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木族的人生来就没有性别。
无论是作为树而言，还是作为人而言，他们都处于模糊的性别边界。外貌上，药木族的人多数长着一张雌雄莫辩的脸，他们的骨架类似人类青少年，基本模糊了性别的概念和年龄的存在。
他们的身体中有着独一无二的生殖系统，甚至可以做到让男人怀孕，被女人睡成怀孕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就如同黑市中那句耳熟能详的口号“没有用药木族做不成，如果没有，只是量不够的问题。”
一个成熟的药木族人活体，在黑市上有市无价。
他们的头发是无数药剂师发疯都想要获取的高等级魔药素材。
他们的骨头可以被炮制成法杖、魔法道具。哪怕是最粗糙的打磨，一个药木族人的腿骨权杖，都可以让普通的魔法学徒施法成功率暴涨200%。
他们的漆黑色的指甲，是诅咒师最喜欢的道具，就在一年前刚刚被拍卖出一片三万金的价格。
他们的牙齿经过打磨后，会被佩戴在富翁、主教、国王的脖子上。不需要任何祝福和礼赞，药木族人的牙齿拥有减轻痛苦、疗愈疾病的功效。
更不用说，他们那散发出奇异香味能够让人产生幻觉的鲜血、能让所有生物上瘾的血肉了。
一个成熟的药木族人落在人类世界，会是什么后果？
不言而喻。
巫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默默地把从下水道里挖出来的淤泥抹在自己的长发上。他有着一头漂亮的银发，可三年来缺少营养，他的头发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就连那些伴生在银发上的药木叶都开始耷拉起来。
新长出来的药木叶，朝阳的一面是淡紫色，阴面是温柔的莹白色。小小的叶子还没有指甲盖大，形状是可爱的心形。
任何人看见了，都不会忍心摧毁他。
巫席用手将这些叶子一片一片的揪下来。他将叶子收集在一个小碗里，随后将淤泥覆盖在那些流淌出乳白色汁水的头发伤口上。
对于药木族来说，这无疑是一种酷刑。
始作俑者倒吸一口凉气，咬住自己的下唇。他在将污泥从头到尾倒在头发上，随后将腾出双手，将头发扎起来。
这么做是为了将那些伤口和以前还没有愈合的疤隐藏起来。
没到这个时候，巫席都会感谢头发上的伤口和鲜血的味道不一样。至少头发受伤后，只会流淌出乳白色的液体，不会像流血一样，引来豺狼。
做完这一切，巫席将脏兮兮的衣服穿上，外面再包裹了一件又长又厚的黑色兜帽披风。谁知道这件披风本来的颜色是什么，总之他现在就是黑色的了。
“阿吾耶，愿枝叶永远吹拂您。”巫席双手划了一个倒三角，念了一句祷告词。随后拎起了装着淤泥的木桶走出屋子，进入到喧哗的人流区中。
这是一片依附边陲贸易城市“耶罗古”生长的棚户区。
贫穷、凶恶、鲜血伴随着这座没有名字的棚户区诞生于此，同时还诞生这不计其数的肮脏混血儿。人头狗身、牛角少年、上身为人下身为扭曲状昆虫的生物，一切在这里都是常见的。
“巫席儿，你又要去掏泥了。”有人招呼过来，“这次打算换什么药材。”巫席用脏兮兮的手抹一把脸，猛地咳嗽两声，没有说话。
他嘴唇苍白，一副虚弱极了的样子。
再加上做的是棚户区都不愿意做的掏泥工作，浑身上下没有一刻是干净的。棚户区自诩上流的家伙们，都不乐意和他打交道，说话打趣也是高声地远远地几句话。
谁知道泥巴里都有什么呢？也许是人们的口水、浓痰、粪便或是一些腐烂的尸块。
这种活，挣得少，又苦又脏。
在棚户区这也是一项最下下等的生计。
巫席沉默地将手边的小桶放下，转身挑起两个半人高的木桶。他按照名册的顺序，挨家挨户地下到沟里，用铲子、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把泥给沤出来。
他沉默地做活，那些嗤笑他的人，找不到乐子也就散掉了。
“西莱丝小姐。”巫席将泥巴收拾到木桶中，地面弄得干干净净，敲门说道：“月亮已经上来了，今日的工钱……”屋子里传来摔打东西的声音，一个男人率先走出来，衣衫不整。
巫席低着头，假装自己看不见里面那个赤膊的女人。
“改成周结了。”西莱丝小姐足足有三百斤重，她吐了一口烟说道：“别进我的屋子，瞧你臭烘烘的。”
“西莱丝小姐，上周的工钱，您也没有结。”
西莱丝小姐皱起了眉头，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可是转念一想这么脏臭的活，除了眼前这个傻子外，再也找不到人来做。光是从这个傻子手中吃下的回扣，三天就能买一瓶黑麦酒了。
她缓和了语气，说道：“巫席儿，你看，你没有身份又没有本事的，身体也不好。除了掏泥这种活，除了我西莱丝，谁还会要你呢？”
巫席看着她，许久。
取下了兜帽，露出了那张性别模糊，但依旧美丽动人的脸蛋。月光照耀在他的睫毛上，投射出一片阴霾，仿佛稍微一触碰，就承载不起微风的重量。
在那片阴霾下，是在一双在魔法道具材料市场价值十五万金的翡翠色双瞳。
“二十年前，你在黑市上以十万金的价格抛售了一双药木族的翡翠色双瞳。”巫席露出了笑容，“他在哪里。”
一时间，西莱丝分不清这个他到底是说那个失去双眼的药木族人。
还是那双在黑市上被低价抛售的翡翠色双瞳。
她的脑子里只记得这十万金让她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成为上流社会的人，一夜间香车宝马，美人衣裘，珠光宝气。
一个药木族人，不，不需要一个那么完整。
只要一双眼睛……只要一双眼睛，她就可以回到过去！
西莱丝贪婪地站起来，她仿若一座肉山，双手抓住了门边的铁棍，朝着巫席的脑袋挥舞过去。
“阿吾耶。”巫席低低地呼唤道。
铁棍所携带的风杀到了巫席的鼻尖，他丝毫没有退缩。
只是，双手爆发出一道白光。
在极端的瞬间，整个耶罗古棚户区都看见了。
灿烂至极的太阳。
他们看见在太阳中间，生长出来的一颗巨大而蓬勃的苍天树木。孩子们亲眼目睹那棵树上长满了心形的淡紫色树叶，他们声称树荫下游荡着无数灰色的鬼魂。
但是当人们赶到西莱丝小姐的屋子前，只发现了一枚格莱斯工厂出品的闪光弹。
倒在血泊中的西莱丝小姐发出杀猪一样的哀嚎，她的指甲缝里全部是凝固的鲜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该死的药木族啊啊啊我的眼睛。”
她只留下两个空荡荡的大洞，似乎是下手人不够稳妥，西莱丝小姐的塌鼻子也被削掉了一半。
之后，人们边说西莱丝小姐疯了。
他们都说，“见鬼，哪里有什么药木族。”
八十五年前，这个种族就已经被屠杀殆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