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盯着面前的溪流。
潺潺的溪水缓缓地流动着，只留下悦耳的清脆声响。水中倒映着的是一位银发金瞳的娇小少女，两鬓垂下的发丝被附有紫色水晶的头绳扎成两束，她的身上穿着精致的银色盔甲，腰间挂着一柄刻着精致纹样的长剑。
不管是谁看见，都会一见倾心的吧。当然我也一样。
“这。。。是我吗？”
前提是，假如这不是我的话。。。
我伸出手来想去触摸那影像，于是水中倒映的少女也伸出手来，平静的水面就这样被打破。
“怎么回事，总感觉。。。好奇怪。”
“喂——那边的小姑娘，赶紧回家去，这附近很危险的——”
听起来像是中年男人低沉而洪亮的声音传来，我转头看看，但周围似乎并没有什么小姑娘。
等下，说到小姑娘的话——
“我吗？”
我对着声音的来源，歪了歪头，指向自己。纤细清澈的嗓音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视线那头是一位裹着破烂头巾的汉子，他肩上正扛着一捆砍好的柴，左手提着弯刀，古铜色的皮肤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感。
“除了你还有谁？哎，又是哪家的孩子不听话，到这种地方来玩。”
男人叹了口气。
“不，先生。我不是哪家的孩子，是骑士团国的一名骑士，要来这里。。。啊，果然记不起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勋章，向他挥了挥，那是通过测试的证明。
“啊啊，不好意思失敬了。呃，不过说到骑士团国只能是那个了吧，诺加德骑士团国，那里不是只有男人才能加入骑士团吗？”
是这样吗？我双手抱头，尽力回忆着。
“我不知道。。。”
我对着他摇摇头。
“记忆模模糊糊的，已经想不起来了。。。抱歉，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
“奇怪的家伙。。。”
男人擦了汗，挠了挠头，便转身离去了。
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我过去。那既不是耳边的细语，也不是头脑里的暗示。而是更深层次的，仿佛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某种。。。渴望，诸如此类的东西。
我望向西北方，那里大概就是我的目的地了吧，虽然不知要走多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
而视线所及之处，是漫无边际的高山，与山上盘曲蜿蜒的城墙、碉堡。
不过即使想出发，也只能等到明天了吧。太阳不知不觉中已与群山相平，这附近虽有人烟，但仍是一片荒凉之地，等到了晚上，即使携带着武器防身，也是十分危险的。
燃起了一堆营火，又简单的用石头堆了一截矮墙。
温暖的营火跳动着，不时发出一两声爆响。火驱散了黑暗，赶跑了野兽，为先人在黑夜中创造了一片立足之地。也许火焰本身，就是神明最大的恩赐吧。
“嗯，也许肉才是。。。唔嗯嗯。。。”
大嚼着嘴里的兽肉，即使没有香料，肉的味道也是野菜所无法比拟的。烤的恰到好处的肉，每次咀嚼都会渗出鲜美的汁水，给舌尖带来一种无法言语的滚烫的满足感。
温润的月光顺着枝杈间的缝隙流下，溪水反射着粼粼的白光，溪边的营火忽明忽暗，被夜风带走点点橙红的火花，而我正坐在营火边，背靠着石墙，在营火的温暖与夜风的吹拂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又经历了近一天的跋涉，终于抵达了那座先前看见的城墙，城墙断了一大截，似乎已废弃了很久，但这个营地似乎直到现在还在使用着，熄掉的营火还有着余温，还有着储备好的柴火。
一路上没有什么阻碍，除了偶尔钻出来的几只野兽，不过也都被我打发走了。啊，这股莫名的自豪是怎么回事啊。。。
“挺厉害的嘛，竟然能来到这里，这附近很危险的哦”
“那当然，不管怎么说本小——咳咳，我也是一名光荣的骑士，这点危险不算什么，哼！”
好吧，我已经藏不住自己的兴奋了，我转过身去，向来者挺了挺自己那并不算大的胸部。
“嗯，各种意义上还是一个小姑娘啊。”
似乎是营地主人的胡茬大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咧嘴一笑。
“在下是来自北方科卡特公国的流浪骑士，鲁道尔。不过如小姐你所见，在下既没有流浪，也并非是正统的骑士，现在也只是在这里过着打猎的生活而已。不知小姐您？”
胡茬大叔长相十分粗犷，金色的眸子炯炯有神，手上毫不费力地提着一把大剑，身上的铠甲似乎有些年头，锈迹和划痕遍布，他大大咧咧地靠着门站在那里，看样子是个热情的家伙，或许我应该跟他相处一段时间吗？
“呃啊。。。”
我应该把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件事告诉他吗？不，即使我信任他了，他又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自称是骑士的家伙吗？
换做是我，我肯定不会。
“难不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心头一颤，他知道我的事情吗？我心中满是疑惑，抬起头盯着他。
“哈哈哈，果然，你也是因为那个‘诅咒’来到这里的呀，就和我一样。”
这人看来并不简单，我试图后退，可身后就是墙壁，于是只能握住鞘中长剑的剑柄，向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盯着他看。
“哈哈哈哈哈，你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是什么啊！我不是什么可疑的家伙哦？不如说，反而是私自闯到这里来的你比较可疑哦？”
“对。。。对不起。。。”
看来他确实只是在关心我。不过，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得竟然如此失态，我半分歉疚半分羞耻地低下了头，涌上脸颊的灼热迟迟没有退下。
“哈哈哈，你这小姑娘，还真是可爱啊！行啦，看你什么也不知道那咱就来和你聊聊这所谓的诅咒吧。”
闷在头上的头盔突然被摘掉，传来手的粗糙的触感，不断地前后抚摸着。
“哼。。。”
我不甘心地闷哼了一声，脸上更烫了。
“你和我一样，都是因为那个诅咒，变成了想死也死不掉的家伙。”
他收回了手，随意找个地方坐了下来，又拍拍旁边地上的土，示意我坐下。
“也就是说啊，现在你我都是不死人啊。”
心脏就像狠狠挨了一锤一样，我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听着他。
“这诅咒会改造我们的身体，最终变成异形的游魂，永远地在这片土地上游荡。。。”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向我。
“你的身体上，有没有长出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
他突然的动作让我受到一丝惊吓，我双手抱住身体，怯生生地回应道
“目，目前是没有啦。。。”
“那太好了。。。太好了，能拯救你的，只有这片土地上的灵魂之力，而大叔我啊。。。已经没救了。。。”
他的眼神一瞬之间失去了光芒，然后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知道我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你也受到了诅咒吗？这个世界上，自始至终，所有的种族中金瞳都是不存在的，除了那条恶龙。”
“勇士们击败了那恶龙，刺穿了它的心脏，可那心脏里流出来的血液，那饱含着恶龙怨念的血，诅咒了这片土地，昔日繁盛的王国，化为了怪物和游魂游走的乐园，为了灵魂的力量，不断地，相互厮杀着。。。”
“逃亡出来的幸存者们选择遗忘掉这一切，重建王国，回归往日的生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这份诅咒已经被刻进了众多人们的血脉里，不断地延续，直到今天。”
“并不是所有流着诅咒之血的人都会被诅咒，但是一旦受到了诅咒的话，他们的眼睛就会变成灿烂的金色，一如那条恶龙。”
“它沉睡在昔日的王都里，要是想寻找答案的话，也许就在那里吧。”
他似乎在眺望着什么一样，一边这样对我说到。
他慢慢转过头来，叹了口气。
“像你这样的孩子，真的能承担如此重的挑战吗。。。或许告诉你真相本身就是个错误吧。。。”
“你不能留在这里，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变成游魂袭击你也说不定。。。过了今天晚上你就走吧，我们有缘再见。”
“明明你知道真相，那为什么不——”
“所以我才这么说啊！也许你看到里面的景象之后，会承受不住疯掉也说不定啊！”
“这样啊。。。”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状况，或许对我来说，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他不再说话，似乎像承受了什么巨大的疼痛一样表情扭曲，靠在墙上闭着眼，强迫着让自己睡下。
倦意也让我顾不上干净，倒在地上睡了起来。
一阵寒颤之后，我从睡梦中猛然惊醒。抬起头来，那轮明月依旧向大地上挥洒着苍蓝银白的光，转头看看那胡茬大叔，他曾睡着的地方已然没了人影。
“是嘛。。。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安稳觉让你睡呢。。。”
我提起斜搭在墙上的剑，走出了营地。
“要是能在下一个夜晚到来前找到有人的地方就好了。。。”
墙的那头，仍是看不见边的山和茂密的树林，这里有虫鸣，有风吹落树叶的声音，有脚步折断枯枝的声音。
从内而外的一种恐惧的寒冷，让我忍不住颤抖。
但我还是要出发，在这个已经灭亡了的国家，在这片已经“死掉了”的土地上流浪。
“那我们。。。有缘再见吧。。。”
未来，似乎蒙上了一层灰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