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之下有一村，名曰胧村，村临长安城，村内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加之连年大丰收，整个村子处处都洋溢着欢声笑语。
这是曾经太傅跟我说的，我一通瞎跑竟真的跑出了这片大山，一路上也再无任何妖魔鬼怪阻挡，这确实幸运到奇怪。在继续走了一段路，发现前方竟是曾经听过的胧村。
胧村内，田地干裂，一群群比我小一点如竹竿似的孩子们在扒着树皮吃，一些孩子抓到了蚂蚱、促织之类的可高兴坏了，偷偷地塞进了嘴里，看他一脸享受的模样，还以为他吃的是天宫仙肴。路上没有狗声，但有哭声，家家都在哭泣，所有人都在哭诉上天之不公。路上有几个尸体，尸身早已腐烂发臭却无人埋葬，百姓们视若旁骛。
“上次王戈说过，今年又是个丰收年，但是这怎么看都不是个丰收样吧？”
走久了，肚子也饿了，但看到村里这样，我也不愿意直接问他们要饭，一是怕吃的是虫子之类二是可怜他们的贫苦。
我继续走了一段路，希望能找到一家情况还好的人家歇脚，但走了不知多久，几乎逛遍了所有地方，可无一不是这种凄惨景象，一处是偶然，两处还可以说是碰巧，三处就不对劲了，那全部都是……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梦中的景象又与现实重合了——荒芜的村庄，被抢夺的土地，被饿死的生灵，人吃人的惨状，伸张正义者被斩首，而皇帝还在和美人嬉戏。乾灵帝，你好黑心，何不食肉糜乎？
“何不食肉糜”不是晋惠帝一句令后人而不齿的荒谬之言吗？这与我太爷爷何关？与我又有何关？
走过好一段路，我终于发现了一处富贵人家，门是雕花金丝门，墙是朱粉饰红墙，墙壁饰有金福寿，飞檐如同凤翱翔，即使是一块砖上也雕有精美花纹，门前提有金字对联:富贵在我尽欢笑，贫穷在他乐开怀。横批:阖家幸福。
这是当地地主家，记得没错，以前太监说过，此地地主姓谢，是百年难遇的大善人，经常帮助村里人。但村人犹饿死，而这地主家中却传来阵阵歌舞欢笑声。
“……我果然又被骗了……”
我敲了敲门，一满面油光的女人不耐烦地走了出来，且看她吃得一身肥肉累累，连眼睛都被这肥肉挤了成两条缝，头上插着各种发髻发簪，彩妆彩绣，项上带着赤金璎珞圈，一身赤红齐胸襦裙，围以金红丝绸围裳。
“小屁孩儿？快滚快滚，我这没有食物！”我还什么都没说，这女人便不耐烦道。
“连一点食物都不能给吗？你家明明这么有钱。”我问道。
“哈哈哈，有钱又怎么样？是你的吗？就你这卑贱肮脏样，快饿死了吧？投胎投个好家吧，最好投到皇胎中吧，哈哈哈！快滚吧！贱民！”说罢，女人便把门再次关上，任我如何敲都不回应。
“……真是混蛋……”
“孩子，是外面来的吧？”一老叟经过问道。
“嗯……那个，老爷爷，这里是什么情况啊？为何全村会落得如此地步？”
老叟长叹一口气道:“先去我家吃口饭吧。”
老叟家也不出意料的残破，家徒四壁，家中有五人，一壮年男子、一年轻妇女、一面黄肌瘦的女娃与一情况稍好的男孩，女孩和男孩的年龄与我相近。
“孙女，给这位哥哥盛点粥喝吧。”
那面黄肌瘦的女孩晃进了房内，又端着一破碗晃出了房间，碗中盛着些许水……
“那个……这是粥？”
老叟看着我疑惑的神情，苦着脸道:“这的确是粥……”
看着女孩垂涎欲滴的样子，又看着其他人不舍的神情，回想梦中一景——被饿死的生灵。我在那时就被饿死了无数次，也是那场梦醒后我才开始进食，我才明白食物的珍贵。仔细看碗里的水，水上的确飘着些白色，水中也有一两粒米，这或许的确是他们最后的粮食。
我瞅了瞅粥，又瞅了瞅这女孩，笑了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小脑袋微笑道:“饿了吧？来吃吧。”
“孩子，你也很饿了，小女前不久才进食过一次，你不必这么做啊。”
“前不久又是多久呢？我不过饿了一天，但她却明显饿了三天有余，从她的精神来看，离饿死不过一步之遥。”我慢慢地喂着小女孩，女孩很饿，其实连举起一只小碗的力气都不够，从先前一摇一晃动作即可知晓，况且饿了太久的孩子往往容易狼吞虎咽，虽然是水，但对身子也不大好，所以我不让她抱着碗喝，而是由我来慢慢喂她喝完。
“……孩子，你可真成熟啊。”
成熟……说起来，曾几何时，我已经成长到能被说成熟的地步了？
“老爷爷，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村子为何会遍地荒夷？”
“……”老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曾经大周的时候，我们这里的地主姓马，是个真正的大善人，每当大旱洪涝时，他都会救济村里所有人。皇室也会专门派人来援助，但自从得知大周灭亡，马地主被全家抄斩，由谢地主取而代之，乡亲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了。好在现在村子闹大旱，百姓还能过活一阵。”
“大旱乃是天灾，为何要说好？五谷丰登不才是百姓所望？”
“天灾哪有人祸可怕？丰收时分，地主与官老爷四处搜刮，以丰收为由，将家家户户的财产搜刮干净，还常常把妇女儿童抓去当奴仆，我们不敢报官，因为官根本不会帮我们，报官的乡亲们无一人完好归来，且家人均不到一天被杀……好在这山背有一楚良寨时来救济乡亲们，震慑那地主，乡亲们才不至于死光啊……”
“……”
所谓天下，不过统治者囊中玩物，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纵使秋收万颗子，农夫亦是犹饿死。万颗子不在百姓之手而在统治者之手，我在皇宫享受的那些……其实正是千千万百姓的血肉与生命。冤魂为何要缠上我？为何会说我有罪？说他们撒谎，然而小丑竟是我自己？
“对不起……”
“谢谢哥哥。”小女孩喝完粥水，冲着我甜甜一笑，惹得我心里一阵慌乱，这是我在从未见过的笑容。在宫中清雪从来不笑，其余宫女也笑得很假，那些和我同龄的孩子不过是故意靠近我想与我打好关系。也是因此，在宫中我没有一个朋友。
看着她瘦成骷髅般的样子，泪水再次涌出，我抱住了女孩大哭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们不该遭受这种苦！对不起……”
尽管我的行为极其无礼，但迫于饥饿又或者看在我也不大，就没人在意这个。就这样，我抱着女孩哭了许久，一直到哭干了泪水，那天晚上，与平常一样，冤魂缠着我，撕咬着我，这次我没有反抗，但也没有放任。
我一点点靠近殿中央，阎王凶神恶煞瞪着我，曾经我不敢直视他，但现在我没理由不面对他，面对这位罪魁祸首。
“别在这装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但祸害我中华天下无辜百姓到如此程度，我贵为九五至尊怎能忍受？”
刹那间，阎王像变得更加狰狞，整个殿堂都在颤抖，地动山摇，丘峦崩摧，四方阎王，訇然中开。一道黑气从中窜出，这黑气无形无影，无踪无际，其声如婴孩、如怨鬼，令人不寒而栗，祂一直在笑，祂一笑准没好事。
“几千年来，你是第一个这么小就能直接叫我出来的皇帝，毕竟千年来能叫我出一两人还都已经三十多岁了。说吧，小皇帝怎么知道我的？”
“回答你的问题前，你是否应该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呀，是神哦～”
“神？残害百姓的神？呵呵，放屁！”
“哎呀，你是皇帝，这么能说如此粗鄙之语？小孩子要懂礼仪哦～”
“对你还要以礼相待？”
“啊呀呀，你怎么这样不讲理啊？对我怎么不能以礼相待啊？我可是你长辈，还有啊，残害百姓的不是你们这些皇帝吗？关我什么事啊～”
“呵！你难不成就专挑我一人附身吗？”
“当然不会呀，之前我不是说过吗，几千年来嘛，也不知从你们哪个皇帝……或者国王或者首领？啊～记不住啦，记不住啦～”黑气幻化出两只像手一样的触枝，装着头疼的样子，阴恻恻地笑。
“你为什么要将所有皇帝弄成疯子暴君！”
“哪里～很多皇帝都承受下来了呀，他们不都成了一代明君了嘛～比如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
“我问你为什么！皇帝一旦昏庸，惨的是天下人。你为何要迫害天下百姓！”
“……小皇帝……或者直接叫你姓名——秦无用，你认为作为皇帝最该具备的品质是什么？”
“仁德。”这是宫里人对我说的。
“错啦～是坚守初心。一群心不坚之人怎么能承担皇帝大任呢？我呀，是在给你们做考验哦。”
“考验？那你……”
“秦无用，你都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了，是不是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呢？”
“……从十几天的残害中，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哦？什么规律？”
“去除第一二三这三天我没反应过来，但从第四天开始我就注意，那是大乾第四位皇帝乾惠帝，紧接着是第五位皇帝乾明帝，直到五天前是我太爷爷乾灵帝，而前天则是开国皇帝乾太祖，昨天是第二位皇帝乾文帝。我可以猜测你其实只会循环大乾皇帝时代的怨气，而到这里我却疑惑，你为何要这么做？若是为了惩罚皇帝造福苍生，你完全可以杀了我，让时代皇帝不断更替，直至出现明君，从第一天我起来时发现脖子上的勒痕，那么这证明了你的确可以梦里杀死我，但你不这么做。我那时就思考你为何不不杀了我，你的机会很多。由此，我得出三个推断:一，你不是阎王，你只是个恶趣味的小鬼。二，你是邪魔，蛊惑皇帝，祸害世间。三，你是阎王，惩戒暴君。第三个推断基本可以推翻，第一个推断，凭着刚刚你说出几千年这句话，也可以推翻。留下来第二个推断最可信。你循环大乾皇帝的罪孽，是为了让我相信大乾是多么恐怖，让我失去治国信心，就如同汉惠帝知吕雉造人彘一般。不杀我，是为了逼疯我，将我也逼成暴君，继续祸害世间。你不杀我，但留下你可以杀我的痕迹，以此可以增加恐惧感，加速我的疯狂进度。加之你刚才爆出你祸害的不止大乾这个讯息，我更加确定，你是故意的，你只是想祸害百姓，祸害苍生。”
“……你真的只是个不谙世事的九岁小皇帝吗？居然还能利用我不小心说出的话啊～我服了哦～”
“所以你该告诉我！”
“啊！你该醒了哦，既然你已经醒了，我就……”
突然间，一阵天旋地转，梦里的我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