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49人——”
半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室内暖黄的灯光将门外那道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极长。来人没有贸然进入,只是驻足,安静地等待着。
天色已沉,伊音仍深陷在办公桌的文件海洋里。直到这个数字飘入耳中,她疾书的笔尖才为之一缓。
“……啊,是海伦娜。请进。”她循声抬头,望见门口那位体态优雅的金发女骑士——海伦娜·奥托,正抱着一摞几乎遮住下巴的待审文件。
“文件放这边就好。”伊音借着这个空隙,向后深深靠进椅背,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发出一阵轻微的骨骼脆响。“哈……文件实在太多了,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她的目光扫过海伦娜怀中那摞沉重的纸张,又落回对方沉静的脸上。
“这个人数……”伊音顿了顿,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了然的沉重,“在我的预料之内。”
察觉到办公桌后那位略显“凌乱”的小团长的注视,海伦娜报以一个令人安心的、标准的骑士微笑。她的目光敏锐地落在伊音手边那只早已见底的白瓷茶杯上。
“需要为您续杯吗,团长?”她轻声询问,同时已利落地将新文件在指定区域码放整齐。
“嗯,麻烦了。还是老样子,茉而莉咖啡,加两块方糖。”伊音的声音从再度埋下的文件堆后传来,显得有些闷,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期待。
“好的。”海伦娜颔首,动作轻柔而精准地端起那只空杯,转身离去,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稳定而轻微的声响。
房间重归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战前之夜的微弱风声。墙上的巨幅海岸防线图被灯光照亮,而地图之下,伊音正为那七千八百四十九个名字中的每一个,寻找最有可能存活下来的位置。
时间在咖啡续杯与见底的循环中悄然流逝。
当怀表的指针悄然指向近九时,伊音书写的节奏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该下班了。”她轻声自语,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酸涩的眉心。
简单整理好桌上散乱的文件——那些关乎数千人命运的计划与名册——她起身,熄灭了办公桌的台灯。“咔哒”,锁舌叩响的清脆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为她今日的独自奋战画上了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沿着廊道向外走去,周围的空气渐渐变得不同。 原本隔绝在门后的嘈杂声浪清晰起来,那是属于指挥大厅的、充满焦灼与争论的声响。
“棘刺沙滩必须放弃! 那里的地形根本守不住,强行布防只会让我们的学生白白牺牲!”一个洪亮而激动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其他。
“可那是半年前才开始修建的补给港! 一旦放弃,整个北段防线的后勤都会吃紧,你想过没有?”另一个声音尖锐地反驳。
“那就收缩防线,集中力量守住黑岩岬角!用空间换时间……”
几位来自军事学院的领队教授正围在巨大的沙盘旁,面红耳赤地争论着。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旧羊皮纸和紧绷的神经混合的气味。
与这片热烈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角落里的海伦娜·奥托。
她安静地坐在自己临时划分的工位前,暖黄的台灯只照亮她面前的一方桌面。金色的长发被她利落地挽在脑后,此刻她正微微蹙眉,极其专注地阅读着手中厚厚的学生档案,不时用笔做下简洁的标记。外界的激烈辩论似乎与她无关,又或许,她正从这些基础信息中,为那些宏观的争吵寻找微观的佐证与制约。
伊音的目光在大厅中扫过,最终落在那片安静的角落。这位副官的性格,确实不像她那位热情如火的堂弟雷克斯。但这份沉静、专注与无声的可靠,却让她以另一种方式,赢得了与雷克斯同等的信任,令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看来,明天的作战会议,会有很多需要裁定的事情了。 伊音这样想着,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大厅,将一夜的争论与未定的方案,暂时留在了身后。
驻足在指挥部门外的雪地中,凛冽的夜风卷着细雪扑打在她的脸颊上。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传送协议生效。”
淡蓝色的光柱温柔地将她包裹。下一个瞬间,寒风与纷雪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面前那道熟悉的、坚实的古朴家门。一缕暖黄色的光线和隐约的食物香气,正从门缝中悄然渗出。
她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推开门。
“我回来啦~”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姐姐!!”
南宫云音几乎是从客厅的沙发里弹起来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而紧随他之后的,是一道更为安静、却同样迅速的脚步声。
一位身着素雅居家裙装、银发如雪的女孩已静立在玄关旁,她身姿挺拔,礼仪无可挑剔,微微垂首:
“欢迎回家,主人。”
“唉~”伊音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发出无奈的轻叹,眼神里却满是暖意,“说了多少遍了,‘白雪’,你和云音一样,叫我‘姐姐’就好了。”
名为白雪的女孩抬起头,红水晶般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似困惑又似温暖的波动,她轻轻颔首:“……是,主人...姐……姐。”
“唉~”她微微扶首,脸上挂着一丝温柔的无奈,依旧自顾自的开口说着,“让我看看今天白雪妹妹都给姐姐做了什么好吃的。”
“唔,姐姐!白雪姐姐,今天做的是她家乡的特色美食——‘松油饼’,可好吃啦!”
坐在餐桌旁,品尝着外酥内软、带着独特松香的饼,伊音温柔的目光先后落在两个小家伙身上。
“白发赤瞳的精灵,怎么就会是不祥的恶魔之子呢?”伊音不解地嘟囔着,目光不自觉地又追随着白雪在厨房安静忙碌的纤细背影。那背影,偶尔会与记忆中笼角那团灰白瑟缩的身影,短暂地重叠。
......
“按你的要求,最近的货物里,就这一个勉强符合。”米米露用着纯粹的商人腔调,指了指那个精致的魔法牢笼。
精致的牢笼中,一个灰白的身影蜷缩在角落。她银色的长发脏污打结,如同枯败的雪。那双本该是精灵标志的尖耳,有一只不自然地弯折着,上面残留着暗沉的淤痕。 最刺目的是她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牢笼里,那对红水晶般的瞳孔也空洞地映着光,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希望,只有一片彻底死寂的荒原。
“据我了解她应该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米米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嗯嘛!伊音老师,她其实十六岁了,按维娜森律法都成年了。只是因为营养不良、加上亚精灵的缘故,看起来和小孩一样。”
“但她星粒有三阶的数量,身体强度更是堪比四阶玄骨体修。”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容回避的冷酷:“其实,这是我强扣下王都送往西境的‘货物’。你若不买,我就只能把她原路送回……西境那些贵族的‘沙龙’里去了。”
......
同意成交时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
同情吗?或许有。可怜吗?无法否认。怜悯吗?那是当然。
但当她的指尖最终触碰到那份魔法契约,感受着符文侵入灵魂般的冰凉时,所有这些温软的情绪都褪去了。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递出的那袋金币,与西境贵族准备递出的,在交易的性质上并无不同。她只是在这场非人的买卖中,试图争夺一个“未来”的定义权。
她只是一个罪人。一个在别无选择的绝境里,试图用另一桩冰冷的交易,来为自己求得一丝心安的、卑劣的罪人。
……
回忆的潮水褪去,伊音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白雪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红瞳深处,那片死寂的荒原早已被擦去,只留下一片怯生生的光。
伊音端起茶杯,温暖的瓷壁却驱不散指尖那缕来自记忆的寒意。她喝下一口,将对自我的审判与这份温暖一起,沉默地咽下。
屋外的风雪与战争的阴云,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在了这方温暖的灯火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