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跟盛夏认识多久?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成天带着一个破衣烂衫的小叫花子,只记得那些光景日日都是开心,还记得什么?
还记得那个火光冲天的夜,姑娘满脸是血,拽着他逃回山寨。
还记得自己就是在那一日没了家,父母俱丧,他再不是江家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也是在那一日他才突然知道,原来日日在街上乞讨的姑娘并不是孤儿,她还有个爹,是狮头山上赫赫有名的土匪头子。
她的生活条件原来也并不拮据,她马骑得飞快,一杆长枪挥起,甚至可以连斩三人,原来她的身手竟然这样好。
若他记得没错,那时与戎羽抗战的前线,应该是当今圣上的长子燕王掌兵,连续数年宛若一道钢铁城墙,一直横亘在边疆。
圣上年事已高正要立储,就在所有人都在准备着燕王入主东宫的时候,边疆的军机却不知为何突然泄露了出去!
隐忍了数年的戎羽大开杀戒,势如破竹连攻十余城,一直打到了他们生活着的临北!
虽然城北面的狮头山作为一道天堑,暂时抵住了戎羽的脚步,但彼时人心惶惶的临北城已然大乱!
一伙熊踞在城外的土匪突然投靠了戎羽大军,杀进城内与敌军里应外合,大肆洗劫城中的大户人家。这其中,就包括常年做药材生意的江家。
已是深夜,江家的大院里突然亮起了冲天的火光!
发生了什么事?
江寒揉着眼睛坐在床边,刚要张口喊醒小厮,母亲却突然跌跌撞撞闯进房间,拽起他来就往后门跑。
来不及问为什么,只记得那时母亲慌张极了!
未至门口,一柄长刀突然穿透母亲的胸口,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血可以喷射而出,溅到这么远!
脑袋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母亲怎么就没了鼻息?父亲呢?
呆呆的看着满院随着火光晃动的人影,有的在杀人,有的在被杀,痛苦的嘶喊声响成一片,血腥气灌满了胸腔......
江寒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腿好像被这满地触目惊心的红色给黏住了,他不想看,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他想离开,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土匪的长刀在月色中闪着寒光劈头而下,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噗——”
滚烫的血溅了他满身满脸,刀没有落在他身上,土匪却被一杆长枪贯穿了咽喉!
身着软甲的姑娘逆着火光而来,一把将他拽上了马背,长枪在手中上下翻飞,一连挑翻数人,缰绳一紧,带着他逃出生天。
第二日盛老爹来看他时,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莫名的就发起火来!土匪!又是土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就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土匪!
偏偏、偏偏他尽心照顾了这么久的姑娘也是个土匪!一个满口谎话的土匪!
“我要下山!”
千万点心思、疑问横在心头,脱口而出却是这样四个字。
盛老爹一碗姜汤放在桌上。
“城内有流匪做乱,城外戎羽大军随时攻城,你要下山?你能去做什么?”
“用不着你管!”
一夜呆滞之后,江寒的情绪突然之间就爆发出来!红着眼睛一把把姜汤推倒在地!
“当啷”一声,碗碎了!
“我就算是被山下的叛徒和戎羽大军碎尸万段,也不要你们这群土匪来保护!”
“臭小子!若不是我闺女跪下求我,你以为谁愿意为了你趟这趟浑水?你知道为了你一个人,折了我山上多少兄弟?”
“折就折了!不过是些蛀虫!你们一个个男儿空有七尺之躯,却躲在这山上作威作福!平时打着劫富济贫的称号欺辱有钱人家!什么绿林好汉?不过就是为了一己私欲!
如今百姓有灾,国难当头,你们却明哲保身不愿去趟浑水?你们和那些叛徒有什么区别?
匪终究是匪!”
盛老爹两个拳头攥的直抖!红着眼睛和江寒两个人狠狠的瞪着,空气中都恨不得冒出火星来!
半晌,老爹却突然泄了一口气,仰面坐倒在竹椅上,声音似是有些颤抖
“你一个未经世事的娇弱公子知道什么?
我一界莽夫,没心机,没算计,空有把子力气,若是不做土匪,如何在这乱世苟活下去啊?”
“小子,你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江寒就这样下了山,临行前取走了送给盛夏的狐裘大衣。裘皮衣里侧沾了血,听说是盛夏在昨天夜里受伤了。
他不知道明明生活优渥的盛夏为什么要骗他,不过既已知道她吃穿不愁,反正这衣服她留着也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