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金属摩擦声传来,紧接着卷帘门被打开,白子江凝神倾听。
脚步声,但是有两个。前者步幅大却轻佻,像是位纨绔少爷;后者步幅紧凑而有力,可能是守护的保镖。
“你说的那个人迟到了啊。”年轻的声音充满不屑。
“不会的。他做买卖一向谨慎,对两边也都有好处。”稍显年长的声音非常雄浑,白子江听出来,是他的老主顾辉爷。辉爷在“金旗党”专司补给采购,而“金旗党”又是以取缔政府,振兴岩湖为目标的帮派。白子江偏爱“金旗党”,也做过不少深入的了解,他不记得这个帮派收过什么桀骜不驯的公子哥。
“辉爷可能被要挟了。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商业合作,那样更好。”江哥躲在阴影中,飞快地思考着。
“江,我们来了。”辉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白子江没听出什么类似恐惧的心理。“放心,没人跟踪我们。”
“饰品。”白子江的身子没动,他的声音像是从天上回荡着飘落。
辉爷取出一个什么东西,晃了晃,里边发出铃铛一样清脆的声音。
“饰品”是江哥自己创立的规则。安全起见,凡大买卖,江哥事先不与客户见面,只是通过特殊渠道送去自己手工做成的“饰品”。这些饰品形态各异,样貌不一,但都能发出特定的声音。交易的时候,江哥认饰品不认人。饰品亮相,江哥才敢站出来交货。虽然繁琐,但这套无法被抄袭的“饰品”体系的确救了无数次命,有江哥的,也有客户的。
“另一个人的呢。”江哥冷冰冰地盘问到。他可不会因为买家是自己的旧相识而防下戒心。
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金属摩擦,开关旋动,几粒玻璃球唰啦唰啦地响着。
听到这个声音,白子江舒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都是懂规矩的人啊。”
“当然。”辉爷简洁明了地扔出一句。“饰品检查完了,出来吧,江。”
“都是懂规矩的人啊,辉爷。”白子江又重复了一遍。
年轻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别磨磨唧唧的,把货交出来。钱我带的绝对够。”
“规矩就是,饰品不对,我就不能给。”
轰隆轰隆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年轻人与辉爷抬头,看到几根钢梁上附着的灰尘与被放置的沙土,随着小型炸药的爆破,瀑布般落下。
两人被掩埋的猝不及防。待到逃离陷阱,冷库内早已没了江哥的动静。他们冲向了刚刚白子江声音发出的地方。交错的金属结构之后,是一处刚刚被堵住的缝隙。
“去追!”年轻人暴跳如雷。
然而辉爷却像丢了魂似的,呆立半天,才回过神:“大家都倚仗江沟通物资,这里还是先放一马吧。”
“你!”年轻人有点惊讶。
“江也是我们金旗的贵客,我不能害他。”辉爷说。
“这就解除了?”年轻人诧异着,与辉爷的眼神对上,不由得一发怵。他烦躁地挥挥手,说道:“行啦行啦,我知道了。这一趟麻烦你了,我这就走。”
“反正他也活不了。”年轻人小声嘟囔着。
这一次的货物是国外偷跑过来的狙击枪,军工都达不到的精度,各大派别都在抢,最后两个饰品去了出价最高的人手里。辉爷参与了,这一点白子江能猜到,但那个年轻人是是谁,江哥却怎么也琢磨不透。要说起圈内年轻有为的人,他当然全都认识,可态度这么轻佻、心智这么不成熟却还能和辉爷走一起的,江哥实属不知。
铃铛没有问题,不会有假。但年轻人所持的那个装着玻璃珠的机巧,江哥却是下了一番心思。透明的水晶状小球并不是普通的玻璃珠,那是星羽利用替身能力制作的酒精,只有在距离江哥足够近的距离才会发出呼呼的燃烧声。玻璃相撞的嗡嗡声,显然是那个年轻人身后的造假团队栽在了这里。
伪造的假饰品并不少见,江哥也不是第一次碰上。但他所好奇的,是辉爷的反应。
“竞拍成功的两人早已确认是同一势力,这点确信无疑。那么,两个饰品为什么会一真一假?”他一边逃窜着一边想,“那个年轻人造假。但他若原本不属于金旗党,那么辉爷又怎么无动于衷,甚至还非常配合地与他一起取货?”
江哥也是靠着玲珑心机走到现在的,人情世故一目了然。没一会儿,他想遍了所有可能性,得出结论:这件事常理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
“也就是说,常理之外……难不成是星羽描绘的那个,我们普通人无法涉及的世界?”他大胆地猜想着。
不管事实如何,白子江目前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货物并摆脱敌人。在这之后,他想尽可能地拿到有关敌人的情报,做好万全的对策。
“普通人是绝对无法战胜替身使者的,遇上疑似的人员一定记得联系我。”乔星羽的话语回响到了耳边。
“那我就不客气了。”江哥掏出手机。
能在灰黑色区域混的风生水起,这本身就证明了江哥这个人有本事,至少不怂。一遇到困难就向星羽求助,恰恰是因为信任她。既然星羽都说了自己处理不了替身使者,那么贸然反攻就只会有一个悲剧结果。他不会冒这个险。他和星羽是忘年交,是互相利用,是战友,然而在这之上,他们还是一对情侣,是没有任何利益驱使的搭档。硬要说的话,驱使他们的是快乐,两人在一起就会快乐,就像在河边结伴捡石子的孩子,聊着全世界都听不懂的话题咯咯大笑。
星羽刚放学,手机传来一阵震动。放下电话后,她的脸色有些沉重。
“怎么了?”妙然关切地问道。
“是江哥。”星羽在手机上处理了一番,左右环顾,确定没人后低声说:“他可能被替身使者缠上了。”
听到“替身使者”四个字,周妙然立即警觉起来,“我们去帮他。”
“嗯。”
不知道为什么,妙然总觉得星羽的脸上除了担心还有另一种愁容。
“小子,这哪来的?”面前的那个男人诡谲地笑了笑,手里的匕首散发着点点寒光。
白子江从容不迫地说:“我自有我的路子。大哥,咱都是一条道上的,按规矩,不好多问呐。”
“自有路子?”男人的笑容逐渐板下去。“别以为我认不出来,这种刀刃略往左瓢的匕首没人造,只有八指那混账玩意亲自打出来发给手下。但你,不是八指的人。”
白子江一看形势不对,掏出腰后的小刀就要跑。可是,还没等他冲出去,男人使个眼色,身子右边的人一记扫堂腿把他撂倒在地。
“从你进来我就在看,想着,这小子脸生。”男人一脚踩在他头上,“生人,带着不实在的货。难不成你觉得偷把刀就能在我这混个好脸色?”
男人一招手,立即有四五个人水泄不通地围上白子江,拳打脚踢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待到白子江早已被打得没了知觉,白色的衬衣也染成了殷红,恍惚中,他听到那个男人说:“东西我收下了,人,可不能要。”
迎面走来两个人把他架了出去,靠着墙放下,又往兜里塞了些什么东西。
白子江想掏出来看看,可胳膊不听他使唤,就连大脑也都有些昏昏沉沉,于是,他就这么流浪汉一般在路边睡了过去。
几小时后,全身的淤青又把他刺醒了。白子江咬着牙,确认四下无人后掏出那沓东西。
“交管局东600米,钓鱼岸。黄色渔帽。”
“今天算警告,再敢进来,打断你腿。”
两张纸下面,是一小叠钞票。
白子江看了又看,最后收起东西,仰天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想起李叔的话,我们没人脉,没手段。
可是,我们还有一条命。江哥这样想着。真到了要拼的时候,这东西可比人脉手段厉害不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