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一场不断的重复,就像这江南的雪到了今冬,又是落不下来,却也照常的冷。
太阳似缓却快地升着,挤开了乌云,施舍般向人间撒了一层金,好像勾引着缩在被子里的人们,可惜今天是周末。
但罗子峻还是照常起来了,迎着那七八点的阳光。
他不觉得这算勤快,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极懒的人,没有人管着就可以肆意发霉的那种。但身边总有太多不得不做的理由,让他情愿抛开骨子里的怠惰认真地动起来。就比如,刚刚叼着项圈拖着绳链跑过来的小乖。
小乖是他养的第一只橘猫,一只格外喜欢早晨溜圈的猫,以至于每到周末,它总要踏着晨光定时定点地来“烦“他。它“烦人“的样子也可爱的紧,就像傲娇一样,不愿意一直叫唤,只用爪子不停拍拍,拍醒来再斜着一双满是嫌弃的眸子跟睁着惺忪睡眼的罗小峻对视,受不了这种“审视“的他,就渐渐习惯了早起。
今天也是照常,先备好猫粮等小乖吃的心满意足,就牵着出门了。
料峭寒风吹人醒,不知怎的,冰冷的风就像加了魔法一样,总能绕开厚实的武装,无孔不入地偷袭。所以这时,罗子峻总会羡慕起前面那只仅仅披着一身原生绒毛就走得欢快的小乖。
小乖是只神奇的橘喵,罗子峻一直这么骄傲的觉得。小时候领养过来就很特别,一副傲气的样子,光是亲近起来就费了老大的劲。等熟悉了,也不怕人也不那么粘人,反倒是格外的自律。教它什么,一教就会,但莫名的有主见,用食物诱导,总是诱导不来,好言求几声,反而照做了。当时就觉得奇异,总觉得好像通了人性一样。有时候会和朋友打趣,说不定小乖是建国后漏了的妖精,指不定哪天就变成女施主来暖床了。至于有没有害怕,最初有一点,后来相处久了,感情深着,再加上喊小乖这名也应,求一求也给摸,而且照顾起来挺轻松的,便习惯了,偶尔也突发奇想,想着要不要干脆教它点语数外,当猫界里的“乖博士“,可惜也没什么时间来实行。
走了好些路,也该回去了。但小乖依旧意犹未尽的样子,反正周末,难得和阳光拥个满怀,干脆再溜一会儿。走着走着,到了一个岔路口,小乖好像对右边的路兴奋起来。
右边那段街是小乖最爱的地方,里边的墙,不高也不矮,挨着是一排二层楼的店面,它最爱在墙那玩耍,自在地跳上跳下,再借着窜到房顶,静静地去卧视这条老街和街里匆匆的行人。左边则是回去的路,过一条车流不息的马路,穿梭完连绵不绝又连绵不绝的高楼大厦,就可以拖着疲惫的身子把自己扔回租房的床上。
左还是右呢?
像回应心底的躁动,一种莫名想要叛逃出某种烦躁的冲动,罗子峻迈向了右边,牵着小乖走进那条有些冷清的街道。
早上微寒,行人稀少,一眼望去,铺尘的路面,墙也斑驳得很,树迎着阳光强打精神倒是绿的可爱了。而树下……不对,树下竟然多了一个灰了头发的老道。
那是怎样的道士?朴素的衣服,歪斜的簪子别在头发上也不觉得怪,长得总叫人记不住。也没挂什么“铁口神断“的条幅,摊子上的布也没有画繁杂的八卦太极。不仙风道骨,也不市侩俗气,就是看着特别,仿佛那人在那也不在那一般。
藏着的期待有了满足,欣喜伴着好奇拼命地撺掇着他去一探究竟。
他也确实走过去了,但他并不只由着情绪。这样奇怪的道士自己都注意到了,怎么没人围过来呢?他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周围只是匆匆,却无人来顾一眼。
“小友不必再看,可要算一卦?”
老道笑吟吟地开了口,也睁开了闭着的眼睛,这时他那无奇的面貌,便在这一刹那划开了两抹夺目的黑白,眸子里像映射完宇宙万物一样,又重隐于深邃的黑暗。
罗子峻怀疑自己眼睛发了浑,揉了揉,再看去,分明只是一双浑浊的老眼正映射着自己罢了。
奇了怪了,看错哒?但心里还是多了个印记,挠得他好不舒服,便解下绳链抱着猫坐在了摊子前的板凳上。
“道长,那个,算一卦价格怎么说,有啥套餐?“奇人可能是奇人,但不讲价格就开始的服务都是深坑,罗子峻深谙此道,自然要重点注意。
“先算后结。“老道不紧不慢地回道。
这不讲江湖规矩啊,一听起来就是坑,“坑钱“这印象戳下去,好奇就会被压着失掉不少颜色,一时之间竟想一走了之。
但,万一是真的呢?
“行,您先算。“大不了被宰一笔嘛,不过,第一次弄这神神道道的,确实兴奋得很,便忍不住搭话,“那个,您看手相还是看面相啊?”
“望气。”
望气,这是换新流程了?往脑袋里一搜索,想起来了,好像以前语文课本里提过,鸿门宴里范增手下的技能,当时他还以为是为了怂恿项羽杀刘邦才编的,没想到现实里还真有原型。嗯,有点玄乎,便坐得端正起来。
“那您尽管望。”
只见那老道,眼眯了好一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地抽了一哆嗦,抽完立马刷地一声扯出一张A4纸,毛笔蘸墨写了起来。
罗子峻差点没忍住笑,心里早吐槽得不停,毛笔不该配宣纸吗?这特么抽搐什么要不要打120?……
“好了。“还没等吐槽完,老道就写完递了过来。
“好了?“罗子峻一接,再摆正一看,原来写了一首诗:
仗义只佐夹道孤,
旁山登绝问人无。
擎天立上迎歌去,
只为人间笑与哭。
就一首诗?不怎么玄乎啊。他一眼就能瞧出这是首字谜诗,第一句无非一个“侠“字,第二句一个“仙“字,仙侠?侠仙?倒是成修仙小说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气功和异能。至于后面的句子暂且猜不出,但觉得好像也就那样了。
刚想着付完钱走算了,老道又开了口,“诗且为赠品,至于望气,小友气成紫为贵,发于赤为争,鸣游白如握为金戈,带乌为祸。赤乌萦久,紫白鸣宏,是不争可以富,实难久安,后必有灾也。此气生形,起鸣鹤而飞白剑,是争而为尊,行绝古开今之道也。”
罗子峻刚听的玄乎,可一琢磨,什么灾啊、尊啊、不争啊、争的,说白了,不就是说不努力就会有祸患,努力就能出人头地吗?还搞得好像可以修仙一样。所以,这果然是假的吧。
就当花钱长教训了,他有些失望,觉得也该走了,回到那钢筋水泥的世界里继续当一个默默无闻的打工人,而今天,只是打工人结下的聊以回忆不那么无聊的故事罢了。
刚准备起身,却发现小乖不在怀里了,他慌得要死,还好,扫了一眼看到了,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来小家伙正一脸惬意地趴在一盆花旁,一副吃撑了的样子。有意思的是这花他先前竟然没注意到,不过此刻已经是惨不忍睹,花瓣和叶子稀碎,枝干折的折、断的断,细看倒是可以猜出这植物先前有七片叶子,花倒猜不出几瓣,不过一些缺处的些许牙印倒是直接指认了罪魁祸首。
抱回了猫,罗子峻不好意思了起来,哪有这样糟蹋别人花草的,虽然小乖之前并不这样,这次算开的先河,但是终归是自家猫造的孽,自己就不能撇开,“老人家,这花是您的吧,真的对不起,我连着前面望气的钱一起赔了吧。”
老道士反而一笑,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这可不行,小友你得换一诺来偿。”
呃,一诺?总觉得这是要勒索的节奏,是要开始讹了吗?不由想起上次五一广场那些拉人衣服强卖什么开光符的尼姑,反正就是觉得不怀好意。也可能是自己太敏感,毕竟自己有错在先。
想了想还是按捺住心里的不安摆出了自认为比较和善的笑容,“老人家,您要啥承诺啊?”
老道像是猜到他所想一般,对他微微一笑,“你得去一个地方。”
去个卵子嘞,这不会是拐卖吧,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值钱啊。总不可能是发现我才能,被某某大学招生过去屠龙保护世界吧?
脑子转了一圈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后还是摆摆手,“老人家,我就不……“话还没回完,一块玉便被老道甩了过来。
罗子峻手忙脚乱地接住,却听见那老道说道,“见面礼,赠与小友了。”
罗子峻摸了摸,手感像真的,当然不是真的他也摸不出来,玉上刻了字,正面“祛邪“,背面“明心“,还串好了绳,图个吉利也不错,便戴上了。“老人家,去我真的去不了,钱一起算多少,您说下我付了吧。“想了想又接着补充了句,“您要是有困难,力所能及,我可以喊一些朋友一起来帮帮。”
老道不答,依旧对他笑,只是那笑看久了有些莫名的怪异。忽的,他感觉一阵天昏地暗,好像天不再是天了,地也不再是地,等他回神只有无数细碎的光芒,像是一条条珠帘一样将他萦绕。而眼前没有了街道,没有了天空,没有了阳光,再怎么望都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低头看去就感觉自己好像浮立于深渊。突然从远方开始,像倾泄下浩瀚的银河一般,垂下来无数散发着辉光的丝线,它们从极远处落下,然后汇集,然后眨眼间铺开在这黑暗的世界,连绵成他脚下波动的大地。
他看见了,他迷茫了,他害怕了,但他感觉到了自己心底那隐隐约约却逐渐无法抑制的兴奋,他看向小乖,可惜小乖已经睡了,他再看向老道,依旧是那个平凡又不起眼却依旧微笑的样子。
老道手指一勾,一根丝线从大地上飞起来,缠绕成一个圈,圈里是更深邃的黑暗。
“过来,进去。“老道对着罗子峻说道。
罗子峻狠狠地咽了咽口水,他犹豫了好久,但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就是放不回去,更何况在这一刻,他看清了自己被压抑的渴望,他渴望一段不同凡响的旅程,于是兴奋冲垮了害怕,他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道长,您收徒弟吗?能送个金手指不?我还能回来不?我爸妈还等着我回去过年呢……”
“呵呵。“老道士却是不答,突然飞起一脚,将罗子峻连人带猫一同踹向那圈里,“哪那么多废话。”
来不及安抚自己受伤的屁股,只有一声悠长的痛嚎,他就被动的成了一团快速的飞影,然后伴随着黑色的涟漪,消失在那圈莫名的黑暗里。这个莫名的世界也再次回归到它应有的寂静中。
良久,老道伸了伸懒腰。
“演得过瘾啊,就是乱七八糟滴心声,吵死个人,不过人还不错,有得看了。“老道嘀咕着从盆里折下那株残花,悠悠然地种在脚下丝线交织的大地上。于是,在一阵阵大地的波动间,这花竟然由死转生,落去那残破的花叶,继续长出七片叶子来,只是没有再开花了。然后一株又一株同样七叶的植物竟纷纷从丝线交汇的缝隙中长出,终于遍布这片大地。
老道瞧见了,背起了手,“没到你,莫急。”
脚下一株七叶植株摇啊摇,像是在撒着娇。
老道却没有再说什么了,他身影逐渐淡去,只留下成片的碧株、交错的大地和无穷的黑暗各自无声的交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