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与春

作者:娴越歌 更新时间:2021/2/9 16:04:10 字数:3715

药郎清楚的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金,是寿永二年的七月。

那时源义仲逼进京都,平宗盛携了才6岁的安德天皇仓惶出逃,而小小的药郎,作为安德天皇玩伴的一员,自然是没有这个资格一起离开的。

和他一起留下的还有一群女人。这些天皇在时无比珍宠的玩物在乱世就成了最好的挡箭牌,他们可以替执政者承担一切错误和失败,然后物尽其用的丢进这个同样被他们丢弃的京都。

民间的惶惶不安早已深入宫闱,昂贵的和服与折扇被丢的遍地都是,整座宫廷都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一片兵荒马乱中,小小的药郎撑着红色的纸伞,沿着精致的太鼓桥一路走到庭园的枫叶下,默然的看着恍如鬼城的皇都。

入夜,源义仲终于攻入京都,战火带来的火箭点燃了这座美丽又脆弱的广夏细旃。大火迅速蔓延,很快就在夜幕里点亮了半边天。

飞快的,火燃到了庭园,点燃了药郎倚靠的枫树。

枫树正在转红的叶子刹那间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赤红的,灼热的,闪耀的,像是药郎不长的生命里,所见过的鲜血,又像往年天皇携众眷属盛装出游寻访红叶时所唱的和歌“小仓山上秀峰高,红叶如花无限娇。多情红叶如有意,其待御幸于来朝。”

药郎想着,终于露出一个笑,却丝毫没有发现燃烧的红叶点燃了自己的羽织。

等到他终于从昔日的盛景中醒过来的时候,火焰已经将他的身体全数吞没了。

他想,就这样死掉也不错,起码可以尽身为眷属的忠义,想着,他开口唱“小仓山上秀峰高,红叶如花无限娇。多情红叶如有意,其待御幸于来朝。”

然后就感到全身的炽热退去了。

他吓了一跳,有些惊慌的睁开眼睛。

目光所及之处,火光漫天,尘絮四散,点燃的红叶为这场让药郎永生难忘的记忆打上最耀眼的烙印,来人发丝如雪,眉目俊廷,金色的和服在火焰的照耀下耀眼的仿佛正午的阳光。

他弯下身,对着全身火焰不知何时熄灭了的药郎伸出一只手,声音清冽如同刀光“没事吧?”

药郎没有答话,只是依旧盯着那人的脸庞,好半天,才簇起细细的眉,问“你是源义光的手下吗?”

那人眉间浮出一丝笑意,蹲下来,和蔼的道“我不是。”

药郎歪了头,又问“那你是番奴?所以皮肤才这么黑?”

“番奴也是人,”那人一下有些严肃的道“所以不许称他们为奴。”

药郎眨眼“所以你就是喽?”

那人对药郎的避重就轻感到十分头疼,伸手摸了一下药郎的脑袋,他道“非要硬说的话,我和你一样。”

药郎看了一眼自己雪白的胳膊,又瞅瞅那人黝黑的皮肤,抬手把那人的手推开“骗人!”明明我这么白!

来人顿时笑了起来。

“我叫金,你呢?”金问。

药郎捂住嘴,含含糊糊的道“我才不会告诉你呢!”

金又笑了起来,“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叫春。”

药郎懊恼的瞪圆了眼睛,一副你知道还问我的表情。

金笑了一会儿,又问“那么春,你愿意跟我走吗?”

“走?去哪?”还名为春的药郎有些反应不过来的问了一句,随即立刻从地上蹦起来“是天皇陛下派你来接我的吗?”

金盯着小孩充满希冀的脸,有些艰难的摇了摇头。

药郎粉雕玉琢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金叹了口气,再次蹲下来,平视药郎的眼睛,温柔而诚恳的道“你不是人。”

药郎发狂了般扑上去,一口咬在金的脸上,哭的稀里哗啦“你,你才不是人呢!”

“对,”金对小孩子,尤其是自己未来的接班人十分无力,他叹了口气,扯开药郎小小的身板“我们一样,都不是人。”

药郎被金同归于尽的攻击方式惊到连哭都忘了,表情僵硬的盯着面前的人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金一下子笑了出来“你是上任天皇出游时带回来的孩子对吗?你并非是被父母抛弃,而是由天地之气诞生的理,我找了你六年,现在终于找到你了,所以跟我回去好吗?”

药郎依旧呆呆的看着金,显然还没有接受自己不是个人这个事实。

金心里泛起一丝怜惜,伸手抱起小小的药郎,语气温柔的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药郎依旧回不过神来,无措的抱住金的胳膊,神情恍惚的问。

金用另一只手小心的擦干药郎脸上的泪痕。

“本田菊。”

本田菊的马车就在安德天皇的旁边。

作为国家精气化成的元神,本田菊就相当于这个国家权力的象征,一如东方那个大国的传国玉玺一般。

然而可悲的是,玉玺在代代的王朝间交替,本田菊也同样成为了不间断的朝代间的必需品,哪怕具有自己的意志,也毫无选择自己命运的可能,因而安德出逃也没有忘记带上他,甚至还颇为不信任的将他安排在天皇的身边,实在是讽刺的紧。

因此当金带着药郎出现在本田菊马车里的时候,本田菊着实有些慌张。

一惊之后,他立刻收起独处时阴沉沉的表情,波澜不惊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理大人有何指教?”

本田菊看着金,半大的少年眼里满是疏落。

金行了一个礼,恭恭敬敬的道“本田君,春我带走了。”

本田菊终于将眸子移到了被金放在一边的药郎身上“他是下一任?”

“不错。”

本田菊微微侧了头,黑色的头发随之在额头上滑动,认真又专注的模样。

“他是安德边上的人吧?”

“不错,是那年耀先生捡回来交给上任天皇的那个孩子。”

“是吗··· ”本田菊叹息似的微微垂下眸“我知道了,你带走吧。”

“等等!”金一把拽住本田菊的胳膊“这平宗盛早已化为物怪,本田君难道,难道还不愿意离开这里吗?”

月光幽青,透过百叶窗的窗隙条条打在本田菊雪白的脸上,他目光深沉,语气却坚定的像是千年不变的磐石“nini说过,为朝之臣,尽臣之忠,不过如此而已。”

“那!那是谬论!!”金气的脸都红了“本田君你··· ···”

话未出口,却见一直不愿转身的少年已经愤然转过身“不许你侮辱nini!”眼眶赤红,青筋暴起,俨然已是暴怒之色。

金吃了一惊,转瞬间却像是明白了什么,后退两步,俯身跪下“本田君。”

“我不会离开。”

“本田君!!!”

“我不会走!”

“本田菊!”

“等等!!”本田菊正要说话,却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声音先他一步插了进来,闻声,二人俱是一愣“nini,就是之前一直来看本田哥哥的那个长头发,长得很漂亮的哥哥吗?”

“···”少年没有说话。

“啊!我忘了一件事!”药郎像是苦恼似的拍了一下脑袋“耀哥哥上次走的时候要我和菊哥哥说,别死心眼,”说到这,药郎转过身一把扑进金怀里死死拽住金的衣襟“为了那样的东西葬送了自己没必要。”

“···当真?”

药郎把脑袋埋在金的怀里,点了点头。

本田菊失了神。

而知道自己多说无益的金抱起药郎转身出了马车。

一出马车,药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金忙不迭的张开结界封住药郎的哭声,然后一下一下的拍着小孩的背,好脾气的安抚哭成一个橘子脸的药郎。

哭了足有半个时辰,药郎总算停了下来,一边任由金给自己擦去眼泪,一边打着哭嗝直盯着安德天皇的马车。

金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塞到药郎手里“这是耀先生给我的避气符,你可以去见他最后一面。”

药郎捏住纸符,走了几步,又回头去看金“那你呢?”

金不由心里一暖,嘴角浮出一个笑“我在这等你!”

药郎顿时站住了脚步。

“怎么了?”金疑惑。

却看见药郎看了手里的符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那马车深深的拜了三拜,站起来,快步冲到金的身边“走吧!”

金愕然,少顷,回神一笑,俯身抱起仰头看着自己的小孩“走吧!”

“我有一个问题。”小孩竖起一根手指。

“嗯?”

“本田哥哥喜欢他那个nini 对吗?”

金愣了一下,少顷他浮起来,声音一下子穿了很远“本田君是个聪明人,他会自己想明白的。”

药郎抱住了金的脖子,好半天没有回话。

最终,他只低低的应了一句“嗯。”

金把药郎放在山坡上要他等自己一阵,便走了。

药郎一个人坐在山涧边的大石头上发了好半天的呆,可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金处理完平胜宗的事急匆匆的赶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小小的药郎可怜兮兮的蜷在大大的石头上,缩成一团,像只小小的猫。

作为理,金一生活的通透,怎样稀奇偏执的事与情感都见过,却从来不曾照顾过一个孩子。

所以,当第二天药郎发起了烧来的时候,他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白活了,连个小小的病痛也对付不了。

见药郎烧的满脸通红,他平生第一次手足无措起来。想了半天,他忽然记起自己还有个开当铺的友人,她最近新收了两个婢女,年纪都不大,想来应该是知道怎么办的。

匆匆忙忙的抱着药郎冲到郁子的店,还没进门,华丽的镀金雄狮红门便开了,穿着长长的织锦梦蝶襦裙的魔女端着金镶玉的烟感,靠在门框上看他,头一偏,脑袋上的珠寰叮咚作响。

“你这个笨蛋总算来了!”郁子和金是老朋友了,所以一点也没有留情,从金怀里接过药郎大步跨进室内,又跑到仓库里翻了好一阵,才把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交给名为的侍女代熬,自己则总算闲下来,走到坐在院里走廊下的金身边坐下。

金转头,非常感激的想要说话,但郁子却只是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问“这孩子怎么会烧成这样?”

金一瞬间觉得自己像黄泉路上回了头的伊耶那歧命,喋诺了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

“哈?”郁子夸张的瞪大了眼睛,端起手边的酒一饮而尽“你不是昨夜才接到他的吗?”

“是。”

“那你昨晚上对他做了什么?”

“我,”金手足无措“我就解决了平宗盛的事,然后就没了啊!”

“当真?”郁子显然不相信。

金只好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当听到金把药郎一个人留在山涧边的石头上睡觉的时候,郁子惊得下颚都要掉了,直嚷嚷着金是个不知道照顾人的榆木脑袋,拿着烟管敲得他脑袋嘣嘣作响。

金自知理亏,也不还嘴,低着脑袋想自己的接班人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见金不还嘴,郁子也不再责备他了,盯着院子里不会衰败的樱花,她淡淡的抽了口烟,又慢慢从朱红的唇里吐出来,神情慵懒又冷漠。

烟气在空中萦绕几圈,逐渐消散。

她把烟管放在走廊上磕了一下,突然道“找个地方住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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