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不穿边际的波澜,沉寂着,又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跃动着,那一方广袤的荒原大漠,逐渐模糊在视野尽头的一派浑黄之色中。恰如一块陈旧而粗糙的土黄色桌布,它就那样随意的摊散在那儿,毫无理头的堆叠起一层层丘峦般的皱褶。于平坦与起伏间,点缀着星子般渺小的褐绿色,于漫天的飞沙走石之中时隐时现。但它们终究没有星子的那份辉光,它们只是倔强的锚在这片不毛之地上的铆钉,生命的罅隙间,始终回荡的只有风的呢喃,沙的低语。荒原之上本就是这么枯燥,它们无法同风沙一般向着远方展开那段早已忘却了起点并迷失了终点的羁旅。植物的灵魂,在这份枯燥中一点一点退去了生命中最本源的色泽,只剩下如磐石般的坚韧、不屈,或是说麻木、僵硬的躯壳。
风沙的羁旅,从不需何去何从。只需如千万匹脱缰的野马,不知疲倦并一往无前的奔跑,奔向那世界的无尽,奔向那生命的尽头。沙砾没有起源,因为风起即为起源;沙砾没有归宿,因为自身已为归宿。
一切终会豁然开朗,一切也终会黯淡无光,一切终究只是反复无常。归宿的归宿,不过是这无尽反复间的一刹。但风沙始终在飞扬,纵使这世间万物只剩下支离破碎的黑白,这便是无意义的意义。天际边那抹逐渐趋于没落的橙红,宛如在啜泣中恍惚睡去的眼眸,悄然地模糊成一片;天穹中映射出丝缕鎏金般的泪痕,是浮云的过往。
荒原上遍野散落的沙砾,在纷乱的践踏之下,随风逸散开来不绝于耳的吱咯作响。周遭较为开阔的土地上,或是连绵掩映的丘峦间,摇摇晃晃的游荡着三两只尸壳,拖拽着扭曲的步伐,嘴边时而吞吐着嘶哑含糊不清的嘟囔,灰褐色的双手似乎是漫无目的地挥舞着,又似乎是迫切的渴望抓住什么。尸壳无需和其它怪物一般隐匿于黑暗的庇护之下,因为即使显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亦无法给这些法外狂徒带来审判和肃清。
这片风沙肆虐的不毛之地是独属于它们的极乐净土。
这片风沙肆虐的不毛之地掩埋了世间的纷繁和喧嚣。
这片风沙肆虐的不毛之地是仿徨而无所依者得以宁静的永恒归宿。
尸壳就这样摇荡着,徘徊着,就像一方土地之上的国王般志得意满,就像一世桃源之间的隐者般悠然自得。然而在这些交织掩映的身影间,却忽然有一双拖沓的脚,不易察觉地放慢了游走的步伐--那是一只顶着皮革帽子的尸壳,它耷拉下了挥舞的双臂,微微的缩着脖子左右打量了一圈,同样是灰褐色的,略显脏兮兮的鼻子在风中抽动着,发出一连串沙哑的喘息声。风尘,似乎从四面八方都拔地而起,裹挟着一股原始而奔放的洪流,毫不避让的直冲撞在脸上。细嗅着飞沙走石的粗糙,浸透了记忆中的熟悉,却又掺杂着几丝陌生的气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原本僵硬呆板的躯壳,立即如生展开来的弹簧一般触电似的从原地一蹦而起,颠簸着一连串扭曲的脚步,手舞足蹈地遁入不远处的沙雾之中,只留下几声逐渐远去的、呜呜啦啦的怪叫声,隐隐回荡开来。
短暂的停顿了片刻,游走于四周的尸壳转瞬间大都一窝蜂的怪叫着追了上去,仅剩下三两只迷迷糊糊的歪晃着脑袋,随即也匆匆忙忙的赶在后面。
连绵不绝的风的声息,将一切景致都如同波涛般搅动着,翻涌着,仿佛整片天境之上的尘垢和糟粕都沉淀于这片污浊不堪的泥水之中,仿佛最耀眼的阳光也会于其间游移不定并黯然失色。
光,无法永恒的闪耀,亦无法将每一处角落都普照。身处黑暗之际,唯有自己才是最后的光。
紧绷的驽弦于刹那间松弛,洁白的羽翼悄然间擦过弩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银白色的锋芒化作一点狭长的流光,闪动间,熔穿了混沌的帷帐。几点流光转瞬即逝,末了,于平地与沟壑间已然躺倒了三五具尸壳。
不待一波喧嚣彻底归于沉寂,一波嘈杂之声又起。弦间余颤未止,转瞬间又被新的弩箭所撑起。归去来兮顺势抬手一箭,又是一只尸壳应声而倒,从坡顶翻落下来。位于背侧坡底的雁过同时也开满弓弦,双脚摆开架势来扎稳,甩身辗转过一段弧度,紧握在手中的弓开开合合,吞吐如飞。待到弓弦松弛下来时,眼前晃荡着围堵过来的一圈尸壳已经悉数被点缀成了刺猬;仍有几只顽强而十分倔强的家伙,拖着一身已然残破不堪的护甲和遍体的箭矢,零星的爬来或走来,向着数息之间就将它们的大军消灭殆尽的怪物,发起了不计死活的冲锋。但这些挣扎者们并未落得个比它们倒在地上的同伴更好的下场。尽管离这片平地数十步开外就起伏着丘陵与沟壑,挺立着厚实的仙人掌,但自从它们这十几双脚向前迈开,从始至终就再没有一双脚向后哪怕退却一步,或是调转方向。
但他们终究还是在死亡的边界停住了脚步。
这究竟只是一个傀儡机械而毫无意义的意志,
或是说深埋在一个灵魂肮脏和麻木的表面之下,于黑暗之中却从未停止过挣扎的意识?
天边那几道鎏金般的泪痕,亦开始黯淡。
归去来兮已经收起了弩和箭,在这方散落着沙砾,腐肉,箭矢,甲胄残片等若干掉落物,以及横七竖八地栽倒在沙石间的尸壳的土地上,静静地伫立着,俯视着视野里的一片狼藉。低处的雁过也正坐在地上晃荡着双腿,一手往嘴里送进一片曲奇来弥补刚刚消耗的饥饿值。片刻,归去来兮从物品栏中找寻初钟来,瞟了一眼,“也许是时候就会合了,没必要再滞留在这里浪费时间。”
“嗯,游侠呢?”
雁过也仍是大口大口咀嚼着曲奇,含糊地回应了一句。
归去来兮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已然接近尾声的“狩猎”。铁质护具的残片,依稀可见的零落在地上,裹挟着附魔能量的紫色光晕仍在间接的闪烁着,却只是逐渐趋于涣散。夕阳的余晖,透过混沌的沙之帷帐,映射在这些零落的破碎间,使它们看起来仿佛是浸透了污浊不堪的血渍。光在其中一片残甲斑驳的表面上模模糊糊的勾勒出一只尸壳的身影。
它半跪在地上,两只伤痕累累的手颤动着支撑住前倾的躯体,仅剩的半身护甲也几近分崩离析。
现实是毫不留情的。有时装备和数量上的优势并不足以弥补天生的缺陷。
战局是一边倒的。又有谁会知道上一刻还气势汹汹的猎人,下一刻就沦为任人宰割的猎物呢?
远眺那片姹紫与嫣红所晕染开来的半壁天幕之下,它于风沙之中一动不动地匍匐着,宛如渺小的蝼蚁,在向它的王所臣服。
它已经连丝毫的力气也没有了,尽管随时随刻都有可能俯倒,但它无时无刻不在尝试站起。然而所有的尝试只有它自己才知道,所有的尝试也终只是徒劳。
天涯游侠提着剑,站在失去行动能力的尸壳面前,却迟迟未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紧紧的盯着尸壳。他实在无法分辨出眼前那苦苦支撑的身影,究竟是一只仅因为渴望嗜血的本能而仍在挣扎的野兽,还是一位连死亡都无所畏惧的、永不言弃的战士。
也许尸壳一样是知道痛的,一样是会怕痛的。
思绪牵动着天涯游侠坠入脑海里的一段回忆之中。
尸壳确实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们的嘴边总是挂着沙哑而模糊不清的嘟囔。除了遇上敌对生物时照例应有的咆哮外,成天到晚除了“呜呜啦啦”就是“哇哇啦啦”,简直活像一个漏嘴的水龙头。
但有时它们却是世间最大的沉默。
“嘿,再对着木桩子训练,你迟早也得变成一大截木头桩子了!”
看着天涯游侠一本正经地摆弄着木剑,在盔甲架前费尽了力气“辗转腾挪”,雁过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瞧见有人过来,游侠收起了架势,顺手把木剑往地上一插,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从腰间翻寻出水瓶,扬起脖子先是饮了一大口,待想将水瓶放下,却发现雁过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面前,正一脸坏笑的抬住了水瓶。游侠白了雁过也一眼,继而毫不客气的将瓶中的水一饮而尽。“有长进啊,我记得上次你可是被整的够呛。”
游侠轻轻拨开了雁过也的手,小声嘀咕了一句“白痴。”
“哟呵,”雁过也笑了笑,随即抬手指向一旁呆呆立着的盔甲架,“你不是白痴?”游侠也笑了,“那你还长本事咯?不打好一招一式的基础功,你难不成想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
“瞧瞧,身手没啥长进,倒是好好一个脑袋先变成了木头桩子,”雁过也摆了摆手,“走吧,我还真是长本事了!”
游侠不太情愿的撇了撇嘴,但最终还是从地上挪开了屁股。
隔着橡木门,游侠把脸凑近门上的小窗前,目光扫视了一番,却失望的发现那仅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房间。眼前除了几根随意插在墙上来维持基本光照的火把外,就是房间中央那截突兀的立着的圆石柱。此时柱子上正拴着一只傻乎乎的尸壳,它就同平常一样,左摇右摆的在房间里晃悠来晃悠去,偶尔一不小心溜达的远了,就被脚上拴着的绳子扯住了腿,有些夸张的摔趴在地上,四肢伸展成一个“大”字;不大功夫,它又自个儿翻了个身,直挺挺地从地上立了起来,仍是一副左摇右摆的德行。
它甚至都没发觉自己脚上系着的那根绳子。游侠不禁哑然失笑。他想起了归去来兮圈养的那只尸壳。
“哼,你这家伙,光站在门口,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进去!”
门开了,游侠和门一起栽倒在地上。
雁过也哼着小曲慢吞吞的迈进房间。呆呆尸显然注意到了闯入的两位“不速之客”,嘴里的嘟囔立马切换成了一通嘶吼。它几步冲到仍是倒在地上的游侠面前,尽力地伸长了手和脖子就要飞扑上去,却无奈于双脚刚一离开地面,就立即又被绳子扯了回去。
房间里的两人只觉脚下的橡木地板都微微颤了一颤。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眨眼间尸壳就又已经扭曲的立了起来,倾身向前飞扑而去。
梅开二度。
这次不待尸壳有所动作,一道略显粗糙的锋芒已是无声的擦过地面,自下而上挥斩而出。尸壳原本栽在地上的脑袋沿着剑尖划过的轨迹升起,半截身子同时也被脑袋拽着硬生生的从地上扯了起来。它几乎是又要向后摔去,好在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拉住了后仰的身形。可还未及站稳脚跟,面前却又是飞起几剑,将它刺得几步跌跌撞撞的向后退去。仅剩下一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着,却什么也没抓到。在沙哑的喘息间,它又开始咆哮起来,很快一剑横扫仿佛回应似的,先是击飞了那双无望挣扎着的手,继而倾泻在毫无防护的胸膛上。
天涯游侠只听得一声木剑攻击时的撕裂声,混着间歇响起的嘈杂的咆哮。当他不紧不慢地用下巴把脑袋从地上支起来时,只望见了那半倚在石柱上奄奄一息的尸壳。它的手低垂下来,唯一能做的只是不受控制的颤抖。
游侠昂起头,正对上两只漆黑一片的眸子。似乎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如针一般细微却无比尖锐地,从这片僵硬的漆黑中穿刺出来,不偏不倚的射入游侠的眼眸中,与其间所映出的尸壳的脸孔,交汇成了一股莫名的存在。
游侠从中寻觅到了丝缕痛苦。但并无流水般的凄凉,只是如磐石般坚毅的痛苦。
真是奇怪的感觉。
天涯游侠只觉得此时的脑海中全然只剩下一团巨大的毛线球。思绪,正如雨后春笋般,从其间萌发出来,延伸向那千丝万缕交织于一体的存在。他尝试用自己的思绪去理解。
骤然间这种微妙的联系就被颠覆了。游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只见那片深邃的漆黑,已是被木剑粗暴的锋芒所填埋得无影无踪。尸壳插着剑的头略微抬了抬,还是垂了下去。
没有任何声息。
死亡是沉默的,沉默是最好的遗言。
木剑在散去的烟雾中落下,稍稍倾斜着倒插在地上,为无名者立起坟茔。
雁过也捂住了嘴:“啊?!糟了,玩过头了!游侠,别趴在那了,我们得赶在归去来兮回来之前弄只新的回来!”
那些仿佛无休无止的嘈杂之声呵,似乎唯有死亡和痛苦才能令它们住嘴。然而何尝不是它们令死亡和痛苦住嘴了呢?一只尸壳的痛苦,就是简单的将本就眦露的牙冠咬得更紧,将本就狰狞的眉目锁得更深。
“也许这只是它们将本就凶恶的天性,更加的展露无疑罢了。”
“也许这只是它们再正常不过的本能反应罢了。”
“你又不是尸壳,你费那么多心干嘛?”
“没救了,这个木头桩子都开始发芽了!”
“尸壳,那不就是一两块腐肉吗?”
“一只尸壳,死了就死了,就跟树上的叶子落了一样;你顾得过来吗?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啊,有什么意义呢?
连游侠自己都开始陷入了怀疑。
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忽然耳畔边传来的一声呼喊,将他从深陷的回忆中猛然拽了回来。仰首望见那片已是覆上了紫色霓裳的天穹,他朝着不远处的归去来兮和燕过也招了招手,示意自己一会儿就跟上。
然而归去来兮却又将双手凑到了嘴边,冲着他喊叫了一通。游侠只觉得对方的声音还没怎么传开来,就已是被漫天黄沙裹挟着卷去了大半。但他还是清晰地听见了个“Hurry up!”。
可这似乎还是不太对劲。呃,是相当的不对劲。
归去来兮,提着刀飞也似的,直奔向天涯,游侠雁过也人是站着手中的工就没闲着,转瞬间时来到见影,你是乘风飞逝而去,首当其冲的是那快应忘了吃掉而已,顺手也给去了的曲奇饼,游侠稍稍愣了一下,首先瞥向了上册的那只尸壳,它不知何时,早已体力不支,而倒地上一动不动,估计是晕厥了。游侠继而抽出钻石剑下意识的转过身去,一瞬间却被那道近在咫尺的猩红的目光所射住了,仿佛整个世界都融入了红色的梦魇,当再清醒过来时,他才真正看清了这怪物的面目,可挥出的剑去还是慢了。
“SSSSSS………”
天穹的幕布,在色彩与光影的交织变换间浮现出幕后群星的璀璨。
那是夜的足迹。
浓墨般的色调在每一方荒凉的空气中都悄然晕染开来,掺和入暗淡病飘渺的月华,调和成一片浓郁的花物,开的灰蒙云漫天起舞的飞沙走石中,显得愈发粗糙而模糊不清,黑暗仿佛使人坠落,雷霜万不穿的眼眸的深渊,深渊之下。似乎正孕育着什么,未知且不可名状的存在——是亡灵迎来了它们的复苏和狂欢。于是在那些黑暗的岁月中,腐朽的血肉混合着沧海桑田之下的尘土,一数据何为混沌间一双又一双空洞浑噩,却同样渴望嗜血的眼睛。
角落里的骨架开始吱咯作响。
地面上满是节肢摩擦的窸窸窣窣。
周围已是被此起彼伏的嚎叫声所包围。
游戏开始了,谁会成为猎人?谁会沦为猎物?
在那风沙游走的荒原大漠之上,同样从混沌中稀疏的浮现出如星子般微渺的亮光,与黑夜中闪动的星辰之眼交相辉映。这些忽明忽暗、时隐时现的米黄色光点艰难地游走于一层层丘峦堆叠而成的皱褶间,向着黑暗中一座拔地而起的巍峨之影进发。
恍惚不定的月光,和Darkness手中的火把一并,勾勒出原野粗犷的线条,和其间灌木丛的婆娑,仙人掌的突兀,以及行尸走肉的僵硬。
火光中几只尸壳跌跌撞撞的朝Darkness奔来,但他并不加以理会,只是紧攥着手中随风摇曳的火把和一卷地图,朝着山巅之上的亮光汇集而去。
离得最近的尸壳还未及从喉间吐出半声嘶吼,腐败的头颅便已在两道转瞬即逝的刀光剑影中腾空而起,与一摊粘稠的浊血一同在闷响声中悄然落地。
Darkness一手仍稳稳地攥着明灭闪烁的火把,在风沙中连跑带跳的纵横迁越过脚下那连绵起伏的沟壑;另一只手收起了地图,从物品栏中甩出圆石方块来,在坑坑洼洼的地形间垫上方块。身后的弑极一面拽开步伐追随着Darkness的足迹,同时起手旋出两圈月轮般皎洁的刀芒,甩褪刀尖还未及干涸的血渍,脚下大步流星的节奏没有丝毫的停歇,尽可能地将蛰伏于山径两旁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各种怪物抛在身后。队伍中垫后的Final时不时用火石打着一个TNT,来阻断身后如海潮般不断推进且穷追不舍的亡命之徒们。
但一路上还是有相当数量的家伙横阻在径前。
飞奔中的弑极再度抬手挥刀干净利落地斜斩而出,狭长的剑锋在漫天飞沙中破开一面半月形的轨迹,如明镜般光亮而无暇,将从峭壁上飞身跃下的蜘蛛横截为两段;他又微微一抖手腕,轻挑剑尖,在光洁的镜面上荡开一丝波纹;还未及这条波纹完全的溢散开来,整片镜面已然倾泻为一条汹涌澎湃的激流,紧随着剑尖的轨迹而奔腾。弑极再度起手旋刀,卷起数圈刀芒的洪流,摧枯拉朽般将几只僵尸绞得支离破碎。
眼前,主峰间的火光在一路奔波中显得愈发明朗;原本从黑暗之中接连涌现的各种怪物也显得愈发稀少。周围每隔着百来个方块就会从夜色中冒出一团或几团同他们一样缓缓挪动着的光芒,并且在不断地向山脚下聚拢。
山脚下的坳坑里,Darkness的队伍分别同凌落和归去来兮的两支队伍会合在了一起。归去来兮、雁过也和凌落亮出了手中的弓弩,并装配上了箭矢;其余众人也都亮出了钓竿,并装配上了钩镐。大家相互之间交换了个眼神,便各自展开行动。归去来兮三人火力全开地压制住源源不断从丘陵后涌现出的各类节肢和亡灵生物,其他人则借助勾镐攀上山崖间的峭壁。弑极甩出了钓竿,往回一扯,打算借力向上攀登,却只落了个空。这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根本就没带什么镐子。目光在物品栏间来回搜寻了几番,小小的纠结了一下,弑极还是将视线从仅剩的两颗末影珍珠上移开,最后定格在了那一整组圆石上。他将钓杆切换成了圆石方块,向上一跳一搭。才刚垒起三格高,就只觉脚下的方块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剧烈的撞上了,随即又是几下“咚、咚”的沉闷撞击声,伴随着僵尸的吼叫。他终于意识到,不知何时垫后的归去来兮三人也已经撤走了。更糟糕的是,他还听到了一阵独特的嘶鸣声,而且好像就是从脚下传来的……
迷朦的沙帐下,微弱的天光雕镂出群山伟岸的巨影。在这片光与影的大起大落间,魏然展露出一派雄浑之风;轮廓的边缘却模糊成了一片,犹如融化了的雪糕从冒出的雾气,体现出一股柔和的包容感。
山体所笼罩出的一大块阴影间,自下而上的悄然闪出来几道反光;这些光还未及隐去,半空中就又飞升起了一股闪烁的紫烟,径直冲撞在山腰处一面低矮的峭壁上。霎时弑极从轰散的紫烟中滚落出来,连翻着几个跟斗栽在一道缓坡上。他只觉脸上和手上都被粗糙的沙砾刮得生疼。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荡开一声巨响,零星的沙子、砾石以及一个圆石方块,悉数乘着强烈的冲击气流窜上了夜空。面前的山地被一片逐渐清晰起来的橙黄色光晕所照亮。弑极支撑着酿跄的站了起来,还没挪几步,一只胳膊就被从身后伸出的手给拽住了,接着一个坚实的肩膀靠了上来。弑极赶忙用另一只手抹去头脸上的尘土,却只是将本就狼狈的面目糟蹋得更加模糊不清;浑然不知的他侧过脸来,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正对上一脸无奈的Darkness。
沿着曲折陡峭的山径继续向上攀行了一阵,众人终于到达了那嵌在山腹处的洞穴前。聚集于此处的玩家们已经在洞口平台上用木板、圆石和土坷垃临时围起了一圈矮墙。墙后明晃晃的灯火,将长夜的黑暗驱散得荡然无存,恍若白昼。队伍从墙上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廊道进入了营地。在明亮温暖的篝火、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蛋糕,以及柔软的羊毛床面前,奔劳了大半天的玩家们几乎都毫不犹豫的卸下了武装。一阵六亲不认的丢盔弃甲之后,转而投向了床榻的怀抱;一些累极了的,干脆直接躺倒在地上,任凭墙外刮来的凉风吹拂着脸庞。
弑极左右张望了一阵,瞧见有一个铺位仍是空着,便走了过去。一屁股瘫坐在松软的床上,他伸了伸懒腰,从物品栏中翻出两块鸡肉,用木棍支在篝火边烤上。望着那窜动的火舌呆了半晌,他才发觉原来有个人正倚在床的另一侧。转过身去,弑极轻轻摇醒了正在打着盹的天涯游侠。
“嘿,你没事吧?怎么搞得比我还狼狈?”
游侠眨巴了几下眼睛,朦胧的视线里,篝火的亮光耀得他有些不大适应。抬头看见弑极略显惊讶的神情,他只得尴尬地笑了笑“:嗯…嗯,其实没啥……”
这段近似嗫嚅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阵略显气愤的声音给打断了,“你这个死要面子的,整个人都被苦力怕炸飞了,还没啥事?!”雁过也一边嚷嚷着大步走了过来,同时将一瓶果汁和几片烤好的土豆扔到了游侠怀里。
无言以对,亦是无颜以对。游侠只是尬尬地干笑了几声。
突然间他觉得有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脑袋,并开始一个劲儿地摇晃起来。耳边又传来了归去来兮神神叨叨的数落声:“我实在不敢相信,你居然会有今天!我说的可是Creeper啊,CREEPER!CREEPER!!!是苦力怕,是爬行者,是一个长了四条小短腿还跑得贼快的炸弹,不是神特么的Hurry up!!!”
……
在历经了两人的轮番洗礼,一篇添油加醋的黑料八卦,以及三人的哄堂大笑过后,游侠的耳根子终于得到了解放。扬起脖子,将瓶中剩下的果汁儿一饮而尽,他长出了一口气,转向同样酒足饭饱的弑极,“我瞅你这副模样,也不比我好到哪儿去啊,嗯?”
弑极下意识的挠了挠头,“那个…其实也没啥……”
“哟,确实没啥。”
Darkness若无其事的声音冷不丁从弑极背后响了起来,将其后半段话给硬生生的呛了回去。弑极只剩下了一脸很淦的表情。
场地中央的一处空地上,封神居胥昂首伫立在临时铺就的长桌前,眺望着夜空下那正如风暴潮般一浪连着一浪盘旋翻飞的幻翼群。如泣如诉的悲鸣,比尖刀的锋芒更加犀利,在一望无垠的大漠上交织回响,透过风沙,透过土石,透过天边的距离,深入人的心坎里。
待到大家伙都围着长桌坐定,封神居胥首先发话。
“对于这片区域的初步勘探结果,我想不必细说,大家大概也都知道了。最后的排查让我们聚集到了此处——这点由焚渊他们所遗留下的红石定位器也可以佐证。如果不出什么差错的话,估计我们离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了。现在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停顿了一下,封神居胥的表情开始严肃起来,“当然,也可能只是他们的掉落物。我们并不知道前方还可能会有什么样的牛鬼蛇神在等着我们。先不论焚渊那帮家伙,几乎是完全中断了同我们的一切联系,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单就今晚这幅光景,大家想必也都领会到了。”
一阵面面相觑,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吐槽一番。有几个人张了张嘴,但马上意识到这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就又把嘴闭上了。会议仍就由封神居胥继续主持。
“所以,请不要掉以轻心,哪怕你之前干翻过旧时代的末影龙和凋零。在保证能全身而退的情况下,搜索一下失踪人口,以及那个指令方块——这可以说是整个任务的核心……”正当他还想继续说下去时,嘴巴却被一个不可抗拒的哈欠所大大的撑开了。眼光扫过桌前大部分人那些昏昏欲睡的神情(小部分人已经睡得趴在桌子上,或者仰在椅背上,看不见脸了)。
封神居胥只觉得整个头都快变成一大团棉花糖了。
守在墙头的“保安大队”更是好不到哪去。本来人就少,加之黯淡的光线,让他们无一例外地被瞌睡虫先后缴了械。
调整了一下状态,封神居胥干脆直接将会议推入了尾声,“看大家现在的状况,大都是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了。所以,还是先凑合着窝在原地,休整一晚,怎样?”
一阵不约而同的点头,也不知是在打瞌睡还是在点头。难得还保持着清醒的烈风提了一句:“如果…万一山脚下的那群家伙,它们趁夜攻上山来,恐怕仅凭这面墙维持不了多久,到时候我们将会陷入被动。”
“啊…这,那还得麻烦一下建筑师们……”说话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桌前,很快就只剩下一口叹息,“只能靠我们自己了。辛苦一下,把墙……”
轰!!!!!!
一声爆响,不仅将大半层围墙炸得粉碎,更是将每个人刚升起的梦乡,也都给炸得粉碎。
所有的眼睛都睁开了。
没有人知道那只爬行者是什么时候冲到了围墙前。
也没有人知道黑暗中到底是从哪里倾泻出了骤雨般的流箭。
更没有人知道眼前这片望不穿边际的怪物海——那些僵尸,尸壳,骷髅,蜘蛛……它们是怎样如鬼魅般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墙头,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所惊醒的凡尘和千帆过尽,刚一条件反射的从地上坐起,就立即被漫天横飞的箭矢给扎躺下了。剩下的人或是用方块垒起了掩体,或是死死的趴在地上,每个人都紧攥着手中的武器。远程单位的弓弩早已撑开,蓄势待发,却只是被骷髅所射出的、密集的火力网给压制得动弹不得,更没有丝毫的机会进行任何反击;近战单位也陷入了相同的困境。一把把出鞘的利刃,只是茫然的悬停在空中,对于墙外蜂拥而至的敌人束手无策。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聚集在刚刚遭到爆破的围墙上,全神灌注的监视着脚下的动静。
营地内,封神居胥正领着一批全副武装的玩家赶向墙边进行支援;剩下的玩家则在烈风的带领下撤向洞穴内部,计划用黑曜石建立起他们最坚不可摧的,也是最后的防线。
轰!!!!!!
伴随着第二声炸响,第一次交锋的号角也被彻底地吹响。六层厚的围墙终于被炸开了一截豁口;几乎是墙体被摧毁的同时,敌人就已经开始从墙外涌入,弑极和天涯游侠就已经从墙上翻身跃下。不待身形落地,手中的武器已是涡轮般旋起。四把利刃如同织布机的飞梭,交织出一片刀光剑影的屏障;钻石制地的碧蓝色残影,掩映着魔法能量的幽紫色流光,融汇成一股死亡的漩涡。
首当其冲的十几只尸壳做烟尘顿散。紧随其后的怪物还没来得及填补前方的空缺,就被十几把飞掷而来的武器稍稍阻碍了前进的步伐。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们就彻底摆脱了这些武器的纠缠;但就在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玩家们也七手八脚的将豁口填补得严严实实。
在场的众人同时松了口气,然后就同时看见有两个人从墙头上摔了下来。
“蜘蛛,我的天…尸壳踩着蜘蛛上来了!”
“小心头顶!”
“那些幻翼!它们完全是冲着我们来的!”
“快趴下…”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我们需要支援!”
“没有地方可以躲了…”
接连不断的喊叫,夹杂着紧张,夹杂着惊惶,夹杂着歇斯底里,在一片混乱的墙头上此起彼伏。下一刻,这一切的嘈杂就又被两声轰响给完全吞没了。又有两只爬行者分别在墙外的不同方位制造了新一轮的爆炸。
“所有人,撤退!撤退!!!”
血泪染红了夜的眼睛,于黑暗中长眠的灵魂不再安宁。
当最后一格缺口被黑曜石所填上,这场穷凶极恶的战斗也暂时告一段落。但蜷缩于狭小洞穴内的玩家们仍是惊魂未定。黑曜石所构筑起的屏障最终是阻断了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狂潮,但却阻断不了那些梦魇般的视线分毫。
安静。
太安静了。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能一清二楚的感觉到,该在的家伙还都在那儿,而且还有更多的正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但近在咫尺之际,它们只是安静地站着,只是用赤红的眼睛沉默的注视着。
像等待,像示威,像嘲弄……
像诅咒。
不用听见,不用看见,只在你的心里出现。
当玩家们稍稍缓过神来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洞穴另一端用仅剩的黑曜石给尽可能地封堵住。重新围坐在篝火堆前,再没人能睡得着了。怪物、黑暗与无声包围了他们。烈风默默清点了一下人数。不幸中的万幸,虽然大家大都受了伤,却也都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中,Final首先打破了沉寂。
“这还有必要继续吗?”
封神居胥笑了。“你想去哪?你还能去哪?要知道,就算熬到了白天,外面的家伙们给太阳一晒,剩下那些的仍不是我们所能够应付的。这还不算上这鬼地方阴晴不定的天气。”说到这他又叹了口气,“总而言之,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如果有谁真的想回去,那就把护甲全给卸了,然后闭上眼睛给自己来一刀……”
“这可是一点儿也不好笑,”青柒姬打断了封神居胥的话,“谁都不会这样做的。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就是好好休息,停止那些无谓的胡思乱想。”
“是的是的,”说话间封神居胥站起了身,“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一直傻愣愣的围在篝火前总不是个办法。都去休息吧——到了这个境地,也不用什么人去放哨了。该睡多久就睡多久,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直到休息够了为止。接下来的过程,可能就连打个盹的时间也没有咯。”
围成一圈的玩家们开始散去,然后又三三两两的各自聚做一堆,彼此间小声的交谈起来。
“要不是有那足足六层厚的围墙替我们拖了一会儿,现在估计全完了,”弑极正朝着天涯游侠笔画着,“一旦爆发了正面的大规模交锋,我们恐怕连跑都来不及。”
“嗯,”游侠锁着眉头,“我早该想到的…一路上所遭遇的那些怪物,它们所共有的那些奇怪特性,加之异乎寻常的出现频率…把这些线索全部拼凑起来,正预示着一个多么危险的结果!太大意了…我们的潜意识里始终还认为,玩家是以压倒性的优势站在食物链的顶端…然而并不是的,自以为是者为他们的无知付出了代价,不过也到此为止了。之后我们有必要在情报分析上下点功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nmd,怎么睡得这么快?”
稀稀拉拉的交谈声逐渐模糊起来,最后彻底归于寂静。这片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段有规律的鼾声给打破了,然后是第二段,第三段……
此起彼伏的鼾声。逆风翻盘的瞌睡虫们重新占领了高地。
两天后,
“The player can not be found.”
“Error.”
“Error.”
封神居胥面前的全息显示屏开始闪烁,扭曲。印“The player can not be found.”字样的窗口,开始如决堤的洪水般泛滥开来。他又飞速地敲击了几下控制面板,却发现其已经被完全锁死,便一脚踹开了立在地上的红石火把。失去了能量来源的指令方块开始逐渐黯淡,悬浮在空中的那些全息投屏也接连关闭。
“不可能,这不可能…就连指令方块也……”
他们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失踪人口,也没有找到任何的掉落物。自从他们踏入这个山洞,一切就仿佛都失踪了。再没有见到一个活物,也没有寻找到任何的出口。
“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把我们从这鬼地方弄出去……”
“闭嘴,我在调试了!”
“Error.”
好黑,
好安静,
好模糊,
模糊到连最简单的思考也无法做到,
一切似乎都只是溶解在了这片不知边际的混沌中,
偶然间的清晰,似乎也只是那些绿的,紫的,
或是其他什么的色调,
星星点点的,交织叠加在纯粹的黑色上,
恰如眼花时冒出的金星,黯淡,飘渺,无序的消失,无序的出现。
不知从什么地方似乎传来了呢喃,嗫嚅,低语,
由远即近。
好多双眼睛注视着,目光对上时却只剩下破碎。
那些色调开始聚合起来,挣扎,扭动,仿佛诅咒。
角落里传来哭泣,欢笑,哀嚎,祈祷……
从混沌中应孕而生的一切,又再次陷入混沌。
“我们自诞生以来,就只剩下坠入黑暗的过程,无论如何的挣扎。”
“这片土地,它已经浸透了太多的鲜血。这些印迹,又有谁能抹去呢?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到底什么才是你所真正渴望的?
“你愿意在这里等我吗?等到下一个漫长的冬天,第一片雪花飘下来的时候……”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该做些什么?”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童话,不是所有的天涯都开满鲜花…生活是多变的,却不总是多彩的。这就是生活!”
“这些牺牲,这些坚持,这些痛苦…真的…有必要吗?”
“旧时代的小船已经搁浅,我们不得不抛弃那些我们曾经所赖以生存的部分……”
“我就觉得,那些萤火,似乎可以将整个世界的黑暗都给照亮。”
“爱是平等的,这是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
“什么是黑暗,什么是光明…什么是美好,什么是肮脏…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世界,都是由你们来定义的?”
“我无法停止思考,我也不得不思考,但我却什么也无法改变,无法做到。”
“说好的呢?我们要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只有傻子才会去想那么多。活下去,这就够了,你的欲望是你痛苦的来源……”
那些色调开始如决堤的洪水般,在纯粹的黑色上泛滥,却又与黑色所融为一体。熟悉的,陌生的,难以名状的…一切都开始聚合,一切都开始扭曲。那些人物,那些声音,那些景致;怪异的形象,莫名的存在…它们包围,它们纠缠,它们吞噬……彷徨而无所依者的躯体被搅碎,他的心脏被剜出,那些埋葬于心底的过往,同心脏一齐被剖开……
一下子安静了
游侠下意识地睁开了双眼,但立刻又闭上了。微微的眨了几下,视线才逐渐清晰起来。
黄金,全都是黄金。他发现自己正处于一间用金块堆砌而成的房间内:楼梯,地板,天花板,还有几乎是所有的墙——除了面前的堵,它完完全全是由旧书架堆叠而成的,中间还开了一个门洞,确是没装半扇门。游侠又仔细环视了一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无论是样式还是材质都十分老旧的红床上。房间的四壁简单却整齐地插着火把;另一个角落里躺着一口箱子。怀着试试看的心理,游侠打开了箱盖。果然,空无一物。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整个房间给人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这到底是豪华,还是简陋?
摇了摇头,他径直走向了那个门洞。在墙边探了探脑袋,才发现外面黑的可怕,于是就折回房间去,从墙上摘下了几只火把,才又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他只觉得外面的房间刚才的更加离谱,所有构造都换成了钻石块,举着火把转悠了一圈,他发现一面墙上装着两扇铁门,另一面墙都还没有住好,留着一大截缺口,先是走到门前,轻轻推了推锁着,透过门上的小窗,可以看见,一片如深蓝色绸缎般的海,细腻而安静的起伏着海上悬的一轮刚升起不高的说,在这片断面上投下了星星点点的光,犹如绣于其上的朵朵白莲。
出神了半晌,游侠转向另一面墙,从那大半截缺口处离开了房间。
感受着脚下绵软的草地,夜间的风送来几丝海的气息,凉飕飕的。借着恍惚的月光,他回身看去,只见两栋在构造上别无二致的“火柴盒”正安静地趴在面前。紧挨着它们的是另外两栋分别用红石和绿宝石砌成的火柴盒。放眼四下眺望,再没什么其他的建筑了。
天涯游侠刚向前迈出一步,眨眼间,那些怪异的火柴盒同诡谧的海滨之夜一起消失了。踩上去窸窣响动的草地变成了厚实的木板。他瞪着眼睛,直愣愣地瞅着面前的一盏南瓜灯。南瓜上雕刻的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在朝着他微笑。嘴巴上方的窟窿眼里冒出两团雾一般的亮光,正柔和而有规律的闪动着。有一个很简单的床头柜,用白桦木制作的,是奶油白的色调。柜子上连着好几层书架,满满当当的,堆到了天花板。它们的跟前挨着两张羊毛床,都染成了天空的蓝色,周围簇拥着一群同样颜色的羊毛块。床的对墙摆放着一个工作台,一个熔炉,墙上嵌着几块绿宝石,排列成了星星的形状。比一人还高的玻璃窗外,大清早的太阳投来了第一缕晨光,映照在金合欢木搭起的屋顶上。太阳悄悄爬高了一些,映照出眼前一望无垠的平坦——一片由草地组成的、绝对的平坦。浅绿色的海洋,没有一丝波澜。
游侠只是站着,不知何时才突然觉察,那两道人带着些许余温的泪痕,莫名其妙,怎么就突然哭了呢?可是更多的泪水,模糊的双眼,抬手拭去眼前的朦胧,朝阳出生的原野已然不复,只有石砖砌成的壁炉烧的正旺,仿佛坠入了循环,他迷失在一个又一个的似曾相识之中,摸索着拾起散落于各处的碎片,将它们逐一填补,如心里的空白,他尝试用思绪的双手在脑海中拼凑出答案,却总是缺少了关键的一环,眨眼睛留下的只有残缺的遗憾。以及那些挥之不去的惆怅千丝万缕,如深海般淹没的心绪;又是剃刀般锋利,将生活的表面一块一块刮去,露出背后所遗忘的那些部分,天涯有侠,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常桌前横竖橙色的几张沙发椅曲折有致的楼梯,琳琅的吊灯,一切依旧,但她显然感觉到这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直勾勾的盯着他,猛然间转过身去,他又一次呆住了,却是因为惊恐。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一双眼睛会那么的僵硬?这简直跟死人的眼睛没什么区别,但他绝对是在以一个活人的方式看着我,一动不动…… 啊不不,这不可能!
他正对上那静静伫立于房间彼端的另一个自己,一个仿佛早已死去,多时的自己,唯有一双突兀的眼睛,人士活着撕衣,覃冰冻三尺的水,表层的坚冰正在消融,深层的暗流正在涌动,并曾化作了冰冷的泪水,在游侠的脸颊上肆意的横流,他慌忙用手去擦拭,却只是不停的流淌。
那些冰冷而机械的呢喃开始在耳畔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