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吊灯发出的黄色光芒,色泽近乎日光,给我带来温暖感。但看久了之后,就越发能辨认出它与日光的区别,正如特洛伊那只栩栩如生的木马,反而让人怀疑其中是否潜藏了某种危险。
大堂里原有三个沙发,一张桌子,呈“问”字型。
季桐州,李瑶,步霜坐在正对门的一张沙发上。季桐州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李瑶盯着季桐州,步霜盯着木雷。
木雷和两个孩子坐在左侧的沙发。
最小的女孩拿到一块甜甜圈,默默地啃着。少年毫不掩饰自己的警惕,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坐在右侧的沙发上,只想躲开这些视线,于是假装看着受伤的女孩。
受伤的女孩也被连人带床搬了出来,躺在警察的后面。她手握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啜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看天花板。
大堂里只听得见雨声,咀嚼声和吞咽声。
然后,人说话的声音出现了。
“……还是没网。”
李瑶对季桐州低声说。
“试试短信呢。”
黑衣女人对着手机一阵操作,不消几秒,季桐州的手机就在桌上震动两下。她的眼睛亮起来:
“太好了!短信能发了!”
季桐州只是对女友微笑了两下,然后在手机上摁了几下,眉头又锁了起来,将手机举起,向在场所有人展示。明晃晃的屏幕上显示着红叉。
“……不对,似乎无法联系外部的人。大家再试试呢?”
我们于是发短信的发短信,打电话的打电话,报警的报警。最后,一切还是沉寂在了忙音之中。李瑶攥紧了男友的衣服,小女孩茫然地看向焦急的大人们,受伤的女孩还是一语不发地喝着牛奶。木雷抬起头,向少爷说道:
“那至少先叫那个去外面取东西的员工回来吧。”
“三分钟前已经给他发了消息,但还没回。要不要出去找他?”
“……再等五分钟。”
在警察的视角来看,这一屋子大概都是嫌疑人。他若离开,两个孩子的安危就难以保证。如果让其他人去,又担心会趁机对尸体……受害者动手脚。结果,大概只能把两个孩子带上,三人一起出去在雨夜寻人。
到时候,我也跟着一起去好了,尽量帮帮他。
“那个,你见到的那只手,胳膊是什么样的?”
受伤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牛奶杯,嘴角还带着奶渍,用虚弱的声音对警察提问。我听出这种虚弱不是来自于身体的病痛,而是一种主动的示弱。
全客厅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警察的回答也不由迟了一刻。
“……离得有点远,我只能勉强看到一点黄色。”
“为什么没有走近拍个照啥的?”
大概是第一次处于被审问的位置,木雷居然又显出了一瞬的不知所措。然而他很快镇定下来。
“当然试着去了。但我还没到,那手臂就被什么人拽走了。”
灯光又阴冷了一分。女孩低头考虑片刻,再次开口。
“唔,有见到周围有脚印之类的吗?”
“我细细地查过了,没有人类的足迹。”
我捕捉到了这句话的用词。这让我本来已沉寂的那个梦又清晰起来。
这个词也没有逃过女孩的耳朵。
“人类的?”
木雷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片刻后,他淡淡地开口:
“……那个地方,有一只肚子撑得很圆的死猫,还有几排老鼠的爪印。我判断这应该与事情无关。”
女孩用手托住下巴,指尖正好按在她赤红的伤疤上。
“嗯,谢谢。那么,你们对黄色的衣袖,或者雨衣之类的有印象吗?”
季桐州的脸变得苍白。和我一样,工作人员三人组也意识到了什么。
“钟叔披着黄色的雨衣出去的。”
“……我也在进来时见到了一个穿黄雨衣的人。”
木雷眨了眨眼睛。他是又想到什么了吗?
“那个,警察先生,钟叔……我们不会有事吧?”
李瑶猛地站起身,用一种故作镇定的声音向警察问出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钟器的事情,请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过,你们不会在我之前出事。”
警察不再用审讯人的冷酷语调说话。现在,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然而沉稳厚重。他扫了众人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王先生,请你……”
“嗡~”
几乎是同时,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季桐州猛地抓起手机,用颤抖的手指划了两遍密码锁,才算打开了它。
几秒后,他的眼睛猛然瞪大,然后再次举起明晃晃的屏幕,显示出上面黑黝黝的文字。我们纷纷凑近,看见是微信的聊天窗口。
最新的消息来自刚刚:“我回来了,帮开咯门。”
“钟叔来短信了。”
李瑶舒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季桐州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他凑到我和警察的身边,低声说:
"……钟叔有钥匙,而且他为何不敲门?"
空气猛地一冷。
木雷的眉眼立刻皱了起来,显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将手深入口袋,里面有一处凸起,然后慢慢靠近了门。我也站起身来,瞥了一眼身后。李瑶显然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寒冷,稍稍向步霜靠了一些。少年则是朝小女孩伸出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将她拉到身后。受伤的女孩看似毫不惊慌,身下的被子却是缩了起来。我叹一口气,蹑手蹑脚走到她们身前,与季桐州一起护住身后的人。
偌大的大堂,这次只留下了雨声。
我紧紧盯着警察的背影,不由得屏住呼吸。木雷走得很稳,像一只狮子靠近猎物,沿途不留下一点脚步声。
警察很快靠近了门。他稍稍停留,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扭胯,一脚踢开了那扇并不坚固的门。
“砰!”
剧烈的撞击声过后,雨的声音顿时大了起来,门也摆回来,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我瞪大眼睛,浑身紧绷,望向为黑夜笼罩的门外。
并没有人。
只有另外一只断手,一只肚子撑得圆滚滚的狗,以及几行细细的老鼠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