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病房,吹来一阵阴冷的风,伴随刺鼻的消毒水味。
一切恍如二十年前那个深冬般令人心慌。
“病人,杨恒,肺癌晚期,即将进行肿瘤切除手术。家属请签字吧。”
“……好。”
推车旁的纤瘦男人抽了抽鼻子,擦干红肿的眼眶,接过同意书,在最底签下娟秀的三个字:李诗诗。
“和病人的关系?”护士漫不经心问。
“挚友。”
“你是朋友?那他的妻子呢?”
“杨恒并未娶妻。”
“父母?”
“十五年前,企业破产,自杀了。他也没有兄弟姐妹。”
“真可怜……”
护士下意识叹。
李诗诗麻木点了下头,目送推车被推进手术室,远处明亮的光,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晨辉。
通道门关闭,这时他听到身旁的秘书宽慰:“李总,放心吧,虽然杨总的病情比较严重,但这几年技术一直有进步,执刀的也是国际几位顶级专家,院方说手术成功率超过90%……您已经很久没睡了,不如去休息一夜?”
“没事,我撑得住。”李诗诗摇摇头,苍白的小脸明显已熬到油尽灯枯,只剩一股意志在支撑着。
“唉。”秘书无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于外面等候的人,既无比漫长,又无比煎熬。
终于,两个医生走出手术室,径直朝二人走来,脸色都很差。李诗诗像是预感到什么一样,如遭雷击,几乎快站不住。
“对不起,病人的身体太过衰弱,我们已经尽力……”
后来医生再说的什么,他已听不清了。
他恍惚想起麻醉前杨恒和他的攀谈,那时他们便隐隐有预感,这将是他们最后一面、最后一次谈心。
十数年的打拼辛劳和癌症恶化把杨恒折磨得不成人形,但杨恒依旧用乐观的语气,阳光的笑容,安慰自己不要难过,他杨老魔吉人自有天相,平时总扶老奶奶过马路、送邻居小孩习题册,不至于人贱被天收,英年早逝。
“可惜,这么多年啦,还是没她的消息啊。”交谈的最后,杨恒心怀无尽遗憾地感叹。
他并未注意,李诗诗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二十年前杨恒在大学校园遇到一个据他所说“笑容无比清澈,非她不娶”的女孩,之后这个花花公子便用尽手段,一直在寻找,可惜始终没有结果。杨恒甚至怀疑自己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李诗诗一开始只以为杨恒在犯病,收集癖强迫症,闹腾几个月就消停了。谁知,这一闹就是几年,十几年,二十年。
如今,杨恒再也不会去找了,那件尴尬的事也再也不必担忧被他发现。可李诗诗却心口绞痛,只恨自己没有早点说实话,早点打消他的执念和遗憾。
他以为他们还有时间的;他以为他们还会变老的;他以为燕子走了就是下雪、雪化干净就是花开……却不想杨恒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
后悔的情绪,悲伤的情绪,自怨的情绪。
李诗诗攥紧尸体冰冷的手。
2038年的第一场雪飘落此时此刻,淹没这座日益苍老的城市。漫天的风雪内,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影顺风而上,攀到云霄之外,钻入另一片宇宙。
……
2018年,冬。
理工大z楼男生宿舍402,杨恒唰地一下从跳起,浑身崩到笔直,脱口而出:“卧槽?”
读英语声、键盘声、直播声……这是个静谧的午后,402的四位父亲和四位儿子一家人都整整齐齐地窝在宿舍,只不过其中那位杨姓父子,突然间有些古怪。
“怎么回事?”杨恒心神恍惚,“这里总感觉好熟悉?”
下意识掏出手机,竟然是二十年代那种老旧的方疙瘩,不能用意念解锁,必须用指纹解锁。
杨恒有些不适应,笨拙地用食指摸索,点亮屏幕,屏幕上赫然是今天的日期:2018年12月24日。搜索新闻,蓝鹰国还没解体,加麻大仍未改制,重樱国还有天皇。
“真的重生了?”杨恒诧异。
他打开苹果前置镜头,望着屏幕中,那张充满阳光活力的年轻脸庞,一瞬间,五味陈杂,百感交集。
青春……真的回来了啊。
他仍记得二十年前他是个幼稚的毛头小子,满心只想趁年轻力壮,肾火雄旺,多日几个好看的姑娘。
后来他父母遭逢大变,一夜之间,他从豪门公子坠落成失信老赖,若非李诗诗收留他,他怕得活活饿死,那时他才明白他曾经在意的东西有多么可笑,他曾经自豪的能力有多么一文不值。
李诗诗帮他渡过了最困难的一段时间,他也在那段时间中,得以自省、自知、改过自新。之后便是二人一起跑业务,办公司,还债……以刀耕火种般的毅力建起不输给父亲的基业,个中酸楚辛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当然……他既已重生,那条艰苦的路自然不必再走一遍。此时此刻,家族内鬼仍未发难,老爹身体依旧硬朗,所以他大概还有三年的时间,提前解决家族的隐疾。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呼!”
杨恒跳下床。
“小寒!你明天要去见网友对吧?”他强掩饰激动对隔壁床吼道。
直播的声音停下,隔壁床凌乱的被窝里,爬起一个娃娃脸长得像初中生的男孩子,对方错愕:“对啊……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总之,你别去了,我去。”杨恒拿出不容置疑的语气。
“凭什么啊!”苏寒顿时急眼,“那是我网友,你去干吗?”
“反正最后你总要让我替你去的,还搭上两顿饭,不如……咳。”意识到失言,杨恒话锋急转,“这样吧,你让我替你见网友,我给你介绍几个很大也很开放的学姐。”
“成交!”又一位少年被柰子蒙蔽了心智。
将学姐联系方式分享给苏寒后,杨恒长松一口气。
他依然记得,二十年前,他与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女,就相识于2018年的圣诞夜。
那女孩是苏寒的网友,经常一起打某个mmo手游,原本苏寒将对方软磨硬泡约出来面基,结果事到临头,又犯怂,害怕自己见光死。
于是苏寒想了个天才般的操作——他让杨恒代自己去见面。
原本杨恒是不想去的,他圣诞夜约了六个姑娘,计划去自己的别墅办香槟party,谁搁这儿跟你过家家网恋?但苏寒不断纠缠,杨恒只好无奈答应。
却不想,这一见,竟误了他终生。
“等等。”苏寒突然想到什么,“你替我去见网友,你约的六个妹子怎么办?”
杨恒想也不想:“你替我去。”
“???”
然后苏寒便见到杨恒在那里一个接一个打电话,“喂?那谁……婷婷么?明晚的party,我让我一个兄弟替我招待。”
“放心放心,他绝对够猛。”说着瞟眼苏寒一米五五的小身板。“身高,不到两米吧,跟我差不多,挺高的。”“活儿也好,资深手艺人。”“帅?够帅够帅,个人风格浓烈。”
如此这般直接将苏寒推进六个女人的魔爪,苏寒人都傻了,而杨恒三下五除二弄完,匆匆离开宿舍,留下其他三人面面相觑。
“老杨这是……吃错药???”苏寒发懵。
“也许是爱上你了。”东方白打趣,“天下哪有白玩儿的女人。估计你后厅花不保。”
李诗诗默不作声,在这个时间点里,他仍未融入402宿舍,对每天晚出早归沉迷撩妹子嗨夜店的杨恒也颇有微词。
与杨恒不同,他是从偏远县城考来的这所学校,并没有什么退路。大城市的一切令他陌生又畏惧,既想接触又不敢接触,每天的娱乐,也仅限于玩玩手游,看看书,研究研究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