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年梦中惊坐而起，微微喘着气。夜风透过未关紧的窗户，沁得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浑身已被汗水打湿，黏糊糊地有些难受。
待心绪略微平复一些后，君年下意识地放轻动作下床，以免影响到身旁的幽蛟——这家伙，最近不知是缺了哪一根弦，总是紧张兮兮地盯着君年的去向，连溜过来蹭床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君年干脆在原有床位的基础上，搬来了另一张单人床，一人睡一张。这样既不会再嫌床太窄不够躺，也不会出现太过暧昧的情况。
单纯的君年认为这样就可以避免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只是，当他鼓捣好这些时，幽蛟对此却颇有微词。
“为什么要加床位？”
“你不是要经常在这留宿吗……”
“把床位撤了！”幽蛟有点生气。
“撤啥，反正多一张床也不碍事，你来不来睡也无所谓，要是真过来留宿，也不用和我挤一张床，大家都舒服不是？”
幽蛟迅速涨红了小脸，虎牙一呲，就要扑过来咬人——
最后，还是把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幽蛟这才放过君年一马。
回想着幽蛟的那奇怪的眼神，君年微微摇头，内心再一次觉得女性这种生物，真是矛盾又麻烦，还不喜欢讲道理——不管是作为魔的小师祖，还是身为妖的幽蛟……哦，还有云芸师姐那些人类也是。
出于幽蛟喜欢踢被子奇差无比的睡相，君年仍是习惯性地走过去想给对方盖好被子，结果却是发现那个熟悉的床褥位置空空如也。
他愣了愣神，才想起昨天开始，幽蛟就被子虚道人给关禁闭了。
君年空落落的，若有所失。
没来由地，又想起了梦中，那个被钉在棺材里的家伙所说过的一句话——
“不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如果忽略掉对方的前半句“把我放出来绝对会物超所值”，单看这半句，似乎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再次掏出那片玉珏，君年站在沉寂的夜里，默默地感受着玉珏上的温润，好半天都没有出声。
他有点想师傅了。
……
……
正在守灵的子虚道人似乎听到后厨里传来动静，微微蹙眉，起身前去探看。但来到附近后，却是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底。
啪！君年熟练地又把一根木头剁成了柴木，整齐堆放成垛。擦汗的时候，他这才发现子虚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站在门口处，正看着这边。
“师傅，您过来也不说句话，吓我一跳。”君年再一次莫名联想起踩着厚厚肉垫走路没有声音的胖橘猫。
子虚道人没有回答，反而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君年：“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君年顿了顿，展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师父，您想多了，我这个小小年纪，还能有什么心事？”
说罢，他又一斧头把一截木头劈得四分五裂。那熟练无比的动作，竟是透着一股利落的锋锐感。连君年自己都察觉到了这些许变化，忍不住带着一丝期待：“师父，您看我今天的劈柴……是不是利索了很多？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剑意？”
子虚道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劈柴利索，是因为前天我刚磨过斧头。”
“……”
君年有些尴尬，也有些失落。
也是，从来没有听过谁能从砍柴中悟得剑意的。想悟剑意，起码首先手中握着的得是剑才对。
但，与自己那天生堪称妖孽般的对“灵”亲和度相反，君年对于剑这种东西，似乎是真的毫无天赋。他能随意感知四周灵的存在，却感受不到剑刃身上的所谓剑意。在他眼中，剑就是一块好看的烂铁，一坨不会给任何回馈给自己的无用之物。
子虚道人曾亲自把他的爱剑碧涛掏出来让小家伙们开开眼，亲手感受一下，君年接过剑，还是没任何感觉。反倒是幽蛟，一摸到那通体碧莹的宽刃大剑，竟是整个人瞬间涨起一圈澎湃的气势！连子虚道人都忍不住连连赞叹“此剑与幽蛟有缘”，还说如果幽蛟能练剑，怕不是也能成为一名剑仙。
好嘛，自家的小侍女都有如此天赋，而自己却是平庸得让自己都恶心……
子虚道人如何看不出爱徒神色内藏着的那一丝寂寥？暗叹了口气，子虚道人面上却是平静地安慰:“不必太过焦虑，玉清观上千年的悠长历史中，也不乏大器晚成、后发先至之辈。譬如数百年前的一名祖师爷，十岁进观拜师，三十年过去了，仍是仅仅勉强掌握几种基础道术，剑技也是平平，年届不惑的他实力比不少晚辈还要差劲……”
君年满怀期待:“然后呢？那位师祖是一朝顿悟，然后成为绝顶高手了吗？”
子虚道人瞥了他一眼:“并不是，那位师祖自始至终都实力平平，当了一辈子的经书管理员。”
“……”君年心想师傅你还不如不说！有这么打击人的吗？
“小子，你是觉得没什么意义是么？”子虚道人微笑着摸了摸小家伙脑袋，“恰恰相反，正因为那位师祖日复一日的抄书和严谨核对，才使得我们玉清观的传承得以继续。那时候因为战乱和各种天灾人祸，咱们观里的书籍道经均毁于一旦，幸好还有那位师祖……”
“他在三十年间，已经把十万三千多册藏书记得滚瓜烂熟，并在灾后，主持着重修道藏这一项震古砾今的伟大工程！鉴于他的突出贡献，也是被后人们位列仙班，被迎进凌霄阁，成为玉清观开宗而来第三十五位前辈之一！”
君年听得悠然神往。
但……
“前辈太伟大了，而我还是想变得更厉害、更能打一些。”
君年有些不安地偷瞥一眼师父，子虚道人并未想象中那般生气，而是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君年的肩膀，“你这小子，哎……算了，跟我过来一下。”
去哪？君年开始生出一丝希冀。
难不成师父这家伙还留了一手？
但是当他跟随子虚道人，来到那处熟悉的后山小径时，仅有的一丝希冀也化作了失望。
是了，师父他，想必也是打算请求风月那个家伙帮忙的吧？
君年内心叹了口气。
师父并不知道，其实自己早已请求过对方教自己道术了，可惜，风月是毫不留情就拒绝了自己。
还嘲笑自己作为一个魔族，居然试图学道术……可恶！
子虚道人并不知道自己爱徒此时所想。他提着一篮新鲜水果，有些紧张地伫立在那黑漆漆的洞口铁栏前，“天月师叔？”
黑暗中，缓缓现出那道娇小却又威严的身形。
“何事？”
子虚道人不敢抬头，而是依旧低眉恭谨说道:“这是弟子新收的爱徒，有赤子之心，然限于某些缘故，虽然对灵感知敏锐，却无法释放，不知师叔您是否有办法……”
“哦，你说这小子啊。”小师祖很想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抠脚丫，但考虑到在晚辈面前要保持形象，最终还是按捺着，一板一眼地回答:“之前我就已经看出来了，他，学不了道术。”
虽然早有所料，但在得到这个答案的君年，还是禁不住一阵失落。
然而子虚道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让在场的众人为之一愣:“师叔，您觉得，他是否适合学通灵真言呢？”
通灵真言？啥玩意？
君年还在茫然，天月却是眼眸微亮，破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这个胖子:“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呃，曾经一名师叔跟我说过的……”子虚道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因为他知道，那位师叔与天月师叔的关系，传闻中可不是那么好……
果不其然，就算胖子不说，天月也猜到是谁了。她冷哼一声，却不再多言，而且背过身去，重新没入黑暗之中。
子虚道人满脸掩饰不住的失落。
然后站在铁栏外的两人听到了来自天月的话——
“明天开始，每餐给我加个鸡腿。”
子虚道人先是一怔，随后大喜，忍不住顿首:“谢过师叔！”
说罢，连忙又一拍君年的后脑勺:“小子，跟我一起谢过你师祖！”
“那些无聊礼节就免了，以后你多教这小子做菜好吃些，多研究研究菜式，别像你那般几十年都不换几个口味！”
“还有，小子，今晚留下来！”
子虚道人连连称是，跟君年飞快说了句“一切吩咐但听师祖安排”后，便落荒而逃，仿佛承受了什么巨大压力一般……
只有还留在原地的君年一脸懵然。
这是，什么情况？
“呵呵呵……”铁栏内传来了冷笑声，天月那副娇小身影重新出现在初升的晨曦下。
她看着君年，下意识地舔了舔虎牙，“上次有点匆忙，没来得及好好地品尝，这次，可得细致一些了。”
君年顿感不妙:你，你要干嘛？！
——“过来！让师祖我好好检查检查你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