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谨慎地回到家,江哥不敢闲着,今天有大客户。他走进卧室,撬开角落里的某块地砖,抠出几节奇形怪状的金属,又来到厨房,卸下煤气灶,从缝隙里拿出另外几节。一连探了四五处地方,不大的家硬是让他多掏出了将近一半空间,这才全部集齐。江哥仔细地擦拭了几遍,确保东西完好如初后,装进箱子里。刚要走,想了想,又去柜里选出一把求生刀藏在身上。
约定的地点是康民集团的旧仓库,那里已经被废弃了好多年,也没有人愿意收拾这个烂摊子,于是这个破败的大铁皮屋就这样矗立在岩湖的市郊。江哥认得这个集团,康民生物制药,几乎垄断整个地区药品与保健品行业的大财团,有勾结政府,甚至是政府勾结它的嫌疑。江哥想起来,之前自己有接过他们的委派,托星羽操作了敌对公司的数据库。
“够阴险,也够聪明啊。”白子江轻轻地感叹道,“也是,不这样怎么爬这么高。”
买家还没有现身,江哥一边等着,一边环顾四周,熟悉地形。
准确地说,这曾经是个冷库。塞满保温材料的双层铁皮围成了这样一个十多米高的方盒子。方盒子中,满地都是被丢弃的木托盘。它们大多早已腐烂,黄白色上蔓延着令人作呕的黑。从入口处延伸出无数条叉车碾过的黑色车轮印,各自向自己的方向生长去,组合成了一棵树。远处,还有几个破败的卸货手推车,也都早已锈迹斑斑。
入口处有一排操作开关,看起来是用来控制屋顶上的轨道吊机用的,只可惜吊机价格昂贵,早已被康民的人搬走,仍留在屋顶上的也只有横纵几根加固用的角钢了。
江哥又近距离地转了两三圈。确保了没有监控和其他不安全的东西后,他找到一个角落,小心翼翼地护着箱子躲了进去。
正值下午三点,冷库内没有灯,大门也紧闭着,吝啬地不泻进一丝东西。只剩,远处的几处破洞贯穿一缕光剑,刺得灰尘无助地游走,或漂泊空中,声嘶力竭,或落定泥土,归于沉寂。
江哥不由地叹了口气。
“爹,你说这次能抓到吗?”
白子江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父亲是货车司机,母亲是普通工人。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工厂因为垄断企业的打压而破产,母亲也因此失了工作。初中学历的母亲找不到新工作,整个家庭的重担也因此全落到了父亲身上。
年幼的白子江非常懂事,多次要求与父亲一起出车,但都被父亲拒绝了。
“开车可是个技术活,你帮不上我什么的。”父亲板着脸,胡茬异常生硬。“作业写完了吗?下节课预习完了吗?没有就别来瞎操心。”
说他无理也罢,说他不懂语言艺术也罢,就结果而言,父亲的确阻止了白子江爬上他的货车,与他一起走一遭。不过白子江并没有因为这事对父亲抱有敌意,他相当懂事的。
几年以后,白子江也终于明白了,这的确是个技术活,自己去了也只怕成个累赘。这不是指的开货车,而是,在岩湖开货车。
“谁也怨不着,谁也恨不得。”一同与父亲开车的李叔抽了口烟,“咱这样的,谁也不敢怨,谁也不敢恨。”
白子江面无表情,应了那句话,大喜大悲面前人反而不会有什么大反应。
“为什么非要干这个?”
“这就是这儿的规矩。”李叔在水泥地上狠狠地摁灭了烟头,“大工厂,自己养车,贴专门的厂标,警察照例查车,那些人不管。小工厂,他们不会让你活,用不着考虑货车的问题。再就是我们了——散户,给那些人跑,警察都明白,不查,可免不了要应付那些人。”
“那些人?”
“黑影里的人。”李叔朝下指了指,“一句话,跑大车,就要抢厂子的铁饭碗。抢到了,在太阳底下跑;抢不到,在黑影里跑。二者都挣得比普通工作多得多。”
白子江沉默不语,他的嘴角逐渐狰狞。
“我知道你想什么,甭想。”李叔站起身,不屑地瞟了一眼,却又含着一股温情,“力气再大也撼不动他们一丝儿的。我们没人脉,没手段,只配在黑影里跑。实话实说吧,我、你爹、我们所有的散户,决定干这一行的时候就有了思想准备,早晚要来这一天。”
“没人脉,没手段。”白子江出神地重复道。
“对咯,我们什么都没有。”李叔要走,想了想,又折回来,“节哀顺变。但不想死就别趟这浑水,好好读书,出息了把你妈接走,去外边生活,比什么都强,我们也愿意看见。”最后这七个字声音小的像蚊子。
“……不趟这浑水。”李叔走后,白子江呆呆地低下头,看着手里攥着的一小截厚铁皮,那是从现场捡的。“我不趟,这浑水……吧?”
屋里,本已哭够了的妈好像看见了什么能勾起回忆的东西,又爆发起来。白子江回头,看见妈无力地趴在床上,正掩面抽搐。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浊红色的液体浸透了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