月弯刀,放在桌上。
这刀比通常的弯刀更大了一圈,虽还在鞘内,可散发的气息却令人胆寒,如同一条正在蓄力的毒蛇,丝丝地吐着信子。刀鞘通体黝黑,毫无装饰,上面层层洇染的淡灰色痕迹,怕是多少英雄折命于此的证明。
“昨夜师侄从我手底下救人,不觉得应该给个说法么?”
“师叔……已经将我的剑斩断了,还想要什么说法。”
“一把剑有什么稀奇。”黑衣人往后一靠。“师侄,看在你我一宗同源的份上,你把这小姑娘交给我,之前的事,便一笔勾销了。”
“以师叔的身份,怎么会追着这么一个女子不放?哦。”柯天一步不退,“看来师叔已经在斜阳城完事儿了,这位大概就是陈家最后一个了。这么看的话,我还真救对人了。”
“不该你管的,别多嘴。”
“师叔当真就一个也不愿放过?”
“怎么,难道师侄就放过谁了?”
话说到这儿,柯天的嘴角轻轻颤了一下。黑衣人摇头道:“你看,这便是你不通情理了。据我听闻,你这趟海云城之行,就算不是功德圆满,也算是有所斩获,能够交差了。可师叔这里却还差着这么一颗人头。师侄此刻非拦着我,不嫌多此一举吗?”
“不嫌。”
“哦?不嫌……是何意?”
黑衣人眼中的光芒忽然有了极微弱的变化,又道:“师侄这是在替谁做事,怎么如此的不怜惜自己的性命。”
柯天低沉道:“师叔就非得要她的命?”
黑衣人面无表情道:“若将你二人的命一起要了,师侄觉得,师叔我有几成胜算?”
柯天死死盯着黑衣人,掌中运一口气,像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黑衣人见了轻蔑一笑,带几分挑逗地追问道:“怎么样,几成?”
柯天的脸抖了一下:“五成。”
黑衣人歪脖道:“我看是九成。”
柯天掌中之气已经运满,只需要轻轻向前一推,那掌力便会如同山洪乍泄、雪山崩塌一般冲到黑衣人脸上:“五成。”柯天坚持。
黑衣人摇头道:“九成。”
柯天道:“好吧九成。”他刚刚装腔作势了半天,却还是骗不过这位素不相识的师叔。想来也是,毕竟昨天刚刚交过手,二人之间的差距,师叔只会比自己更清楚。可身后这位陈花草的性命,很可能直接关乎任务的成败。好不容易昨夜偷袭这黑衣人得手,侥幸抢走了人,不到性命攸关的最后一刻,柯天是不会将这战果拱手让出的。
黑衣人听了哈哈大笑:“这不就完了?侄儿,你我既有缘相见,又何必动手呢?令堂想必也不希望自家这么好的苗子,断送在我这个老家伙手里面吧。年轻人,师叔劝你,莫要管这些闲事,更莫要相信那些官场中人。不论你上头是何方人物,趁你还有机会,早些抽身出去,一生游山玩水,快意江湖,岂不妙哉。”
“这可不是闲事。”话音未落,柯天这一掌却是自上而下,当头拍向了黑衣人。黑衣人不曾想到,这小辈竟然真敢向自己出手,连忙双臂交叉去挡,硬将柯天的第一波力接了下来。可柯天后劲更凶,滚滚掌力一波又一波源源不断地压向他。昨日二人交手,寥寥数招,黑衣人便知道自己这师侄不同寻常,可他怎样也没有料到,柯天一个使剑的,竟会有如此雄厚的掌力。一波、两波,到第三波掌力压来,黑衣人的双臂已是青筋暴起,骨骼颤动,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更听得咔嚓一声,那人身下的座椅裂成四瓣,直被内力震得横飞了出去。柯天再发一股狠,想一口气将他师叔摁到地板下面去,正要加力,这黑衣人却是身子一歪,引得柯天偏了重心,跟着飞起一脚,正中柯天小腹。柯天全没料到,这师叔看似在全力接他这一掌,实际早分出气力,催动了这关键的一脚。“哇——”柯天一口血吐出来,手上的力度瞬时卸去大半,黑衣人借势再将双手向前一推。这一推力量十足,柯天哪里招架的住,情急之中手在桌上一摸,跟着向后连踏三步,稳住重心,运足气力,右脚最后往地板上一踩,双手作掌向下猛压,镇住丹田翻涌的真气,这才站稳了脚跟,跟着嗓子一阵辛辣,又是一口血涌了上来。
黑衣人怒斥道:“你还我!”原来柯天后退时那一摸,却是将黑衣人放在桌上的那把圆月弯刀握在了手中。
柯天怎会还他,压制住翻涌上来的淤血,冷笑一声,拔刀出鞘。
鲜血的气味瞬间弥散开来,将柯天刺激得一个机灵。这就是上古神兵吗?暗齿刀在手,柯天顿觉添了几分胜算,脚下一阵风起,便是挥刀向前。
柯天从小习剑,这剑法中的一招一式,千变万化,都让他如痴如醉。武学世家,家底殷实。他手中曾挥舞过无数把宝剑,有的厚重如山,有的轻薄如翼,有的刚烈如火,有的幽缠如水。可从没有一把,能如此刻手中的暗齿刀般,让他仿佛受到手中另一个灵魂的沁润,被唤起几分贪婪的本性和嗜血的冲动。刀法剑法虽不大相同,但其功理之同气连枝,一如大道之殊途同归。这世上最顶尖的刀客和剑客,均是能刀剑并举,以刀为剑,以剑为刀的。柯天虽然还到不了那种境界,可如今上古神器在手,他这样的武痴,怎能不放手一战?
柯天一刀劈去,刀光中竟有几分辽阔的剑意。
黑衣人探出他的左手。
这是怎样一只干枯的左手,干瘦得没有一点肉色,血管和筋脉在骨骼裸露的形状上像爬虫一样蔓延,如同来自最深的坟墓。“锁骨手。”黑衣人狠狠道。
只见黑衣人身形晃动,避过柯天的刀锋,继而欺身向前,将心腹肝胆一应弱点尽数暴露在了柯天左手之前。如此搏命的举动,柯天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不禁大惊失色,连忙收刀,可那黑衣人手法诡谲,竟仍是绕上前来。只听“咔哧”一声,原来柯天持刀的右手手腕被黑衣人双手锁住,用力一掰,手腕的筋骨连接竟是当即被掰断了。“着!”柯天剧痛之下,倾尽全身力气,左手轰出一拳,重重击在黑衣人心口。黑衣人口中发出一声闷响,又一掌推向柯天断掉的手腕,柯天“啊”了一声,全然失了方寸,手里哪里还握得住刀。黑衣人趁机夺过暗齿刀,一个后翻,就从窗户处翻走了。
“啊——”柯天重重坐到地上,左手先是两指点在自己胸口,逼出刚才压制住的一口淤血,再是点在右手手腕之下,缓解疼痛。可即便在点穴的作用之下,右腕的疼痛仍然透骨彻筋,加上先前的伤势,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这时又听得楼下小二大声道:“客官,上边怎么了!”和急促上楼的脚步声。柯天知道,若此时倒下,便是将身家性命交给了他人。暗齿刀已经出动了,不知还有多少高手正向自己这边来。当即转身便想抱起陈花草逃离此地。可当他看向陈花草的时候,却发现陈花草也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醒了?”柯天痛苦的表情上添了一份惊讶,再看见床上一截木椅的腿,便明白陈花草是被这椅子腿打醒的。“醒了也好,我带你走。”
陈花草道:“你解开我穴道,我自己会走。”
柯天听小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根本不理会陈花草,左手一把就要把她抱起。可刚要用力,突然心口一痛,忽然没了力气。柯天表情狰狞,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吸间仿佛都带着血腥味,看来不仅是手腕,刚刚黑衣人那一脚一推,也让他内伤不轻。陈花草道:“快解开我啊。我轻功好,我跟你走。”
柯天无奈道:“不耍赖皮?”
陈花草点头:“嗯。”
小二着急忙慌地推开客房的门,看见客房内乱作一团,茶壶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泼在床上,一个木椅子竟然被劈作了四瓣,横七竖八地倒在客房的四个角落。地上几滩鲜血,正慢慢渗进新铺的木地板里。客房的窗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乱飘。他大喊着跑到窗口,窗外是海云城无数民居古朴的砖砖瓦瓦,一如往常,在冬日难得的暖阳下安静地铺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