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载着两人来到阿巴贡的家。
那是仓库区旁边的一栋大房子,风格与周围的矮小木质贫民窟非常不同。它由青砖石打造,应该建成有很多年头了,青砖大都坑坑洼洼,上面还生着有黑有绿的苔藓,使本来外型挺豪气的房子看上去非常破败。
细看发现窗子也都堵得严严实实,好像生怕别人窥探到里面一样。
大门也被订上了木板,只剩下旁边供仆人出入的小门敞开着,而且丽雅感觉到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看。
他们的脚刚从马车踏板上下来,屋子里就传来声嘶力竭的犬吠声,声音中的凶恶气焰顿时让丽雅紧张起来,手不由得想去攀安提诺斯的胳膊,毕竟她还是小女孩。这时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陈奇的脸,于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克制住了本能,将双手抱在胸前。
安提诺斯急于表现出男子力,赶紧跨出一步挡住在丽雅前面。只是一瞬间,一头耳朵直立黑毛油亮的大狗就扑了过来。
安提诺斯用自己的皮靴驱赶着这个畜生,屋子里的主人也露出头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用尽全力拉住那条狗,然后带着责怪的语气说道:“这里不欢迎访客,请离开!”
丽雅没想到对方是如此没有礼貌,但安提诺斯却见怪不怪。
“阿巴贡先生在家吗,我有要事相商!”他拿起帽子露出自己的脸,对方马上变得客气起来。
“是美帝奇先生啊,很可惜我父亲出门采购礼品去了。”老女人的脸上竟带着一丝羞怯和红润。
“父亲?”丽雅吃了一惊,这位女士看外表像有五六十岁了,还和爸爸住在一起吗?是为了照顾他?
“我们可以进去等他吗?现在已经临近中午,他应该只会在家里吃饭的吧?”安提诺斯笑道,好像已经笃定这件事一样。
“那么请进吧!”女人扯过狗的脑袋,它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安提诺斯带着丽雅进了屋。
穿过门廊,进入门厅,这里的空间有一股阴森的气质,而且冷得像冰窖一样。
破旧的家具,开裂的地板,还有桌子上放着的糊糊状残羹剩饭都告知着来客这是个拮据的家庭。
等等,有哪里不对,阿巴贡的头衔好像是税务官,是约翰·贝尔纳特男爵的钱袋子!而鬣狗的税金又是如此繁重,这个手中过油的男人怎么可能如此清贫?
想到这丽雅有点逻辑错乱,但安提诺斯却好像司空见惯一样。
老妇人非常客气地将二人引到客厅,这里还算比较像样,好歹有大桌子、壁炉火和几个灰头土脸的座椅。
待二人坐下,老女人端来了葡萄酒,但杯子却是陶的,当然不是什么名贵陶瓷,而是那种贩夫走卒喝劣质麦芽酒时才会使用的粗制陶器,色彩不均,器型错乱,丝毫和艺术没有一点关系。
丽雅有些口渴,端起一杯。
“咳!”安提诺斯咳嗽了一下示意她别喝。
但还是晚了,酒已入喉,丽雅瞬间脸都绿了。
是葡萄酒虽然没错,但好像已经兑了无数次水,非常寡淡不说,而且显然因为放得太久已经有些变质了。
为了不至于失礼,丽雅强忍着将那一口入了肚,然后等女人走开又吐出大半,模样惨极了。
“来阿巴贡家里,千万不要碰他的任何东西!”安提诺斯道。
“这可是税务官的家,为什么会这么寒酸?”丽雅不解道。
“那是你不清楚阿巴贡的为人!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安提诺斯下意识的端起酒杯想要饮用,却马上醒悟过来又放了下去:“铁公鸡、瓷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钱币都串在肋骨上了,真正的一毛不拔!”
“看来你和他挺熟悉……”
“生意往来而已,他虽然性格怪异,却是贝尔纳特男爵跟前的红人,这个家伙吝啬是出了名的,但是从别人身上吸骨抽髓却是一把好手。就比如他的女儿玛利亚女士!”安提诺斯用眼神示意一旁无所事事的老女人。
“那位女士未婚吗?为什么还住在父亲家里?”丽雅问的问题在这个世界的确是个大问题。
一位上了岁数的单身女子如果住在父亲家,基本上都是被遗忘的存在。不会有朋友,也不会有男人愿意与她交往。
“听说玛利亚年轻的时候也十分美丽动人,可惜她的未婚夫给不起阿巴贡想要的聘礼数目。与其赔本不如不做那个生意,留在身边还能干活,他应该是这么想的,所以玛利亚女士虽然只有四十岁,却看似像个老人一样。”安提诺斯的话让丽雅对阿巴贡更加厌恶,甚至有点恐惧。
“那么这样的人,会去打冠冕的主意吗?”丽雅问道。
“我赌他大概率不敢,因为他和我一样清楚这件事关系重大。可是如果不好好刺探一下,我也不敢百分百确定,要知道人心隔肚皮!”安提诺斯不会轻信任何人,他对阿巴贡的防备只会比丽雅想象中更甚。
甚至包括阿巴贡出的那份钱他都亲自检查过,不只是数目,这家伙的钱一定要每一枚都验过真假他才敢放心。
这个鳖货,如果是看到冠冕突然起心动念也说不定,谁能保证一个人在财宝面前不堕落呢!
又或者……安提诺斯做了更深入的思考,这个家伙眼馋我商行的利润,决定借此提高税率。可是他要怎么做呢?威胁吗?应该没这么愚蠢,如果是他的话一定有别的计策。
安提诺斯想着想着,觉得是阿巴贡搞鬼的可能性反而大起来了。
在他看来这次联合原本是非常聪明的,美帝奇商行代表商家,税务官阿巴贡代表官吏,城防军将军乔治·贝尔纳特代表军队,三者靠一个冠冕联合在一起,一荣俱荣。
而乔治·贝尔纳特是头蠢猪,出点钱就能拍上司马屁,何乐不为,应该不会是他。
丽雅和那个莱特,两个穷光蛋贵族,穿的衣服还是艾米丽家的,就算拿到了冠冕也不可能有能力销赃,理论上是不敢碰这种麻烦的。
算起来也只有阿巴贡这个货有能力搞事,至于动机……该不会是他想和鬣狗合伙把我给“吃”了吧?
“草!”安提诺斯被自己的猜想给惊出一身冷汗,“不会不会不会……!”这要是真的那他不死定了?
此时外面传来了开门声,那条狗又开始激烈的吠叫。
紧接着又传来了一个老头咳嗽的声音和叫骂声:“狗的饭怎么能装这么满?它一天吃一顿就够了,为什么要喂三顿?你这个没人要的蠢东西,想要害我破产吗?!”
不用问,阿巴贡回来了。
安提诺斯热情洋溢地喊道:“阿巴贡老前辈,我来看望你了!”
阿巴贡注意到来客,也眯起眼睛笑道:“安提诺斯!咱们晚宴上就能见了呀,什么事要特意跑一趟?”
安提诺斯准备先绕绕弯子,可是却突然注意到阿巴贡手中提着一大堆彩带装饰品。
“一些小事,阿巴贡先生为什么去买了这么多节日用品?是准备亲自装点宴会大厅吗?”安提诺斯找到了切入口。
“不不不……那地方轮不到我装饰,是我们家的喜事!”阿巴贡的脸色露出笑脸。
“喜事?难道是玛利亚小姐……”安提诺斯看向丽雅,两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一旁的女人。
而女人却忧心忡忡的离开了。
“不是!是我…我要结婚了!”阿巴贡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