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无需过多形容。这个世界充斥着浓浓的恶意。比血液还要粘稠，仿佛能够将万物吞噬一般，散发出某种邪祟至极的气息。
漆黑的夜景，风声好似厉鬼哀嚎，从暗着路灯的街道上空滑过，宛如一柄尖刀，由左耳直接贯穿到右耳。除了与以往别无二致的圆月高悬于天际，好像一只巨大瞳孔般默默凝视着地表，苍白得令人想要作呕。
这只是一场梦。或者，这必须是场梦。柏安扭头看了看四周，将伸在外面快要冻僵的手收回卫衣口袋，通过双掌之间来回摩擦，试图获取一点微不足道的热量。
如果这不是场梦。那么他绝对只能用见鬼来表达此刻的感想。
到底什么原因会导致有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某个诡异又陌生的地方，换了套衣服，身边甚至有滩不明生物的血迹一直延伸向黑暗深处？
绑架？梦游？还是量子力学？对于这种情况，显然做梦更符合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像什么睁眼看见陌生天花板就自动默认穿越的纯属扯淡。而且柏安潜意识中总像有谁对自己说过某些话，这导致即使环境气氛古怪到画风变得灵异起来，也没能引动他丝毫恐惧的情绪。
这只是场梦，而且自己要在梦里见一个……女孩子？
柏安不太明白脑袋里怎么会被填充上一堆莫名其妙的记忆，但也懒得去思考，毕竟梦中本来就不存在什么逻辑可言。
总之，现在应该先去找任务目标吧。
寻人对一个常年浸淫于开放式RPG游戏的玩家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何况地面有血迹引路，虽然比较不祥，但并未显现出什么特殊，所以自己连探索区域的功夫都省了。
做个深呼吸，柏安被湿寒的空气呛得鼻腔有些刺痛，下意识将全身绷紧几分。明明知道是梦，但这份真实感仍旧让自己出现了一瞬的迟疑。
不过迟疑归迟疑，柏安最终还是没有多做停留，借着微弱的月光一步步向前，行走在幽寂的街道上。
既然梦里的情况无法解释，目的地也就根本不重要了，根据梦的共性，自己只需要潜意识带路，心里想着找到那个女孩，那么她迟早会出现。
然而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柏安很快就发现这似乎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事实上结果远出他所料，伴随着逐渐变得刺骨的寒冷气息，哪怕动作已经开始变得僵硬起来，自己脑海中却仍然产生不了任何停下的念头，每一步踏出，都让人感觉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这份寒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柏安的意识却清醒到离谱，慢慢承受自己全身上下每处关节被冻到失去知觉的疼痛，他竟然连半点想要呻吟的欲望都如之前一样无法出现，简直和某只被诡异力量操控的提线木偶毫无区别。
沿血迹前行，柏安本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麻木的走下去，直到噩梦完全结束才能够解脱。可惜事与愿违，当一抹鲜红闯入视线，他亲眼目睹了某幅以正常人类思维判断绝无可能理解的画面——路已到尽头。
柏安没算过自己走了多少步，反正应该有不短的距离，但当这幅场景像钢锥一般扎进双眼之时，他的血液在瞬间沸腾了，这并非修辞手法，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沸腾。由内而外，身体控制权夺回，可惜已经没有了任何作用，由极冷到极热不过几次呼吸时间，柏安甚至连哀嚎的机会都不曾获得就直挺挺跪倒在了地上。
他的双眼疯狂睁大，仿佛下一秒整个头颅都会猛的爆开，把黄白脑浆溅满周身。他的皮肤因烫烂而脱落，露出肌肉，内脏开始融化，如同刚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恶鬼，浑身溢出血红色蒸汽，最终一头栽倒，没有再站起来。
——
“呕——啊咳、咳咳……”
圆月之下，一道本不应该存在身影重新占据了画面，比较无声的世界显得格外突兀。
柏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缺少什么，只是沾上一手的冷汗。胳膊、腿、颈、腹部也同样完好无损，皮肉俱在，连之前那些痛苦都仿佛幻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是回到了原点。
刚才的事，柏安无法细想，如果试图记起自己当时究竟看见了怎样一幅画面，血液就会再次躁动不安，空气中的恶意瞬间达到顶峰，这种情况下他连正常思考都无法进行，更不用说弄清楚一切的原因。
简单活动一下四肢，柏安恢复了行动能力。对于自己为什么没有因为刺激而从梦中醒来这个问题，他根本不想理会，他只知道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
自己一定要找到那个女孩。
理由？不存在。那种东西完全没有意义，至少梦里是这样。
将双手再次插回卫衣口袋，柏安看着地表仍未干涸的那滩血迹。绷紧全身肌肉，向前跑去。不用管路线为何与之前分毫无差，毕竟这是场梦，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可能得到相同的结果。
周围的空气再度变得寒冷，然而这一回却并没有达到把人冻僵的程度，至少柏安在行动上只受了非常微小的影响，由于体力不被物理规则所限制，他维持着远超最初的速度，顺利抵达了终点。
没错，血迹的终点，而非道路的尽头。
柏安目之所及，也不再是先前那样连大脑都抗拒回忆的场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他见到了自己所要寻找的女孩——
单论冲击力，这种画面如果放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电影分类中，也必然是限制级镜头。
对方全身不着寸缕，深蓝的长发拖至地面，在月光下映出光洁无瑕的胴体，哪怕仅从身材来评判，这也是个顶尖标准的尤物，更不用提堪比传说中精灵的五官，用正常审美来看，绝对能超越全球任何女性明星或者选美模特。
但即便如此，柏安也无法从中感受出半分色情，因为接下来的一切，能够让全部最美好的印象顷刻间化为乌有。
如果说之前那些是女孩属于天堂的一面，现在柏安眼中就只剩下了地狱。
空洞，一个巨大的空洞镶嵌在女孩胸腔左侧，从中可以清晰看见几根粗壮的血管，连接着一颗鲜红的心脏，直接垂悬在小腹，这具身体仿佛是被扯碎的布偶一般四分五裂，布满了缝痕。左腿什么东西被砍断，右脚脚踝固定在铁链间，白皙的脖颈套上了绞索，两只手臂扭曲成诡异的幅度，有一个木钉横插于脑后。除去如同雕塑般精致的脸只沾上了一点血迹，女孩已经不存在其他能够直视的部分。
而那双比自己头顶夜幕还要深黑的眸子，就这么“看”着前方。
柏安先是愣住，随后本能的想偏过脑袋，避开她不带一丝生机的视线，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情绪变得极度烦闷。
并且，他同时听见了心跳声。
自己的心脏是不会跳动的，柏安确信这一点，梦中所有现实世界的规则都毫无意义，因此也没有跳动的必要，虽然可以感受到各个器官仍旧完整，但它们仅仅是“存在”于身体内部，用来构成一个人的概念而已，实际作用为零。
那么这种声音，就绝对不可能来源于自己，尽管答案很明显，柏安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女孩活着。
即使心跳间隔时间极长，频率却无比稳定，甚至能够观察到每次轻微的搏动，平静得可怕。
毕竟是在梦里，发生什么都算不上荒谬，柏安诧异片刻后终究恢复原样，只不过多了几分奇怪的欲望。
比如说，那本不该产生，此刻却出现得理所应当的——杀意。
他想杀掉面前这个女孩，在知道对方还活着的时候。
就如同为何要找到她一样，为何要杀掉她也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仿佛受到了邪神的召唤般，柏安居然感觉有些可笑，杀掉她，自己只需要捡起地上那把不清楚从哪儿冒出来的银质匕首，简单动动胳膊就行。一切身为人类的道德感、罪恶感都脆弱得像一张薄纸。在梦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杀人，轻松到跟戳泡泡一样，将满天虚幻的东西毁掉，不仅毫无残忍和血腥，甚至还有点……解压？
柏安并未觉得将杀人当做乐趣有何不妥，他明白自己早就克制不住地开始兴奋了，两肩颤抖着，但捡起刀的手却没有一丝不稳。
起身，握紧刀柄，找准角度，刺入那颗心脏，动作熟练得像是饭后时间随手切了个苹果——结局本应如此，不存在任何悬念。但柏安却最终停滞于半途，即使刀尖离目标只差不到一寸距离，他仍旧收住了力道。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脑海中似乎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可柏安并未作出反应，因为他突然发现很无趣，女孩对什么都毫不在意，简直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自己不管怎样做都无法引起她的注视，哪怕是要杀死她也一样。
银质匕首刀刃的反光实在太过严重，甚至能借着月光当作镜子用，所以柏安下意识向刀面瞥了一眼，结果正是这一眼，让他看见了自己脸上的那副表情——根本没有表情。
目光空洞，肌肉僵硬，给人的印象如同一具尸体。多么讽刺，在自己和女孩眼里，对方都只不过是个死人罢了。
视线游移几秒，柏安扫兴地将匕首扔到脚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毕竟再怎么说，女孩也只能勉强算个有生命的死物，毁掉这种不会反抗、不会哀嚎的东西所带来的乐趣，在他看来还不如去砍到一棵树。
所以，现在该干什么？没有目的的呆滞了一会儿，柏安转头看向四周，黑暗无边无际，除去以女孩为圆心的大块范围受到歌剧院聚光灯般直射而下的月光照耀之外，其他地方都如同加载失败的游戏场景，淹没在阴影中。自己头顶那轮白月仿佛是人为画上去的一样，似乎还忘了上色，纯洁到有种不真实感，从头至尾不曾移动过任何距离，无论经历多久，都无法从这里感受出时间流逝的痕迹。
柏安并未对此产生什么疑问，好像它本就应该是这样一动不动印在夜幕上的，自己只需要看看而已。
踌躇几秒，心中那股烦闷愈发难以克制，柏安焦躁的准备找点事做，却在一瞬间察觉出某种异常，因为大脑突然收到了正在被什么注视的信号。
面前这个女孩，她将“目光”移到了自己脸上。
——
良久的沉默，虽然女孩没有任何动作，但柏安还是不自觉挺直了身体，无奈干等着。
他知道这种注视并非物理层面——当然梦里也不存在什么物理层面，既然对方拖到现在都不肯开口，自己也懒得主动搭话。
NPC必须有NPC的觉悟，主线剧情向来不会由玩家去触发。
不过这只是柏安原本的想法，事实证明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因为他刚试图把脑袋扭开，对方就飞快打断了自己的行动。
“你，看起来很闲呢。”
女孩的声音，尽管她根本不能说话，但当以上文字刹那间闯入自己的脑子里时，柏安甚至无须刻意理解，就明白了一切。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同样不用回答女孩的任何问题。
“你想做什么？”
“无数次，每个见到■■的人都会毫不犹豫杀掉■■。”
“而你，却停了下来，究竟是为什么？”
“莫非，你想要‘那个’？”
随着女孩的字幕一句句在脑海中打出，柏安发现自己的记忆好像有种被人肆意翻阅的感觉。最终终于停在了几小时前的那段——
“不会吧？！”女孩第一次发出颤音。“你居然已经见过■■，还活着走到了我这里？”
柏安被她话中那些诡异的空格弄的一头雾水，但还是能听出某种难以置信的情绪。
“■■、■■、■■和■■都不敢接受你，所以就让你……怎么可能？”
随着最后一句话的浮现，对方终于停顿了很久，可柏安知道，她并非在等待自己的回答，而是在思考着某些东西。
半响，几乎凝固的空气中有了其他声音，柏安看见女孩动了动，然后将精致如雕塑般的脸向前靠近几分，做出了“眨眼”这个动作。
没错，很普通的眨眼，像是在对自己暗示着什么，配上这副机械一般的面无表情，居然还有点可爱。
不过真正的重点在于，女孩居然动了。
……柏安暂时不清楚究竟该作何反应，然而尴尬的气息还没弥漫出来，对方就很快开了口。
“有意思……你……真奇怪……”
是开口，女孩从唇齿间吐出几个字，尽管缓慢而沙哑，但依稀能辨别出她原本的声线绝对宛如天籁只是，喉咙大概已经被绞伤，无法正常发音。
“我想……你来这边……并不是……没道理的……”
她一段一段诉说着，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做好了某个决定。
“几百年……几千年……我一直在等……”
“如今……终于见到……啊……”
“真是的……”女孩气息渐弱，因为柏安已经明白了她的想法，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掉她脸上那块血渍，示意不用再讲下去。
“好吧……那我……就问一次……”
“你愿意……吃掉我……为我赎罪么？”
——
柏安点点头，表示肯定，不过却是盯着女孩的脸迟迟没有其他任何行动。
“你，怎么了？”脑海内传来对方的疑惑。
“名字。”柏安嘴里蹦出了至今为止唯一一句话，不咸不淡。
“你想问这个？”女孩短暂停顿后，带着些许戏谑地回应道：“也对，毕竟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什么的可不能少，但是啊，名字就算了吧……”
“毕竟听见的人，都会死。”
这不是玩笑，柏安能感受到她的确在认真警告自己，便没有坚持，将手从女孩脸上移开，握住她的心脏。
一颗冰冷，却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记得要半点不剩的吃干净呢～”女孩轻笑道，一旁那柄银质匕首，在月光下闪烁着，仿佛拥有生命。
虚实之间，一场由「背叛」发起的疯狂盛宴已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