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笛钟鼓风瑟起,疏烟朦月入阁肆。
杯盏饮尽苦口师,酪奴更胜醪糟意。
烹茶人饥饭不理,清雅绝尘解心谜。
得逢高道吃茶去,一遇楼春盼君怡。
江子走进茶楼,满目富丽堂皇奢侈辉煌,奇花繁桧珍株良木,名人字画贵盏玉杯,鼓乐琴瑟歌女声声,就连脚下踏的木料都是远洋运来的稀罕物,走起路来声响都不同寻常,白鹤飞入杯碟中,展翅振翼一饮空。
江子走入的是玉楼春的主茶楼,装修最豪华繁盛,来宾最高雅富贵,楼搭的最高,茶煮的最香。按理说这种地方并不是江子该踏足的地方,江子驻足顶多两周之久,却已然成了小小茶肆内引人注目的小跑堂,与客人谈笑风生言语自如,端茶递水举止得体,俨然成了个吉祥物,面对他人关于黑猫偷鱼的疑问,他也总能一笑而过全当充个乐子。
正因江子这般受讨人喜欢,玉楼春才特邀他至主茶楼做跑堂,也算鸡禽变凤凰。
只短短两周就做到了主茶楼跑堂,江子这一行也惹了不少眼红。爬的高,看到的风景更美,窥伺的人更多,摔的也越狠。江子自然知道危楼百尺高处不胜寒,更何况这玉楼春的茶楼不好上,谁都看彼此不顺眼,那茶官茶秀才个顶个的厉害,指不定谁就被甩下去了。
“啊……”
是那天的女孩,眼锐如刃,口直心快,目似灼铁,行作飞云。想必她见自己必然心生不快,此般撞见可真是祸躲不过,江子刚进玉楼春之时便恐遇她,如今这一见怕不是天要亡他。
“哦,你来了啊,你最近挺出名的嘛……”
不露悲喜,未见阴晴。
“前几日给你添了麻烦真是万分抱歉,若是不嫌弃,不如……”
“不必为我费心。”女孩与江子正视了一霎,目光化寒为温。“我姓夏,无名。你呢?”
江子什么都没有,名字也是。
“无名无姓,借名江子。”
“借?”
轻轻一问,深镌触心。只一字,就让江子心虚不已,冷汗直冒。
“是,是借,不是偷。”江子作笑掩盖心慌。
“苏公子在等你呢,快去吧。”
话断了弦,余音未尽,好似三春雨,时来时停。
江子谢过夏姑娘,闯进了玉楼春的茶楼。
“许久未见啊,江子。”苏幕遮凛凛扬扬地从亭楼歌台徐徐走下,每一步都落在上好的深褚柯木上,挥舞纸竹墨晶扇,白玉环佩草芷香囊,公子不愧是公子,白丁之着怎堪相比。
江子作揖拜礼,俯首低语道:“承蒙厚爱,知遇之恩不胜感激。”
“这几日还算舒坦?饭菜可还算吃的惯?有没有谁把你为难?”
“公子大可不必为小人担忧,小人漂泊多年举世无亲,今日寄人篱下本以为会受百般刁难,却不曾想能享如此之福,玉楼春上下无论茶客师友,皆待人和善,今日于玉楼春所见所闻颇为壮观,实撼我心。”
苏公子听的高兴,用扇子遮住嘴角,收敛片刻便引人将江子安排妥当,江子谢过苏公子,便入了后院。
小一大理石石磨,几张牛皮布铺着晒青的茶叶,积水空庭满园春色,一棵桃红伴柳绿,三屋梁上生白玉。这豪横的茶楼后竟是这样一般朴实的屋舍,但虽朴素无华,木料做工仍有可圈可点之处。锅灶厨台锅碗瓢盆样样齐全,笔墨纸砚床榻椅桌配套完善。
“莫不是,江子?”
陌生的声音从江子身后传来,江子转过身,只见一少年郎立于庭内,身着布衣却样貌不凡,眉宇之间竟有一丝熟识感,但难以言喻哽在心头。
“恕我冒犯,您是?”
“啊,这也难免,许久未见了,我是白月慢啊!就是小白,偷灯油的小白啊!”
偷灯油?哦!当年山庙里下山偷灯油挑灯夜读的小白……确有其人,确有其人!
“小白!是你吗?真是好久不见啊!”
“属实是好久未见了,真没想到你离了寺庙后居然在江城生活,你可真是出了大名!”
“白兄莫要笑我!当年你偷灯油不也让师傅责骂半日?”
“哈哈哈……说到师傅,你可知他近日如何?”
江子离了寺庙已一年之久,途中却从未有一次回去照看那位养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师傅,自己自幼无父无母,全靠师傅拉扯长大,实为己父,自己这般薄情,岂不是背负不孝之名。
“说来惭愧,离寺至今未曾返回探望师傅……”
白月慢摇了摇头,扶住江子的肩膀。
“自江子兄离寺后几日,我也被接回了家中,奈何山路崎岖,家事繁忙,也未曾探望师傅,惭愧,惭愧啊!”
“白兄家中为何要送你至寺里呢?”
“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家母见我生性顽皮,乃送我至寺里磨砺心志,以正心骨。”
江子听他人父母之意,觉得奇妙,自己还从未体验过遵循父母之言行事,但这份好奇猜想和略微滋生的嫉妒只能躲匿在角落里落灰。不可声张不可显露,什么都不可,只可轻笑。
“白兄之母远见卓识,白兄更是博学多才,先日偷油时众人皆笑白兄,谁曾料白兄怀此蓬勃大志。”
“江子兄言重了,啊,我还未知江子兄的姓名,可否?”
“说来怕兄嗤笑,在下无名无姓,江子乃是借名。”
“借名?这……难道师傅未赐汝名吗?”
“有……又似没有,我也……记不清了,若是有的话,我可一定要搞个明白!”
“那不如……”
两人重聚相谈甚欢之时,却被无情打断了。
“鹤子兄,换班了……”夏姑娘入了后院,见两人握手扶肩亲昵言欢的模样大为震惊:“二位?”
“啊……我二人乃是旧相识了,今日久别重逢相聚之情溢于言表。夏姑娘不必在意,我现在就去……”
白月慢匆匆忙忙走入前楼,江子却在为刚刚夏姑娘对白月慢的称呼感到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