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戏虐,被嘲笑,被误解,被冷落。
被你爱的人伤害,贬得一文不值,或被说成是魔鬼。
被爱你的人伤害,纠缠着不肯放手,或被说成是放荡。
不被理解,不被宽容,不被认可。
但却依旧心甘情愿为他们献上一切的一切。
这世界真可怕。
被封为左骑将军之后,穆馨便再也没有待在水央宫里。她对那个地方恨着并失望着。她常常躲在空冥园,花上一连几个小时的时间只是坐在榕树下。陪着那两块墓碑。看着榕树枝叶间遗落的阳光,一闪一闪地晃出斑驳的痕迹。穆馨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这种悲伤中摆脱出来,只是希望把一切都忘了。
下界一切都在恢复之中。正如靖南所说的一样,以一种奇迹般疯狂的速度发展着。无论是经济,建设或是人口都在不断地膨胀,像是没有终止般地膨胀。
在穆馨上任的三个月后,她突然被叫到水央宫。赵王正在郁新阁准备召见她,即便是千万的不愿,穆馨还是和前来找到的平原将军回了宫。
远远地,从走廊上就能望见赵王在镂空的门后,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原来码着水晶象棋的石桌上堆满了各种古籍,很多批过或未批过的奏章。
“拜见陛下,”在平原使了多个眼色之后,穆馨恶狠狠地说道,并草草地叩了一下身。
“跪着!”她刚要起身,却听见肸潕用冷冰的语气道。穆馨跪在地上,抬头毫不示弱地望着她。
“在陛下面前你太放肆了!”肸潕说着,脸上毫无表情。一旁赵王伸手打断了国师的责骂。
“穆馨将军,你是不是对我当这个王有意见?若是有不妨说出来,我会择优而改正。”赵王平和地说道,“行了,你起来吧。”
穆馨起身对着眼前这副伪善的嘴脸,恶心的同时更多的是愤怒。她只觉得牙被咬得“咯嗒”响,想要咬碎什么似的。
“您没什么错,我只是觉得您坐王座并不合适。”穆馨说着死盯住赵王。
赵王显得十分意外,“为什么?是因为我上次说了信凌?说他是叛徒?”他摇了一下头,显得很好笑似的,“看得出你很喜欢他,但这改变不了他通敌这个事实。”
穆馨像被什么重话侮辱了一般,她越发越仇恨眼前这个人,“是你通敌才对吧!”她嚷道,一步跨了上去,“你和若水串通好的!是你杀了他!”
说这话时,肸潕和平原同时冲上去。肸潕手握权杖挡在赵王前面保护着他。平原把穆馨拉到身边,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这话,可有证据?!”赵王并不生气,只是轻轻地问道。那双鱼泡眼里闪动着有些凶狠的光。
穆馨哽了一下,看了一眼平原。她明白自己不能把墙的事说出去,想了半天,她只能忍气吞声地沉默下来。
“没有,是么?”赵王笑了一下,得意极了,光亮的脑门上起了一点皱纹,“你这么说是真的因喜欢那个人而愤怒,还是——?”他不怀好意地看着穆馨,“另有目的,想反抗我?”
“不止是想反抗!”穆馨被那种态度彻底激怒了,她推开平原,迅雷不及掩耳地健步跃上,同时射出她的极翼。但肸潕却一挑权杖拦下了那条金色的比原来更粗更尖锐更迅速的索链。索链落地的瞬间变得很沉重,与此同时,一道水流箭似的飞射过来,但那柄镂空的剑却实实地接住了这一招。剑的主人一振,后退了两步,溅开的水珠在他手背上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流了出来。
“平原将军。”穆馨收回疲惫不堪的索链,拉住平原受伤的手,她知道自己错了,而且要为这错误付出代价了。
“肸潕,”赵王阴下脸,盯着穆馨叫他的国师,“杀了她,这种人不能留着。”
“是。”肸潕扬起权杖。
“慢着!”平原说道,对着赵王拜下身,“她还是个孩子,年少气盛不懂事。望陛下恕罪。”
“你求情也没用,平原将军。”赵王冷冰冰地说着,十分得意地笑了一下,“一个将军死了可以换新的,若是一个王死了,你想没想过赵国会怎样?”他说着指着穆馨,“况且,从她的眼神里我就知道,她恨我恨到骨头里了。我留着她等于自找麻烦,肸潕,快动手吧。”
“慢着!”肸潕再次扬起权杖的瞬间平原嚷道,并将万花陵架到自己的脖子上,“陛下您应该知道,我要是死了,您会更麻烦!”
肸潕没等赵王下令便自觉地放下权杖,隐约有些害怕似的。赵王的脸色阴的更沉了,但看得出平原这一举动让他毫无办法。穆馨拉住握着剑的那双手,心里又害怕又是感激。从万花陵的剑刃中飘出一股清雅的花香。更多的血从握剑的手上淌落。
毫无疑问,这招是有用的,肸潕退到赵王身边,依旧用仇恨的目光看着穆馨。赵王气的哑口无言,沉默了一阵才说,“看在平原将军的面子上不杀你,你关你一阵子。”
“陛下——”平原开口道,但对方严厉地打断了他。
“不杀她我已经是开恩了,将军别再劝了。”
穆馨从不知道水央宫的地下居然是一座阴森森的牢狱。当她被人带进最里面的牢房时,忽然觉得自己再也出不去了,会永生永世被囚禁于此。
这种想法很可怕,更可怕的是它竟然在迸发的瞬间根深蒂固地长在了穆馨的心里。
地牢里除了她便再没有其他人,穆馨想着也许要不了多久会有更多的人反抗那伪善的王。但也许会意味着将有更多的人被关在这儿。空气中充满了陈腐的气味,让人恶心。穆馨隔着冰柱栅栏,看着肸潕用咒语锁好门,临走之前封住了她的灵力。
“等等!”穆馨扑在冰栏上叫住转身要走的肸潕,“他那么侮辱信凌,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她质问地看着那张像带了面具一样的脸。这种冷酷让她的美丽大打折扣。
“他是王,他说的一切都是对的,我只有听着然后服从,”肸潕平平静静地说道,“陛下说信凌叛国,那一定是真的。”
“你这混蛋!是他害死了信凌,你知不知道!”穆馨手握着栏杆,被冻的生痛,“是他和若水串通好的!”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追究也没有意义。”肸潕转过身,看着穆馨,“你好好反省,必要的时候我会向陛下求情。只要你能做一个安分忠君的将军,相信陛下不会计较的。”
“但关键是我不能!”穆馨有些暴躁地喊道,她瞪着肸潕。狠狠地说,“我喜欢信凌,很爱他。这一点,和你不同!”
“是么。”肸潕显出意外,看上去像是要笑一下似的。但她之后还是摆出那种冷若冰霜的态度,隐约中还透出点儿悲伤。“我也很爱他,他毕竟是我弟弟。但现在,心存感情的活着你只会痛苦。像是样挺好,麻木了,也就都忘了。”她说完走到穆馨面前。犹豫着像是要伸出手,但过了好久她只是看着穆馨,“你试着和我一样,只要无心无感你便不会受任何伤害。”她最后看了穆馨一眼,转身离开了。
“站住!”穆馨嚷着,但对方已经走出了地牢。望着空荡荡的过道,两边一间间空洞的牢房正贪婪地幻想吸食人魂魄。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无助又绝望。肸潕的离开像是永别似的,之前的那个让她感激,让她羡慕,让她一度认为是另一个自己的人现在也不见了。
有些人,他活着和死了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离开的方式不同,但都会在你心里留下伤口。
穆馨退到墙边,靠着坐在地上,墙上的火把静静地燃着,火光摇曳。她望着暗淡的四壁突然想到了死。也许过不了多久,自己便会被靖南处死吧。她这样想着,却并不害怕。甚至有些期待那一刻。也许死过之后,她又发现回到现实了。那种只关心考试分数的生活在看来更适合自己。
死亡仅仅是个开始,怅然地闭着眼睛。应该是过了很久,她觉得快要被冻死了,门外似乎有动静,微弱得像几片叶子被吹落一般。穆馨本能地被这个动静惊醒了,睁着眼屏气聆听。
一阵哗啦的声音过后,有些许脚步声,匆匆地向这边走过来。穆馨扭过头,盯着外面,有人来了,很快——
“平原将军?!”穆馨看着平原匆忙地走到牢门前,他身后跟着一个戴兜帽穿着铁灰色长袍的人,竟然是——
“由美!”穆馨有些激动,再也坐不住了。顾不上已经发麻的腿,冲到牢门口。
“小声点儿。”平原对她说着,向门外望了一眼。然后拉了一下牢门,那锁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还是你来吧,”他对由美说道,把门锁交给她解决。“听着,你跟由美回晋国。”平原又对穆馨说道,“陛下对你怀疑很深,留在这儿太危险。”他边说又望了望门口。
由美低声念叨了几句咒语,牢门上的链子像蛇一样缩成一团落在地上。穆馨还在目瞪口呆的时候,平原不由分说把她从里面扯了出来。
“可是——我走了,您怎么办?”穆馨问道,这时三人已经跑上了通向上层的石梯。
“放心,我放了你,自有办法脱身的,听着!”见穆馨要开口平原立刻打断她,“不许回来!我写信给晋王,殿下她会安排好你的!能逃走就再也别回来了。你还没有去启天,实际上也还算不上是赵国将军,所以不算叛国。”
他们飞快地走出大殿,外面一片漆黑。一抹深不见底的星空和月光下浮动不定的云层,显得寥落不堪一击,穆馨的逆风停在石阶上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
“可是,将军——”穆馨还要说,但平原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到逆风跟前,强迫她骑上去。之后他看着由美道:“告诉晋王殿下保护好她。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与其说是请求,但更像是命令。
“平原将军,我不能——”穆馨拉着缰绳,回头看着平原,对方只是笑了一下,拍拍飞兽。逆风振动着巨大的翅膀飞离了石台。由美向平原点点头,“您保重,我会向公子说的,”说完便化成一只鹰追着飞兽离开了。
穆馨拉着缰绳,看着渐渐远离自己的平原,心里十分难过,冷空气刺着她的大脑,清醒之余有一种被压抑住的疼痛。这种寒冷随不像牢内那种附带着死亡,却让穆馨产生了另外的恐惧。她回望着,水央宫越来越远,只在黑暗中留下一个更加黑暗的轮廓,不一会就淡出了她的视线。
“这是怎么回事?”穆馨问道,逆风似乎很清楚这是在逃难,飞的出奇得快。
“你被关进牢时,平原将军就送信给公子。求她救你出来,”由美说道。飞到与兽首齐平的地方,“公子收到信之后立即派我过来了。”
“是么,”穆馨把头伏在逆风的背上,想减轻一些寒冷,“真没想到平原将军会为了我去求晋王殿下,更没想到殿下会答应。”
“只要平原将军开口,公子都应该会答应。”由美说着,又飞到逆风前面,“即便有时她并不愿意。”
“晋王真的那么爱平原将军么?为什么呢?”
“我没问过。”由美说道,“但看得出来,至于为什么——我也不清楚,这种事没有固定的道理。”
穆馨听见由美说完这话叹了口气,她并没再问什么,旅途显得沉闷令人紧张,天空从漆黑渐渐变成一种被韵开的蓝色,星群在晨曦里挣扎着显示自己最后的色彩。那些点滴赢弱的光在日出后的朝霞中化为淡漠的灰烬,很快便被融在其间。
天空大亮时,一座突兀的建筑出现在前方的云海上。像是住着鬼怪的古旧城堡。那浅薄的轮廓,影印在朝阳之中。
迎面的牌楼上有一块用羽毛拼成的有落雁宫字样的牌匾,穆馨还没看清楚逆风便一下子冲上了宽大的平台,停在殿门外。
“走吧,”等穆馨下来后,由美便说,并向前带路了。
穆馨真不敢相信她所看到的。落雁宫的大殿看上去如同一座野生动物园。各种鸟在上面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叫闹着。垂着碧绿蔓藤的柱子,总有花色不一的蛇爬动着。獐,狐之类的小动物或蹲于柱下,或站在殿中央。见由美她们便纷纷退到边上,低头示敬。
王座用一整块白玉石打成。严肃地架在一座铺满孔雀羽的高台上。坐上盖着一整张虎皮,看上去如同山匪当家坐的位置。
当由美她们走进王座时,一条大蛇从座子后面爬出来,在王座前盘成一团,高高地扬着带四角形花纹的脑袋。
“国师大人,”蛇微微低了一下头,穆馨听着,这声音似曾相识。
“我把穆馨将军带来了。”由美说道,“我先带她去休息,早朝之后再去见公子。”
“公子今天不上朝了,她说身体有恙让我带着穆将军去见她。”蛇说道,语气很平淡,但却听不出对国师的敬重。
“好吧。”由美显得很恼火,盯着蛇看了一阵,“你又在怂恿公子,已经五天不上朝了。如果有什么重要事的话——”
“请您放心,国师大人。”蛇爬下高台,瞬间以晋太师的姿态立于二人面前,他平静地笑了一下,“公子不会受任何人的怂恿,这点您很清楚。”说完他脸朝穆馨,并微微一拜,“请穆将军随我来。”
穆馨一路上都很紧张,绷着脸,心脏几乎在耳边跳。想到晋王她便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那女人看上去与一切都格格不入,像个精神病患,不一会儿,她便被太师带进三层的一间屋子。
房间内有一种不同于外面的安静。虽没有阳光照进来,但那亮度也是很理想的,大书桌上摆着各种玩意,其中有个很高的架子。上面站着一黑一白两只鸟,家鸡大小,长长的尾羽一直拖到桌半腰,看上去像两只小凤凰。穆馨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太过紧张,以至于在进门时产生了错觉。那两只相互依偎的鸟都用一种欣喜的眼神看着她,很熟悉似的。穆馨半信半疑地撇开鸟儿们的目光,把注意放向书桌后那面绘着地图的墙,晋国看上去零零碎碎,像一把随意撒在沙滩上的石块。
“公子,人带来了。”太师拜了一下身,穆馨这才发现前面延伸出的外飘阳台石栏上正伏着一个人,望着外面的云层。
晋王的那身打扮,依旧像个放浪风流的武士。她听到有人来报,微微有了些动作。她转过身,穆馨看见有一只青色的小凤凰从阳台外飞进来站到晋王肩头,它眨着眼睛看上去很兴奋。
“拜见晋王殿下。”穆馨顾不得看鸟,上前一步,跪身拜道。
“我不喜欢人跪,也不喜欢人叫殿下之类的——叫公子。”晋王拖腔拖调地说道,并又开始扇那把万年不变的扇子。“行了,你站起来吧。”
谢过恩后,穆馨站起身,不敢抬头,也不敢大喘气。
“斋,你先下去吧。”
“是,公子。”太师拜下身,扭头离开了。穆馨虽不喜欢晋太师,但此时此刻她真心希望对方别走。
“走过来一点儿,我又不会吃你。”晋王说道,啪地一下合上扇子。
穆馨那种一开始就存在的紧张因独自一人变得更加浓烈,从头到脚把她浸了个透。当听到晋王这么说时,她甚至都没说:“是,公子。”便惶恐地走到对方身边,在与其保持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脚。对方扇出的凉风清晰地逼着她的脸。
“抬头。”晋王命令道。
穆馨抬起头,看着那张梦幻般恍惚的脸。晋王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那种眼神像在检查什么似的。看完之后她平淡地笑了一下。肩头那只青鸟笑意满满地望着穆馨。
“为什么被关起来了?”晋王问道,用那种漠不关心的口吻。
“企图弑君。”穆馨很诚实地说道。
“哦?”晋王侧了一下头,饶有兴致的目光看着她,“那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配当王。”穆馨考虑了一下,觉得应该说得隐讳一点。
“在为前任赵王不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都有吧。”穆馨含糊地说,但她发现晋王斜着眼睛盯着她,一副深知其因的微笑。她低了一下头,之后又强迫自己面对那张迷离的脸,“我——是为了信凌不平,是靖南与若水串通好,杀了信凌。我只想替信凌报仇。”
晋王面色不改。一脸事不关己的态度,倒是她肩头的青鸟听这话时慢慢放下梳理到一半的翅膀,认真地盯着穆馨,桌案上那只黑色轻轻叫了一声,像是要解释什么。但晋王向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之后,它便闷闷不乐地把头靠在白鸟身上。
“你一定很喜欢信凌,是吧?”晋王说着,看着穆馨。她肩头的青鸟似乎在躲避什么,微微向晋王的耳根靠拢,但那双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穆馨。
穆馨觉得心跳的飞快,她很想掩饰一下这个问题,但又不知为何,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在强迫她把希望隐藏的事说出来,她点了点头,轻轻地却又十分坚定地说:“没错,很喜欢,很爱他。”
“哦?”晋王用一种意外又觉得有趣的语气道,“那——他对你呢?”说着,她扭过头,安抚似地亲了亲肩上的青鸟。鸟那双灵气的眼睛里闪着吃惊的悲伤的光,同时映着穆馨紧张的身影。
“他——”穆馨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晋王,觉得也许该把话都说完,“我开始以为他喜欢我,可后来——”她苦笑了一下,“——他只是同情我罢了。说到底,我没什么资格让人喜欢,何况是那么优秀的人——”穆馨扭过头,又看到桌上那两只鸟全神贯注地望着她,“我以后,不会再幻想什么了。因为不论在哪儿,我所希望的都是空的,永远不会实现。”
“那是因为你不懂得知足。”晋王平淡地说着,转过身继续着穆馨进门时的那种状态,“你爱的人,至少还很同情你,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绝望的人快乐。”
呃,貌似我已经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了。我的工作太特殊,以至于让一部分人都接受不了(死化妆师,你们听说过吗?这就是我的工作— —)
最近写不出来东西了,懒得像是家养宠物,每天往返单位和住房,无所事事的。进到sf已经一年了,其实这部小说已经写完了,书也卖得差不多了。我也期待自己能写出别的作品。
活着还是觉得累,真的。
——影山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