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碎石和雨夜

作者:Pompom人 更新时间:2021/2/6 13:22:10 字数:3110

一.

闪烁着雪光的石头多么美丽,可怜的是这家伙已经是碎的了,像是跌落在地板上的,委屈石神的滴滴眼泪。呼寻蹲坐在晶体贮藏室的木地板上,呆呆跟那并不存在的石神对视很久,随后用尽血力发狂般地拽着自己的头发。

他也不是故意的,掌护人在园子里干活,唤他去拿点矿石煮药,为此还提前摆出怒颜压着嗓子恐吓了他一番,就差下巴上稀落的硬胡茬变成针扎他两下。那是为了让他害怕,越怕越好,这样就能让小孩提着胆子绷起弦,以免把那些他疼爱的石头碰损了摔坏了,结果可好。

他累了,头皮被揪痛了,歪头想起了后颈上的那块湖地一般的疤,伸手去摸的话不太痛,但颜色像是腐化成一摊泥浆的兽血。记得他一个月前对掌护人说,那些石头不过就是长的好看了一点,拿出研究他们的时间来多接点订单就能挣更多的硬币,你喜欢的点心就能多吃一些。然后他就被掌护人在后颈上狠揍了一拳,直接从椅子上翻着跟头骨碌一下子滚到墙根,抱着脖子痛苦的哀嚎起来。他感受到濡湿伤口处附着的魔力时倍感惊悚,因为每次掌护人用魔力来教训他时都是最恼火的时候,原来他真的会因为石头而生气?

血渍的一大片伤口留疤了,一个月后的此刻还有淡淡的灼烧感。他不在乎石头有什么好,怕的不是掌护人的威吓而是拳头,坐在地上怯怯缩缩地发出懦声。

真的很痛很痛,放过我吧,这次脖子会断的。他想,门不知怎的敞开了一点,下午六时的稀弱黄色灯光钻进来打探他的动向,他抖着爬起来,隐约能看见门外活动的身影。他家的仆灵那罗拖着一柄大勺往做饭的锅子里倒东西,嘴里还嘀嘀咕咕着什么,大抵是又在骂掌护人今天又让他做饭这件事。

那罗做饭?这尖牙利爪的仆灵做饭那可难吃的要命,但掌护人不知怎的就是能接受它的味道,呼寻总为此觉得匪夷所思。但是今晚上他不用思考这些,为了避开一顿打,怎么也得去外面避一阵子风头,大不了回雾屋时夜深,用掌护人教的火法术捏几个小火球在手指间,照亮一点路也是可以的。

将门推开后得动作轻一些,不然这仆灵有时候会对他管这管那,要是被那罗发现他鬼祟的身影,准得将他提起来不耐烦地问问药丸子你有什么事,药丸子你要跑哪去。

蹲身慢挪,想着药丸子这个名好傻气,然后顺着枯草编成的绳子爬上墙。转过来,趴下身仔细窥视的话,还能看到那个仆灵昏昏欲睡地煮着汤,锅盖已经跳脚,可他的火还没关。

左边是黑竹搭的育草棚,白雷草的厚花瓣层封顶,掌护人在里面栽养一些常用的和珍稀的草药,可以当花园观赏,但是不能吃,草药随便可是会死人的,就算偶尔在里面安家的幼体木灵也会被掌护人一个不剩抓去养,棚子有些旧,还生出了霉点,但都没有什么关系。呼寻刚来这里时很喜欢在里面待着看故事书,非常暖和,在里面玩了几次火魔法后就被禁入了。右边是水青瓶花覆盖的小路,枝干长得很高,花底下冰凉湿润,穿进小径去往庭园时蹭得鼻尖细细痒痒。

水青瓶的天空蓝茎叶是非常美的装饰,雨后会喷出白色的雾粉,在得到水青瓶神庇佑的那座山上长势非常好——所以那里名为粉草山。

我等会就去那里待着,现在夏天的水青瓶高高大大的底下很凉快,听说山上还有好多蓝色的萤火虫,萤火虫啊!他想。招出两个小火球点在指尖后便向山涉去。草暗下来,山黑下去,像是蓝色和黑色的碎蜡笔混在一起涂抹的色彩似的模糊,感觉再走一步就到了世界的尽头。但实际上每走一步,视野中的路就会被笔加长一块,映着火球的亮光还可以去看到那块新色,当他被那团深蓝色的迷雾笼罩时就明白已经自己在水青瓶花丛中独行了。

只要不跑到粉草山外就好了,在这里随便怎么逛都可以,只要不跑到雾屋外,在家里就没事。某人心里突然涌上了“今天我又跑到外面去当坏孩子”窃喜的怪异滋味。

空气中的水的香味越来越浓了——水香也是有说法的,既有在浴室淋浴完后的雾蒙蒙的味道,也有野外的大雨用透明的牙齿嚼食草木时的滋味,还有让水青瓶果实融化其中的水,实则是没有气味的,但可以给配置的各种药剂当底料。当夏天的水的温热气息在人鼻腔中达到饱和的时候,雨神张开透明的颚用透明的牙齿开始进食了。

雨神进食从来都是只吃草木和土壤的甘涩气息,一般来说不会从皮肉上伤到生灵。但该死的是雨水越积越多,直到从水青瓶通通浇灌下来的积水能给呼寻做个新发型时,瞌睡也随着浇灭,雨滴一下下啃咬皮肤的冰凉触感不要太刺人。

好冷,出来的时候忘了穿厚衣服,他想。于是便扶着草茎支棱起来,水青瓶花同样在呜咽地发着抖,碎叶企图粘在这个雨夜中唯一有热量的行走生物身上御寒。虽然就这样在花丛里蹲着也无所谓,但是还是不要试图把自己往雨神的餐盘里送了,要是湿淋着身子回家,第一种情况是被掌护人痛骂一夜,第二种是生病了然后被掌护人痛骂一夜,还得被迫喝令人害怕的那些药。有一些是药剂用他正在其上拼命奔跑的泥地中的虫酿的,还是带毒性粘液的,有一些用这片正在穿梭的花林中的奇异的果子,发光的菌类,半兽半人的眼睛泡的酒,掌护人很喜欢喝,也可以酿药。

还有一些,还有一些什么来着?扶着树洞口大喘气的呼寻零碎地想些有的没的,大概还有眼下这棵树的树皮吧,怎样都无所谓。这个树洞看起来挺挤,其实将身子像磕头虫一样抱成圆骨碌样子的话,勉强可以将全身塞进去,他试图用法术点了火球,大抵是因为外面下雨,树洞中湿冷的缘故,火球很小,仅有被剥开的咸鸭蛋中的蛋黄那么大,边缘是辣味的红油,里面细腻的黄色就是蛋黄,外焰裹实滚动的样子的确像是滴着咸蛋黄的油。

听说有一种红色的暑鱼就是好热的,得用滚烫的水养,用鱼嘴嘬一口火苗就跟舔鸭蛋黄一样平常。

可惜我们北地这里见不到啊,真可惜,掰下冰锥子来砸人的冻鬼在野外倒是有不少,掌护人去年冬天带我门去抓过来那玩意来着,它们倒是很怕火,他不停撮着鼻涕,连着打几个喷嚏,眯着眼看那团火球傻笑。呼寻的眼睛是湖青色的,加上一点点点蓝,掌护人刚把他领回家时他不听话,就会被威胁“你再吵把你的眼睛挖下来给那罗吞了”,有时候又是“把你的眼睛拿去炼药”。

那罗就埋怨我又不是狗,为什么每次找理由都是被我吃了,那罗的眼睛是肝脏血淋淋的黑红色。掌护人则是一丝杂质不带的纯黑色,给人的感觉不知道是过分严肃还是无暇纯净。

说起来,他有些饿。

要是我是暑鱼就好了,要是吞火球跟吃糖球一样美味的话,会点魔法就不用这样饥饿了。掌护人会做很多好吃的,虽然有时候模样稀奇古怪,但味道很好,他本人整天穿着黑袍慢慢走来走去,做些旁人懒得理解的药生意,是个阴森的男人。

那罗是掌护人很久以前从野外捡回来的半人,头上长着猩红色的角,家里的体力活基本上都是这个仆灵干,是个看他挨打就会一旁笑到打滚,等到他被打完了再一边颤抖着憋笑一边扶着他走开,然后塞他几块糕点的人。呼寻也是被掌护人从林中的福利院收养的,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至少听掌护人的朋友们说是这样。

掌护人清闲时会教他一些简单的法术,偶尔会摸摸他的头说他很开窍,很有天赋。

但说个笑话,有魔法天赋的小孩修不好一块石头,还像被抓住的山鸡一样妄图逃到哪里去,只不过是延缓一下见屠刀的时间而已。

也许我只是被抓住的蓝色萤火虫而已,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他如此想着,将头轻轻往臂弯里埋了埋。困倦的睁睁眼,在细微火光下,可以看到自己因水卷曲垂下的额前的黑发,跟他翻出雾屋的那堵墙时用的枯草绳一样。

好冷,身上好冰,为什么雨还不停下,雨神今天要把我也给吃掉吗?生病倒是没关系,只要瞒得开掌护人,自己用偷学的治愈魔法养一养睡一觉就好了。但是今天他出来本来就是为了避开惩罚,今夜回不去的话,明天会被打的更惨,这才是最嘲讽的事实。

上下眼皮都快被雨冻在一起了,于是他掐灭了火球,彻底陷入眼皮下平静的灰色世界里。他在沉沉睡去之前又想起了那块被打碎的雪石,默默地泛着白光的碎石碴。

他说,您明天不要打我…不,果然还是打我好了,打得我再也不敢这样逃跑,那是最好的。

然后,雨声开始逐渐凝结成梦。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