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起来了。
我记起来了第一次见宫愚时,他对我露出的那个无邪的笑脸。
而后,因为擅用御星莲华箭,宫愚为了不让我为难,主动顶罪向十二国国亲致歉领罚。
在北冥国的西部边陲,宫愚用了一招简单基础的咒令,喝退了连我都降服不了的魔化大陆。
在梦汉国的菩提岛上,宫愚拖着本已伤痕累累的身体,还需要满足我的暴食之欲,以身饲我。
我记起了最初的心动和最后的无望。
我全部都记起来了。
宫愚身上的禁制被温琳神官在机缘巧合下解除,而后,在他内心贪婪强欲的催使下,有了抢夺我的治世权的想法,让我将每年的三支御星莲华箭分两支给北方的冥国。
我绝不可能偏袒那个偏僻的衰败王国而不顾其他繁荣的强盛大国。
原来,我是为了维护这片大陆的平衡而选择了与他同归于尽啊。
我用缓兵之计,让他同意与我成亲,在与他同房之际,乘他放下警惕之时,启动的灭神阵。
灭神阵,是可以用来弑神的阵法,以自己的肉身吞噬对方肉身,两者灵魂还会互相锁死,不复轮回,永世无法超生。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转世了,还能回来。
是他吗,他已经强到这个地步了吗。
无法被克制、无法被战胜、能掌控人的转世与来生,他才是真正的神吧。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了。
因为就算我全部都记起来,也无济于事,我依旧拿宫愚毫无办法。
作为强者所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尤其还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强者,我倒不如就当个没有功力、失去记忆的废人,说不定他还会怜悯我。
真是可笑啊,至高无上的绝对主宰,权御天下的尊贵女皇,需要被人怜悯。
我宁愿忘记自己的曾经,做一个被世人敬仰的花瓶。
原来温宝宝就是温莎女皇。
“我奈何不了他。”现在的温莎女皇就好像在电脑前奋战了无数个通宵,也未能夺回国服第一;就好像用尽一辈子所有的努力,拼了命地赚钱去还违约金,也还不完。
“我回来有什么用呢。”温莎女皇望着水池中泛起的涟漪,沮丧地低下了头,“我想要重新忘记这些啊。”
两个世界的自己好像情况都很糟糕。
“你拥有一样宫愚没有的东西。”水池中的倒影对温莎女皇说道,她笑起来很好看,和温莎女皇一样好看,“你拥有一份来自神明的爱。”
“来自神明的爱?”温莎女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眼前的女人与水中的倒影开始变得模糊,温莎女皇在她们最后消失前听到了她们对她说:“宫愚的爱能够让你死而复生,也能够毁灭他自己。”
温莎女皇在转生后的世界里,看到过很多为情自杀的新闻,包括她自己也遇到过想要为她去死的男人。
为什么会有人为情所困,因爱而死。
有人为了证明自己对另一个人的爱而被逼无奈,出下下策,选择死鉴。
有人分分合合,患得患失,不断的自我否定与怀疑,心灰意冷却又无法割舍而万念俱灰。
还有的人将自己对世界的全部希望灌注在心爱之人身上,没有她存在的生活便找不到任何意义,走不出自身心理的困境,受无尽的痛苦念想束缚,被最爱的人带到了绝路,困死在自己设下的牢笼。
我要为宫愚编织一个这样的牢笼吗?
温莎女皇如是想着,随后,整个人沉入了温热的泉水中。
“女皇陛下,您没事吧?”温莎女皇隐约之间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咳咳,咳咳咳。”她吐出了一大股呛在喉头的泉水,胸腔与肺部都有剧烈的不适感,“我这是怎么了?”
“女皇陛下,您应该是在泡温泉时睡着了,然后就溺水了。”禧月仙官自责地说道,“我的错,是我没有顾好女皇陛下。”
“我溺水了?”温莎女皇望着眼前的琳琅与禧月,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就这么被人从泉底捞上来,岂不是还什么都没穿?
琳琅救人心切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羞涩。
“我当时怎么呼喊女皇陛下也没有回应,便找来了琳琅公子帮忙。”禧月仙官也从慌乱中回过神来了。
“女皇陛下,您无恙便好,我先行告退了。”琳琅红着脸正准备起身离开,温莎女皇拉住了他。
琳琅啊琳琅,你总会在我最难堪的时候出现,又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义无反顾地伸出手,百分百的忠诚加上与世无争的纯良,我是真的好想从一开始就爱上你,与你一起守护好这片天下。
“你知道下次我溺水时,要怎么救我才是最快速又正确的吗?”温莎女皇一把扯下琳琅的外衣遮到自己身上,然后勾住他的脖子说道,“你可听说过一种叫人工呼吸的技法?”
“...未曾听说过。”琳琅抬头望着温莎女皇贴近的脸也不是,低头躺着身下她只凌乱盖了一层青衫的身体也不是,他看起来谨小慎微却又并未抗拒。
“不难,我教你,人工呼吸就是需要两个人嘴对嘴,一人将气送入另一溺水之人的口中。”温莎女皇的唇贴上琳琅的耳垂,“要试试吗?”
“禧月想一试!”一旁的禧月仙官此时激动地喊道。
诶呀,原来禧月这个小姐妹有百合的倾向啊,大意了啊。
“好,下次一定。”温莎女皇轻轻推开了琳琅,对他说道,“等我换身衣服。”
“女皇陛下,请跟我过来。”禧月仙官将温莎女皇带入了一幢上下五层的亭阁,亭阁内部全由多形棱镜打造,闪耀夺目,每层都陈列了数不清的衣裙和冠袍,中间的镜面展台上挂满林林总总的首饰,这里简直就是女孩子的天堂。
“今天女皇陛下想穿哪一套呢?”禧月仙官拿起一件白色绸质珍珠裙,向温莎女皇展示道,“这件云绣刺珠裙用的是庆国今年上新的面料,装点的珍珠悉数产自渊国深海蚌。”
“好看。”温莎女皇摸着这条白色长裙,绸缎丝滑的质感不输现代工艺,珍珠的点缀不繁琐,是恰到好处的优雅。
“还有这件满袍玉兰纱裙。”禧月拉起了另一件白色纱裙的裙边,光是看这一个角,就能感受到这条裙子的制作不易,上面绣制的每一朵玉兰花都栩栩如生,典雅细致。
我是这么喜欢白色的人啊,可是我想和过去说再见了啊。
“这件吧。”温莎女皇走到了亭阁的第二层,拿起了一条与她之前穿着婚服相仿的绣着祥瑞麒麟的红色缎裙。
“好,我来为您换上。”禧月没有问温莎女皇为何选这件,她默默地温莎女皇挑选了一支镶着祖母绿宝石的金凤钗。
禧月仙官边为温莎女皇梳妆打扮,边告诉她说:“今晚您需要出席一场女皇回归宴,十二国国亲在您陷入昏迷时,一直在圣殿门外为您潜心祈愿,所以您需要在晚宴中致谢,安抚好各国国亲的心绪,并向他们解释这次的遭遇。”禧月仙官皱着眉头继续说道,“北冥国的国王宫泽一直在询问有关于他儿子宫愚的下落,我们称您与他一同陷入昏迷,被困于密阵中。如今,您既然苏醒回归了,就肯定也得给宫泽一个交代。”
“好像有点难办啊。”温莎女皇不能在十二国国亲面前以失忆的姿态出现,这样就会让自己更加被动,她必须重拾女皇的威严,彰显只属于温莎女皇的绝代风姿,“我会给此事一个合理的说辞。”
辉煌的政绩下必藏狡计,今晚我得当一个骗子了。
温莎女皇头戴凤钗一袭红衣盛装出席至女皇回归宴,在十二国国亲的热烈掌声与期盼的目光中,走向正上位。
“感谢各位国亲在温琳神官代我掌权的半年里,对不动明屿各方面的支持与配合,我有幸还能与各位重逢于此,必是上天感受到了你们的诚挚祷告。”温莎女皇举起酒杯,席下国亲们也跟着举起了酒杯,“今夜,我先敬各位一杯。”
仙官们开始上菜了:美观精巧又承载着美好寓意的诗礼银杏、口感丰富食感清爽的牡丹燕菜、酸甜果香浸入油润蟹肉的蟹酿橙、金黄方正酥脆可口的桃仁鸭方。
“各位国亲,我当再罚一杯。”温莎女皇才小吃几口杏果,又举起了酒杯,“半年前,我宴请各位前来极乐净殿参加我的婚典,却在那之后陷入了沉睡,着实是令各位担忧了。”温莎女皇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下座国亲也一致饮毕。
温莎女皇酝酿了一会,继续说:“实不相瞒,我与北冥国王子成婚当天,发现他修炼了一种来路不明的功法,此种功法不借天地之气,不用万物之灵,但此种功法不顺天道、违逆自然,会影响大陆的生息,会消磨自身的意志,所以我将他困于圣殿内,为他消褪功法,洗涤心灵。当时,我自身也遭到了这种邪恶功法的强烈反噬,才导致昏迷了半年。”
“女皇陛下,那我儿...宫愚现在还被关在圣殿吗?”北冥国国王宫泽迫不及待地询问道。
“是的,他体内的功法我并未完全去除,但是请放心,他一切安好。”温莎女皇又单敬了宫泽一杯,“只得委屈北冥国王子继续留在圣殿了。”
“不不,是我儿给您添麻烦了,给环北大陆添麻烦了。”宫泽还未等温莎女皇饮酒,先自罚了三杯。
“无碍,我们互相都为君王,事事当以天下安危为己任。”很好,宫泽心里自然是清楚他自己儿子体内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他或许早就知道宫愚想要夺取温莎女皇统治权的想法,面对她的这番说辞,宫泽断不敢再提出让温莎女皇放宫愚回北冥国。
仙官们陆陆续续上着菜:外酥里嫩鲜甜多汁罗汉大虾、古法蒸煮摆盘精美的宫门献鱼、热乎养胃细腻浓稠的仙人脔、酸辣鲜麻酱汁浓郁的东安子鸡、荟聚珍鲜奇香无比的八仙过海。
“女皇陛下,棠国大王子来给您敬酒了,愿您福泽绵长,与天无极。”唐玄毕恭毕敬地向温莎女皇作揖。
“多谢棠国大王子。”温莎女皇举起酒杯回敬道。
“温莎姐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唐玄凑到温莎女皇身侧,小声说道,“我听琳琅哥哥讲,你好多事情都忘了。”
看着眼前的小唐玄,作为曾经温莎女皇最疼爱的宠臣,她真的好像去掐一掐他白嫩的小脸啊,可是不行,在温莎女皇接下来要编织的这张网里,她私下必须是失忆的萌新状态。
“嘘~不能告诉别人哦。”温莎女皇也小声地回道。
“那是自然,我是最爱温莎姐姐的唐玄啊。”唐玄拉来了一旁的小无,又悄**地在温莎女皇耳畔说道,“他是你失散多年的儿子,小无,你还记得他吗?”
“??”好啊,这个唐玄,乘我失忆,敢耍我。
“真的吗?”温莎女皇佯装惊讶。
“休得胡说!”青竹公子这条百年灵蛇已然听见了唐玄在温莎女皇耳边的私语,他转而对温莎女皇继续说道,“小无是您在棠国游玩时遇到的少年。”
温莎女皇在棠国都城外的一座寺庙中遇到了小无,为了让他配合她查案,温莎女皇答应过他,要将他的亲生妹妹完好无损的带回他身边,可是她却食言了,他妹妹早已死得连骨灰都不剩了,于是温莎女皇将他带回了不动明屿,让琳琅指导他修炼,助他亲手为妹妹报仇。
好想调戏小青,他一脸严肃的样子真帅气啊;好想摸摸小无的脑袋,他头发又长长了许多呢。
可是此刻的温莎女皇,只能镇定自若地望着他们微笑。
仙官们接连不断上着菜:绵密软糯清新微甜的雪衣豆沙、外形美观层次丰富的荷花酥、甘鲜爽口健脾补气的甜笋金雀汤、莹润生津甜咸适中的蜜炙火方。
温莎女皇的回归宴在一片祥和中结束了,往年最喜欢在席间搬弄是非的庆国女王和成颂国孔雀夫人,今晚都表现得端庄大方,十分得体。
极乐净殿的酒是真的好喝啊,觥筹交错,恍惚之间,温莎女皇总感觉自己参加的是今年开年初的夜宴,她仿佛看到宴席上,北冥国王宫泽身边坐了一个低着头默默不语的王子。
是时候去找他了。
“让御厨做一份鱼羹,一份鱼酥,一份鱼饼,再拿两壶温酒。”温莎女皇在宴席结束后吩咐管理后厨的仙官再备一份酒食。
温莎女皇提着这份食龛去了圣殿里十二国阵之下的密道。
这一次,温莎女皇带着自己的谋划而来。
温莎女皇虽恢复了记忆,但在宫愚面前还是要装作失忆,因为前世的她欺骗过宫愚的感情,她借婚嫁之名将他拉进深渊,他是绝对不可能信任曾经的温莎女皇。
正好,温莎女皇之前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今将计就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