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哪里逃?!”
戏剧台上的演员喊的响亮,李正适坐在台下却听不进去半句,他还是更喜欢清静一点。戏是好戏,可这戏他还是听不惯。算是忙里偷闲,这是他应得的休息时间。
这天食时李正适跟着当地的茶农逛了逛农地,江城临江土肥泥沃,但不是种茶好地,茶树喜温怕寒,喜光怕晒,喜湿怕涝。茶圣有言:“其地,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江城宴山南坡,烂石通透,顺藤生根,沙石肥硕,此为上者。
立坡东南望,绿痕山泛波,熹微嫩绿透山岚,似锦缎,玉斗金篓捻茶尖,十指浸茶香。早晾竹床上,日晒风吹萎调,慢蒸精炒杀青,捏揉挑拣复塑形,不顾倾城颜,或见春茶艳。少说些话,多饮些茶。
茶就罢了,江城的茶不够稀罕。李正适要看的,是瓜地,不过喝些茶水也未尝不可。
那些个瓜种皆种下了,江城人就此分成两拨。一是吃过西瓜的;二是想吃西瓜的。就说今日下午玉楼春,满庭芳,西江月的西瓜菜品就能做出来了,想必到时一定是人满为患,这也算是好事。
李正适边走边同江城人打招呼,虽赴任至今未尝做一件大事,百姓也愿同这位年轻的知县相处,李正适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前几日公堂上自己虽明面上主持公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自己是在帮江子,作为知县,自然少不了贿赂贪腐,可李正适居然帮个平平无奇庸庸碌碌的小毛孩,这不摆明着要和那三家作对?什么西瓜啊商队啊都是拉出来给玉楼春大少爷台阶下的道具罢了,李正适确确实实在公堂上狠狠咬了玉楼春一口。
百姓看得出李正适爱民如子,那些依居富贾的士族怎会看不出他的野心?
正因如此李正适便不可继续顶撞挑衅三家,只得屈势伪弱,阿谀奉承,馈之桃李。今日观戏看田,看似寻欢作乐,实则蓄力待时。
这几日重修庙宇,过几日要传授“木连理”的种植技艺,再过几日学社修建……还剩几天清静,还剩几盏好茶啊?
数步田冈,春风料峭,村舍几家,炊烟冉冉,山岚盈满怀,芽香催春来。让人不禁想要吟诗一首。
“大人!”李正适刚想吟诗便被拦住了,一口的诗意枯萎了。
“啊,有什么事吗大爷?”
大爷摘下斗笠,托着烟杆,用颤颤巍巍如枯枝般的手指探向前方的空中,霎那间又仿佛触电似地撤回,宛如触及的气流灼热滚烫,就连一刻也不愿置身于此。
“大人……不要往前走了……”大爷咳嗽了几声,单薄脆弱的身躯也随着震动,感觉下一刻硬撑的骨架就会倾塌。
“哦?这是为何?”
“前面是一处民宅……诡异得很,已有两户人家入住过此宅,不出三月皆暴毙于家中,丫鬟佣人皆不可幸免。城里每年都以少牢供奉之,安定邪灵以免作乱祸害人间。”
鬼神妖魔作祟之事?此事自己居然从未知晓,难道城里对此事一概不提吗?不过如今既然听闻了,也不便推脱,这般祸端,越早除尽才能越早安定民心,若是置此凶宅不管不顾,徒伤财力不谈,这妖魔鬼邪之道便是破天改日的阻碍。
李正适谢过大爷,便先回了县衙。
“师爷,我要拆那凶宅。”
庄椿岁先是一惊,后疑思半刻,左右踱步半刻。叹道:“你这小子不思正道,整这些歪门邪道作甚?我问你,那宅子拆了你要干什么?种地?我看江城没人有此胆量吧?筑基盖楼?就问谁敢住?不如……就这么搁置吧?多干点正事吧!”
“我怎么没干正事?学社我建了,瓜种我安排了,地主恶霸我打压了,寺庙我重修了,还有什么正事我没干?再说这怎么不是正事?留此宅有何用?空生奸邪之念祸害百姓,占着一方水土脏人眼目。”
“镇民心,定水土,通阴阳,这宅怎就没有好处?”
“如今我重修寺庙,自然不用这破宅子定水土。”
庄椿岁刚要出口,阿六入了屋内。
“大人,用药。”
“那我就先告辞了。不过这宅,我是拆定了,就在今日!”
在当地人的领导下,李正适风风火火地领着人穿进了凶宅,此宅富丽堂皇修筑典雅,但年久失修砖残瓦碎,不过看得出来此地曾有人居住,锅碗瓢盆,笔墨纸砚样样俱全,应是一户富贵人家,宅院里杂草丛生却长着青竹丹枫,雀啼虫鸣仍有生灵之气,俨然不似妖魔盘踞一片死寂之地。
不过……两户人家的话……
“来人,这宅里住过哪些人家能查找出来吗?”
“报,此宅一共住过两户人家,第一户人家已查不出名户,第二户人据说是外地来的孟氏……”
李正适眉头紧皱,下令搜查该宅,文书竹简石碑青铜器缸鼎瓦罐一律不准放过,半晌之后院内垒起半丈宽几尺高的小山。
“大人,有关孟氏的记载,只有这副画了。”
此画浓墨重彩,笔酣墨饱,跌宕多姿。配诗妙笔生花,笔走龙蛇,矫若惊龙。不假画的正是孟氏一家……如此看来,那画中的女子……
不,应该是男子。画的很好看,就是一点也不像。
“这户人家可知……下葬在何处?”
无人应答。那山坡坟地里七零八碎的墓碑也少见有名有姓完完整整的碑文,又怎能找出埋着这户人家的土地呢?
终算是寻到了,可却再也不能见一面了,就连墓碑也……
“可气……可气啊!祭祀先祖抛之脑后弃之如敝屐!却对这虚无飘渺之鬼神崇敬万分?!这岂不是不问苍生问鬼神?气煞我也!来人!把这个破宅子拆了!掘地三尺!我要挖这鬼神!挖他个魂飞魄散!”
……
“大人,为何不留此地以祭奠这户人家呢?”
“这宅子可是害了这户人家,你会甘愿看着害你的人被这满城人供奉起来吗?阿六……明日在山上找个地方,给这户人家立个碑。还有啊,过几日挨家挨户敲门,确定人数,勾勒姓名,查出年老之人年幼之人,不可疏忽,缺了一个拿你问罪。”
“是……”
“对了,那宅子拆完挖完后,将沙石砖瓦分开来送到后山,按种类分开,石头搁一堆沙子搁一堆……然后捉几只野猴分开观察,找找这病根因何而起。”
“是……大人,宅子那块地占地可不小啊,您要用来干什么呢?”
“既然如此……那便修成我的府邸吧!”
“什么?大人万万不可啊!”
“不必多言,三个月后若是我死了,便是那鬼神赢了我,若是我不死,便是我镇住了鬼神。这样,江城百姓还有什么怨言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