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我载着妹妹和父亲走在一条高速路上。父亲也就五十出头,开了起码20年车,技术显然比我高超,但这次一直嚷嚷着“女儿都上大学了,我还没体验过一下儿子的车技呢!”,结果就轮到我当船长。第一次上高速是很紧张,但再紧张的事连干1小时也不会紧张了,我现在甚至有闲心欣赏路边茂密的树林。
“咳,女孩子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真是不放心。”
父亲向妹妹搭话。已经说了一个小时了,真不知道他们从哪掏出这么多话题。
“没事。”
妹妹先开始还很有精神,现在是干巴巴的qq小冰状态。
“这次,得3个月才能回来吧?”
“是的。”
“公用的洗衣机不卫生,衣服可以定期寄回来,哥哥会帮你洗的。”
“好的!”
从后视镜可以看到父亲得意地偷瞄我。一般来说是要当捧哏,但我还挺喜欢佣人角色的所以算了。母亲走后这种生活已然成了日常,这就叫长兄代母。父亲嘲讽地笑了笑,不知从何处拿来一个黑盒子。
“这个给你,算是毕业礼物。”
虽然看不见包装,但妹妹高三时一直缠着人要蓝牙耳机,说是方便听歌给乐队提供灵感,被我以大家都懂的理由拒绝了。这应该就是了吧。
“谢谢爸爸!”
妹妹的语气开心起来,还听到后座有拥抱的声音,动作大到车子都晃了一下。俩人又在后面悉悉索索说了些什么,然后空气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哥哥?”
一般来说,为了不显得肉麻,她会叫我“老哥”或者“喂”。好,机会来了。我故意把声音放低沉。
“怎么了?”
“礼物。”
……装满一分钟我也当你努力过了。
“抱歉抱歉,忘记了,回头补上。你看《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怎么样?”
“喂!我是去学音乐的!”
“开玩笑的,我这个过来人怎么会让你受苦。已经买好了。”
“谢谢哥哥!”
“是《汇编语言》啦!”
没有回应。她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开始吃什么东西,发出撕咬的声音。玩笑开得太过了。
“放在后备箱里了,是个尤克里里。之前有说过想试试吧?”
仍然没有回应,只有更刺耳的撕咬声。甚至感觉到一小块食物碎片落到我后脑勺上。
我有些恼火。
“音乐家可不能像动物一样进食。”
一片寂静中,只有撕扯肉块的声音。我的心跳蓦然快了一些。
“……小若?父亲?”
没有回答,空气中的某种气味越来越浓。
一种粘嗒嗒的液体溅到侧脸上,温温热热,黏黏糊糊,向我的下巴爬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与一只巨大的老鼠四目相对。
它正用赤色的眼眸盯着我,身上黑色的毛皮仍带着血与肉,嘴角挂出一个近似于人类的微笑。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冲上脊椎,脚下猛然一踩。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刺痛,一声金属与肉体相撞的巨响。最后,黑暗袭上视野,我失去了意识。
……
雨水滴落的声音。
小溪潺潺的声音。
虫鸟鸣叫的声音。
风吹树枝的声音。
最后,车载电台断断续续的播音声将我完全唤醒。
“南……一女子死亡……嫌疑人……通缉……”
我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脑门。没有预想中的黏滑感,看来撞的并不重。我回想起昏迷前最后的场景,不由浑身发凉,小心翼翼地转头瞥了一眼副驾驶。
蓝色的织物座椅干干净净,没有老鼠,没有血迹,也没有我的家人,只有我摔成两半的手机躺在地上。这工具大概是被某种冲击影响,一半带着电源飞了出去,露出灰色的电池和淡绿色的芯片。
……我们家车子第一天就加上了竹席,而且是棕色的。看到这玩意,我确认才注意到仪表盘和方向盘也与之前不同了。我们家的车子是六年前留下的老年桑塔纳,这辆明显是别的型号,车龄也会更小一点。
我回头看后排座位。小小的车间里堆满了箱装的方便面和矿泉水。通过箱子间的缝隙,可以看见蓝色的椅背上已有一些磨损,应该有不少人和它亲密接触过。妹妹和我出行时一向坐在副驾驶,这次只是为陪父亲,压根不可能损坏后座。
“……东郊……楼……鼠……”
电台中的女声依然在用古井无波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地被刺耳的电流声覆盖。我俯身从地上捡起手机带电源键的一半,长按几秒,试图打开,理所当然地没有反应。
“……鼠……鼠……鼠……”
我关掉聒噪的电台,空气中只剩下雨和心跳声。在心里数数。
一。
二。
三。
好。我给自己的脸来了两巴掌,强行获取片刻的冷静。
没问题,我神智还很清晰,也没有受伤,不需要太惊慌。昏迷前的场景应当是错觉,我应当是受了某种冲击,很快就能复原。
找到家人,然后一切就照常。
我打开车门,走到雨中,看向路两侧阴翳的树林,以及那块锈迹斑斑的“野兽出没”的牌子。
这种天气,不论是有人带走了妹妹和父亲,还是他们自己因某种原因离开了,都走不远。我想应该也不会有人擅闯树林——道路旁的泥地也没有足迹。
我转头环顾四周,然后突然发现车的前方不远处竟躺着一个人影。
“可恶!”
我暗骂一声,忙冲到那人的身侧,同时发现自己的车子前方凹下去一部分。我还以为自己只是煞停了而已!
倒在地上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的短发被雨水浸润,将五官遮住,只看得见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伤疤。她身着黑色的风衣,左臂部分流出血来,与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额头上亦有一道擦伤。好在女孩的胸口仍规律地一起一伏,似乎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顿时传来一阵滚烫;接着将她的风衣脱下一半,露出受伤的左臂,看见它扭曲成L型,断掉的骨头从肉中刺出。
……暂时应该没事,但绝不能久拖。
我回到车上,在驾驶座和后座翻找了一番,没有可供联络的道具,却翻出来几捆绷带和一大叠旧报纸。
“……什么怪东西……”
我无暇关注这些玩意,在方向盘上摸索了一会。开了天窗和窗户几次后,终于听见后备箱传来“咔吧”的声音。我快步跑到车后,被后备箱中的物资惊到了一瞬。
10个老旧的无线电呼机。
10把放在牛皮刀鞘中的匕首。
10把做工粗糙的弩,两箱木箭。
几个医药箱,里面也装了一些绷带和应急药品。
剩余的角落里甚至还放了几册书。最上面的是《急救指南》,下面的则因离得太远看不清名字。压在最低的一本还是自己装订的一厚打A4纸。
车主人到底是去干什么的……算了,这不重要。
我摇摇头,打消了脑中的胡思乱想。首先是救人,然后是找妹妹和父亲,车的问题随后再想。不过,这些医疗物资倒是有点用处。
我将后座的方便面箱子扔出去,小心地将女孩运到上面。接着对着刚刚取来的《急救指南》翻找一番,按照处理骨折的方式压住她的左手,缠好绷带。以防万一,我在她的头上也缠了一圈绷带。血没有像影视剧女主角一样流个不停,只是稍稍在绷带上留下一点点红棕色的印记,便很快止住了。
“……失礼了。”
这样应该能撑过一时半刻。
我去车前搜索一会,找到了女生掉下的手机。其遭遇比我的手机好一些,只有屏幕碎出裂痕,机体似乎还算完整。但试了几次后,发现它也失去了手机的机能。我叹口气,坐上驾驶位,想要再开汽车,只迎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呜呜声。这时我才意识到,在我昏迷的这段期间里,这车不知响了多久的广播,电力恐怕早就不够起步用。
……不能就这样放着女孩不管。我选的路并非荒野小道,服务区应当不会太远。顶多几公里,到那就能找到人回来帮忙。
“抱歉。”
我向沉睡的女孩叹息一声,走向车外。然后,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比之前浓厚数倍的血腥味。我汗毛直竖,冲向后备箱将一把匕首放入口袋,随后抄起一把弩,熟练地上箭,屏气凝神,在刷拉拉的雨声中环顾四周。
道路上像几分钟前一样淌着水,两侧的树林被一阵狂风穿过,呜咽几声,不知是在警示还是在威慑路人。
一切似乎一如往常,只有那“野兽出没”的牌子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
风向变换,空气中的味道时有时无。我缓缓挪动身子,确认这股不详的气味正从左侧那些繁密的巨木中飘来。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向树林走近一步,竭力向树木的深处望去,然后,发现一双红色的眼眸正在暗处与我对视。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最后,整片树林好像睁开了眼睛。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互相凝视着,直到某个时刻,我听到林中传来一声细微的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