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邂逅
迷茫中不知学习的理由,
匆忙中我们失去了自由…….
穆馨很清楚这个暑假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因为总会有人(一般是父母和老师)在她身边时不时地唠叨几句。
“是!是!我知道!开学我就上高三了,好好学很有希望上本科,对吧?说完了吗?我懂!” 这是她第几次耐着性子压着火气地反驳母亲怕是连神都不知道。
“真是的!我又不是为了高考活着,好像考完了我死都行似的。见鬼!”
这句几乎成了晚饭的结束语。久而久之,穆馨便开始脱离三人的饭桌在自己的写字台上开小灶。这灶也确实小得可以,每次她都要扒开一层又一层的卷子,练习册,让出一小块空档儿来放碗。
每天都过着同样的生活;数学接英语,英语接物理,物理又挨着化学。放眼望去尽是卷子。
这天晚上也不例外。
“——形成杂种植株利用了什么?”穆馨正专心于一张生物卷子“——应该是距乙二醇和——什么来着……”
这时母亲不声不响地端上一杯咖啡,穆馨看了一眼,继续住笔想题。
“怎么了?”
她见母亲像生了根似地站在那里审视地盯着,便有些不耐烦地问,隐约嗅到了不祥的味道。
“你怎么才写这么点儿?”母亲问,透着很大的不满“是不是题难了?不会赶快问家教,不然就快去问老师,反正不会的题一定——”
“行啦!烦不烦呐!就这么几句话天天说!天天说!是你考还是我考?都那么容易还考个屁呀!”穆馨极为厌烦地说,手中一直把玩的笔“啪”地一下掉在卷子上,“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能把那该死的考试想得那么容易,真要是出一加一,我一个晚上做一百张!”
“你得啦,我不就是问问,一说这个你就急!还不许提了!这还有几个月?可眨眼就到。”这次换母亲发火。这种态度,穆馨只能把它归结为更年期的反应。
“你也不看看,我都写了一天了,累得都快要吐血了——你看呐——”穆馨恼羞成怒地抓起手边的一叠卷子,结果弄翻了咖啡。
“你老那么不踏实!看看你,天天坐在这儿看着安安静静的,真的是在学吗?”母亲气愤地嚷着,抓起一团手纸去擦那滩冒热气的咖啡。
“你又没天天在这儿盯着我!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学!?”穆馨越说越委屈,一肚子冤气化成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母亲把纸一扔,抱起胳膊,“少说这个,这么大的人,说话就上高三了,怎么就这么不自觉呢?十二万人呐,才招多少?别人家的孩子都知道玩命学,谁也不像你这样!”
“别人家的孩子好你去给他们当妈去,管我干吗!”
“这不是为了你好吗!好赖不知,你这学趁早也别上了!”
“不上就不上!我巴不得呢——“
她们吵得声音太大了,盖过了钟表的滴答声,盖过沉闷的鼾声,振亮了门口的声控照明灯。但谁也没注意到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都是这样。
穆馨一睁眼就是一肚子火,每天都要吵,和父亲吵完和母亲吵,然后又和父母一块吵。
每天都是在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和无奈中渡过,父亲恼羞成怒的大声呵斥和母亲总也叹不完的气一直伴着她。用理论性的东西辩解,她往往不是大人们的对手,这时她就用眼泪予以还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对着写不完的卷子哭,论谁来叫都不开门。
马上要到来的高三对她来说就是一个磨难。
而对父母来说这或许更是一种灾难,他们总是弄不明白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在这个假期里,他们总是和穆馨吵,吵完了再语重心长地劝,劝过没多久又吵,吵完了再劝,在这种反复无常的生活中,三个人的心理似乎一下子变脆弱了。
“谁来告诉我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穆馨总是烦躁得这样问着自己。
总之,那一阵子她更容易发怒了。
如果说真有什么改变了她,那还要说说假期的最后一天。
暑假的最后一天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穆馨早早地醒了,但是却一直猫在被窝里装睡,直到父母都去上班了她才起来。
“烦死了,明天就开学!”她病怏怏地爬下床,心里一阵苦闷,但一想到呆在家里,这似乎比上学还痛苦。
她愁眉苦脸地看着新发下来的书和课表,音乐课没了,美术课没了,连心理课都没了。(其实高三学生很需要这门课程)取而代之的是主课的连堂。一天十节课,也就是说要披星戴月地上学,再披星戴月地回家。
她愤懑地把课表夹在书里。
门外一阵嘈杂声,说话声,拉重型物品时的摩擦声,还有叮叮当当鬼都不知是什么的声音。
“烦死了,大清早的……”穆馨愤怒地来到门口,从猫眼儿向外望去。
一小撮人正往旁边的一扇门内搬东西。柜子,床,冰箱和电视……
旁边的这间房的主人一直都不在北京,所以屋子长期出租。自从上一家人的孩子高考完搬走后,这房子便空了下来。如今看来又有新的租户了。不会又是高三的学生吧?穆馨讽刺地想着。
“真烦!”
她皱着眉把噪声关在了门外,进到屋子打开电视。连续几个台都在哇哇地播着一个貌似很火的音乐选秀节目。她瞟了瞟屏幕上那些花枝招展,说不上是在唱还是在嚎的选手,很不屑地甩出一个“戚……”字之后,便索然无味地关上了电视。书是看不下去了,于是她便坐在床上发呆,做起了白日梦。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了她。
“真是的!”她恼火地站起身,没好气地拉开门。
“找谁?”这两个字刚刚冲出口,她便开始后悔自己的态度,因为她看清了来者的样子。
很帅气的一张脸,略显得瘦削,充满笑意的嘴角带着浮云般的温柔,温和的眼睛如水一样平静,左眼角下的一颗小小的痣点得恰到好处。他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如此的一个男人突如其来的出现在穆馨的面前,使她有一种手足无措的紧张感。
“噢,抱歉,”对方的声音和他的相貌一样温柔。
“噢…...嗯,没——没事。”穆馨像患了失语症一般,只得胡乱地摇了摇头。
“我是刚刚搬到这儿的,”那人指了指旁边那扇门,然后彬彬有礼地问“您知道厨房里接的是煤气管还是天然气管吗?”
但不幸的是这家伙显然不知道自己问错人了。穆馨对家务常识一窍不通,听了对方的问题她第一反应就是:煤气的主要成分是一氧化碳,天然气的成分是甲烷。至于这两种管子有没有区别似乎还有待考证,况且老师又没有说过,考试说明上也没提过,知道了也不会加分儿。而她长这么大似乎还是头一次意识到厨房里有管子。
于是她白痴似地摇了摇头,就像每次回答数学题一样小声小气地说:“嗯……我,不太清楚……抱,抱歉。”
“哦,”那人有些失望,但很快便说“那谢谢了,今后还请多关照。”说完还向她一笑,转身到对面去询问管子的事了。
穆馨没急着关门,她把门留了一条小小的缝,刚好可以看到对方优美的背影,他问完对面那家人后便走进了旁边的屋子。
穆馨也进了屋子,在她看来这更像一场梦。稀里糊涂的来了这样一个帅哥邻居,似乎只有某些落入窠臼的青春小说里才会看到。她傻乎乎地笑着,然后飘飘然地荡进了屋子,但当她转眼扫过门后的玻璃镜时,傻笑就此打住。然后便是如梦初醒的脸红。
自己的样子可以用蓬头垢面来形容。
穿着睡衣,睡裤还半挽着一条腿儿,脚上蹬着拖鞋,露出的大脚趾上还有掉得只剩一半的指甲油。头发也没顾上梳,此刻正像章鱼般肆无忌惮的披散着趴在脸上;没洗脸,嘴角可能还留着口水印,她并不记得自己是否擦过。由于睡眠不足眼睛像被人扪过似的留下两个重重的黑眼圈,看上去俨然是一个被人从恶斗中解救出来的流氓头目。
“他应该没注意到吧……”穆馨不敢确定地拍着胸口,自我安慰地松了口气。
很快地打理完:梳了头,洗了脸,穿上她自认为还不错的一身衣服,然后又来到镜子前,这次明显比上次看上去顺眼得多。
但仍然没减轻她的自卑心理。
因为再怎么打扮也只不过是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邋遢,起不了什么惊人的变化。眼睛大而无神,再加上长时间被书本折磨现在总给人一种睡不醒的感觉,鼻子有一点塌,旁边还点着星罗可见的雀斑,嘴唇倒还不错,但以涂红色的唇膏看上去就是两片火腿肠。五官攒到一块就注定了她的平庸。而最让她烦恼的是自己的体型,记得刚上高一时亲戚一到她家就要说:“哎呀,小馨要好好学将来考成个状元!”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这句话的影响,自己的成绩没上去,体型却发生了变化。高一结束后她看上去的确像一个状元:又壮又圆,如同一只没炸熟的丸子,班上的某些无聊的男生总爱给她起一些不堪入耳的外号,博得一些花儿一样的女生大笑。其实穆馨以前不是这样,只是上高中后母亲就天天这个丸儿那个水儿的往回买,给穆馨补脑子。结果让她补得浑身上下只有脑子没发生变化。
基于这种情况,上高二时她便开始注重饮食,中午几乎从不吃午饭(当然,那种饭吃了也是一种罪过)终于在学期末生过一场大病之后瘦下来不少。但依然不和大众的眼光。
穆馨这辈子注定是个平庸无奇的人,是不扔到人群都很难找到的那种人。虽然人们总是信誓旦旦地说要看中内在美,但现在的人眼睛都瞎得厉害,很少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那种能力。穆馨一直都是个热心而踏实的人,但总被一些人误解为老实人可以欺负,于是常常给她难堪,用她开一些没劲的玩笑。
此刻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又陷入失落之中
在强烈的内心暗示下,她又回到房间去做卷子,摊开一本复习精编,但她确定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水解呈酸性的离子——埃,煤气管和天然气管的区别?”她盯着书发了好一阵呆,猛然起身跑进厨房看了看灶台,愣是没找到管子在哪儿。
她又返回到桌子前,有些黯淡地继续看书
“——氨根种-3价氮元素有还原性——我怎么就没问问他的名字呢!”穆馨看了看门口,房间里和楼道外静成一片。
“——实验室制氨气的方法——他呆会儿还会出来吧?真希望他在问点什么,最好是化学问题。”
“——热解固态铵盐——他好像在上大学吧?看样子很像——”
“——其分解产物——唉,算了。”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翻了几页书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不安心……”母亲的声音在脑子里荡来荡去,如果让她知道穆馨现在的情况怕又将会引发一场惊心动魄的吵闹吧。
书是看不下去了,穆馨也不愿意像花痴似的想刚才的那个人。她手托着下巴,进入了一种冥想状态。
这便是穆馨最大的特点——爱做白日梦。动不动就发呆,自己给自己编故事,幻想自己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比如说歌手,万众瞩目的明星。在现世中这种角色没钱,没势,没漂亮脸蛋是绝求不来的。但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这些东西都有。渐渐的她开始觉得光自己一个人在台上干嚎没什么意思,久而久之,故事里就出现了几个朋友,但跟现实中的那些人全然没什么关系。因为在她身边可没有故事中这么完美,这么要好的朋友。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友谊,或许真像班上那些扎在一堆儿的男男女女,整天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谁有什么高兴的事,其余的人就把脸贴过去不分黑白地傻笑一通;谁有什么难过的事,其余的人就义愤填膺一阵后拍拍屁股走人。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就去死!”穆馨每次看到班上那些像蠕虫一样的人堆在一起高声评论某个老师多么像马桶搋子,或是某个一口港台腔的女明星又和某个半生不熟的人传了绯闻时,这句话就会不失时机地出现。
穆馨常常愤恨地想,或许他们那种也是友谊,只是自己不能理解罢了。她永远也介入不了那些人的生活,本身所能做的只是和几个同为班里弱势的底层人物围在角落里,聊属于她们的东西。
但在自己的白日梦中一切变得完美,从最开始的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从最初的单人演唱变成了一支乐队。慢慢的她开始构想人物的样子和姓名,希望把一切做得尽善尽美。于是故事中的自己叫“肸潕”(这个名字来的可不容易,她翻了一遍字典却怎么决定不了。最后只好第一眼看见什么就选什么了。)乐队的键盘手叫由美(似乎是从《醉翁亭》中得来的。因为在上那堂课时她刚好把梦做到这里。)吉他手叫美琳(这个“琳”字也是她从书上翻来的。果然是万能的工具书!)而鼓手则是四人中唯一的男孩子,叫星志(听上去很古怪,是她一瞬间想到的。)。
这故事如同她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只有这一部分才是真真正正属于她自己的。一旦在现实中受了打击,受了挫折,她便到这个幻想的世界里去解脱自己。努力让自己当个有时代感的阿Q。
此时,她神游了好一会儿,便又回到现实中来。
“唉~~”穆馨叹了口气,这要是真的就好了,那种生活。“算啦——”低下头,转了转手中的笔。
“——设反函数为——”
直到下午,一阵开门声又打搅了穆馨那正在与物理斗争的大脑。她仔细地听了听,不是自家的门,也许——她愣了两秒钟,然后瞬间窜到门口,但还是慢了一步。当她打开门张望时,旁边的那个男人已经走下了楼,只留下一个优雅的背影。
穆馨扫兴地关上房门,心中一直以来的那种自卑感又顿然而生,她没回到书本前而是进了旁边的屋子,坐到钢琴前。
会弹琴在她看来是自己的唯一优点,但这不是她自己愿意的。起初在她很小的时候曾在一架钢琴前摆弄出几个音符,父母则一口认定这孩子有音乐天赋,及时地给她报了一钢琴班,又花了一万多元买了一架钢琴。在同期学的英语,画画,奥数渐渐地由于各种原因被抛弃之后,钢琴因身价太高被保留了下来。于是当别的孩子都在玩的时候她却在父母的指手插腰下练琴,而学习的事情也从不能耽误。
再后来不知是谁整出了一个特长生加分的鬼方案。这使得她的生活变得更加可怕,父母软硬加施地逼着她练琴,学习,学习,练琴。
但不幸的是,由于穆馨对钢琴产生了极大的憎恨,巴不得砸而后快,于是考级失常,中考的分数也没加成。
“没事,没事……咱们再练,”每次提起这事,母亲总会先和她吵,骂哭了她之后又语重心长地安慰,最后含泪补上一句“咱们还有高考,加二十分呢——”
此刻,她坐在钢琴前,不知不觉中自己好像不讨厌这东西了,与书本比起来,它似乎成为了生活中唯一的消遣。她打开挡键板,弹起一首在音乐杂志上看到的曲子。
完全放松的她丝毫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你这儿又干什么呢?”母亲的声音突然想起在她耳边,像在寂静中炸开了一只爆竹。
“练琴!”穆馨皱了皱眉赶快放下挡键板。
“真是练练考级的曲子也行,竟弹那些没用的。心还是得收回来,明天就开学了,这一开学——”
“——我可就上高三了!”穆馨没好气地接口道,说完就逃离了房间。正对楼道的门没关上,半敞着,外面时而吹来夏末残留余热的风。
“别又不爱听,”母亲到厨房洗手,那威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反正别的孩子可都认真着呢,我有个同事的孩子去年高考——”
“又来了!”穆馨拼命耐着性子也没能找出这些话里有哪一句可能会是自己 “爱听”的。
“——人家都说这个假期可得抓紧时间,把门关上——”母亲拧着毛巾,嘴上依旧不依不饶“——等开了学就没那么多闲功夫了,报名啦,志愿啦——”
穆馨把牙咬得咯咯直响,她真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那些同事好像只在有孩子快考试的时候才能显示出他们的存在。她走上前去关门,但停住了。旁门的那个男人正从下面走上来,看到穆馨还问候地笑了笑。
穆馨庆幸自己没有心脏病,不然她现在可能已经死于休克了。
“早——”她紧张地说,丝毫没察觉现在是不适合说这个字。
“嗯。”对方也没注意到下午有人说“早”是多么奇怪,他只是掏钥匙打开门,之后向还在注视着自己的穆馨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子。
穆馨魂不附体地看着那扇旁门,直到母亲那蝉鸣般躁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她才恋恋不舍地把门关上。不久后父亲也回来了,接着是晚饭,晚饭后是台灯照着卷子,没人提到新搬来的那家人。
在临睡之前,穆馨突然问母亲厨房里管子的事情。
“天然气管。”母亲倒在被窝里,然后像被针扎了似地抬起头,警觉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穆馨心虚地说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别管这些没用的东西,听见了吗!”母亲责令道,又重新放平了枕头,临躺下时还嘟囔着“有这功夫又能背好几个单词了!”
“知道了——”穆馨怏怏地回了房间。
与她那颗隐约有些躁动的心相比,周围的一切依旧是平淡的悄无声息的。
第二天她一起床就被从窗户遗漏下的一道阳光刺了眼睛。飞快地装好书包后,穆馨却迟迟不肯出门。
“怎么还不走?”母亲催着她。
“系系鞋带……松了……”她边说边蹲下身子,把系得很好的鞋带解开从新系了一遍。现在已经六点四十了,平时的这个时间她已经在车上了。
“别磨蹭了,你就不怕迟到!?”母亲有些要发火儿的意思。
“马上,马上!”
说这话时,门外有了动静。穆馨一开始便在等这个声音,它像是信号一样使她二话不说,抄起书包就冲了出去,连个招呼都顾不上打了。于是事先那种心存不安的等待此时却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场巧合。
她刚好和他同时出了门,挤在楼道口。
“抱歉,抱歉……”那人连声道歉,并示意穆馨先过去。
“没事儿——”穆馨觉得脸上一阵阵的发热,这似乎不能责怪夏末的余热。
“你们今天开学是吗?”男人边问边和她一块下了楼。
“嗯。”
“你上大学了吗?”
“不,上高三。”穆馨含糊地说,“嗯——我叫穆馨,你呢?”
“贺梓岚。”对方显得有些意外,似乎没料到穆馨会问他名字。
穆馨笑着点了点头,他们一起走出小区。
“你……你在上大学吗?”穆馨没话找话地问,很是紧张地看着那张帅气的脸。
“快读完研究生了。”贺梓岚点头说,此时他们已经走到车站了。
“你学什么?”
“现在学亚洲史。”他往来车的方向看了看,“不过,以前是学英语的。”
“哦……”穆馨听了这答案多少有些扫兴。正当她还想问些什么时车来了,但并不是她要做的那路车。
“噢!我得走了,再见。”贺梓岚对她招招手,然后上了车。站在靠窗子的地方。从外面可以看见他的背影。穆馨就在那种对他满怀期待的注视中错过了后面紧跟着的一辆车,这就意味着——
“迟到了,穆馨!第一天就这样,都高三了!”数学老师不紧不慢的说,他苍老的手握着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写着,发出“嗒嗒”的类似鸡哚米的声音。
穆馨在一片阴阳怪气的招呼声中坐到位子上。她最讨厌的就是数学老师。因为成绩不好她总是被老师留下来补差,或是在课上让她回答一些只会招来嘲笑的问题。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这个老师缺乏除数学以外的所有智慧。像活跃课堂气氛这种技术含量较高的事情,恐怕是那根号脑子下辈子才能研究出结果的事。他的课是公认的无聊,每次上课不出十五分钟准保会有一种从天而降的睡意从教室的一端蔓延到另一端。而每当同学们像中了迷香一般接二连三倒下时,他又大吼大叫地把大家弄醒然后进入拖沓冗长的循循善诱中。
但现在的穆馨却在与贺梓岚那番没有一点儿实质意义的对话回忆中浮想联翩着,她甚至抵抗住了讲台上那干瘪的像陈尸似的老头子语言上的催眠。
“这题是让你们求反函数的解析式——”陈尸沧桑沉重地念完一道题后,穆馨身边的同学便睡意满满地倒在了桌子上。
时间过得相当漫长,在索然无味的公式夹击中,穆馨又呆呆的做起了那个白日梦。冥想中朋友的样子很模糊,像是四团影子,但隐约中又似乎能够看清似的。当耳边又浮现了滔滔不绝的方程式解法时,她才意识到该补上落下的笔记。
假期刚过,同学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而班上那一堆堆无坚不摧的团体更像分离了几个世纪一样。下课便哇啦哇啦的闲扯,像疯子般的大叫大笑着,毫不介意别人对他们这种行为的嗤之以鼻。
好在吃饭还能让他们闭上嘴。
午饭时穆馨迫不及待地把那个让她亢奋了近三十个小时的消息告诉好朋友珍。
“哦。”珍的反应相当的平淡,对她来说与其听人说一个邻居长得多帅,多么令人着迷,倒不如先吃饱来得实在。
“——我觉得我是有点儿喜欢上他了——”穆馨一脸神往,用近乎痴迷的口气说。
“嗯。”珍点着头,扬起娃娃脸,含着满口食物,说了一句类似“走运”之类的话。
“那是!”穆馨满心欢喜,又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似乎刚刚获了个奖,既要兴奋又要保持风度。“他真是特温柔特亲切的那种人——”
“是说有人看上你了?”不远处一个满是嘲笑的声音响起,伴着的还有一阵嘻嘻呵呵的笑声。穆馨她们回头看去,王鹏正和一帮人围坐在墙角,他女朋友像只猩猩似的吊着他的胳膊。
“是不是眼神儿特不好的那种?”王鹏笑着问,很显然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适合佐餐的材料。
“关你什么事!”穆馨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不再搭理他们,心想只当是狗对着她叫了两声。那帮人还在笑,像是被人搭错筋了似的。穆馨没再说什么,这种情况是在意不得的。班里就是这样,大家凑在一起相互吹捧或是相互嘲笑,或是逗逗他们眼中的搞笑人物图个高兴,谁在乎对方心里多么反感。况且他们总能把那些玩笑开得听上去无心无意,连反驳的余地都不会留给你。
高三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平静之余带着点儿传说中的紧迫感。
回到家,穆馨在楼道里徘徊了好一阵,在很不情愿的接受了不会见到贺梓岚的事实之后便扫兴地进了家门。晚上,她疲惫得躺在床上,睁大眼睛让黑暗填满视野,脑海里浮现的是自己的幻想。乐队,歌迷,尖叫和掌声。梦里场景中所带着的快乐和满足让她不知不觉自我崇拜起来。而现实中的那个男人虽说也在其中,但她却始终没有勇气把他放在自己最希望的角色上。
一连几个早上穆馨都很“巧合”的和贺梓岚走出小区。对她来说没有什么能比与他对话更重要的。即便是最普通的寒暄在她眼里都那么有意义,那么让人快乐。但快乐始终没能抵过高考的压迫,几乎每天父母都会像追命似地问什么时候测验,什么时候开家长会,什么时候再约一次马老师,朱老师,杨老师诸如此类的事。穆馨讨厌这种没新意的问题,如此一来她与父母的关系便在一次山崩似的争吵中以冷战告吹。另一方面的不幸是来自学校,老师们把留作业当成某种比赛项目,相互之间挣红了眼,一天留一周的,一星期下来做过的卷子可以按斤计算。于是班里有同学自发组织的疯狂补作业联盟之类的组织。利用每天早上老师来之前的十几分钟为国家培养速记人才。
迷迷糊糊中,充满慌张,恐惧,谩骂和叹息的九月份过去了。十月份,七天的长假蹲守在开端。由于市教委还有些良知,在市将补课查办到底的严令下,原定六天的补课只好在半天的分发卷子中完成。
“真是的!都高三了,连课都不让补。有本事取消高考呀!”卯希嘟嘟囔囔的,但穆馨很清楚她这么想来上学无非是想和她那些一分钟见不着面就能眼泪汪汪的朋友混在一起闲聊。卯希的愤慨及显出了友谊的伟大又趁托出了高三的黑暗,真是个好人呐!穆馨站在一旁由衷地讽刺着。
和卯希完全不同的是,穆馨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高兴得几乎昏过去。这或许意味着她有机会天天见到贺梓岚,为此她甚至可以欣然面对父母的唠叨。
十月的长假让人充满了惊喜。即便是平均每天三十张卷子的作业量也没能影响到她的心情。每天都能见到那位可爱的邻居,和他友好的闲聊上几句成了穆馨的心情补品。而父母也出奇的喜欢这位新邻居,在对方与穆馨父亲一起抢救了一根漏水的管道之后,母亲甚至亲自把对方请到家里吃饭。这一举动,顿时让她的形象在女儿心里又光辉伟岸起来。渐渐两家人熟悉了,穆馨便在母亲与其的对话中得知了不少消息。比如他父母都在国外,他原来想学心理学但是分数不够才读了英语。再后来对方慷慨地把自己用来留作纪念的复习材料送给了穆馨,这让一家人都大为感动。
爱的力量是伟大的,这决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穆馨每天捧着那些古旧的材料,如同伊斯兰教徒对待古兰经一般虔诚。之后的一个月,她几乎把全部心都扑在了学习上,除了有时做做白日梦。渐入佳境,期中考试一度突破了自己在小学时创造的排名记录。穆馨的父母乐得快要拜上神了,对于这种现象出现的原因毫不知情,认定是教导有方。于是原本力将本科进行到底的原则瞬间变为了将重点拿下。但穆馨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再怎么学离重点也是有相当远的距离。
十二月的天冷得出奇。而一连半个月都没见到贺梓岚的穆馨,一下子失去了原有的动力。一边忍受着对那个男人的思念,一边又应对着步步紧逼的期末考试和铺天盖地的高考信息所带来的不安与恐慌。穆馨几乎天天情绪低迷,在班里一大半的人都去报考艺术特长生的时候,她甚至连表都扔掉了。
近乎忙乱的过去了一周,考艺术的考艺术(很多自信满满的女生都乐呵呵的进了北影的考场,在送够了数目可观的各种费用之后又怏怏地回到了教室)考特长的考特长(穆馨在母亲的疾言厉色之下参加了特长加分考试,结果不了了之)。
又过了一周,贺梓岚还是没有露面,穆馨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崩溃了。这种疯狂在最后一周的期末考试里被完完全全的体现了出来。
由于一个多月的不安,烦躁,郁闷和相思,穆馨的成绩直线下降,其幅度之大简直令人发指!
回到家她很清楚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你——你——”看过成绩单的母亲气得只会说这一个字,接着便是那长久以来让人心惊胆战的叹气声。之后母亲便泪水涟涟地说“哎——可,可怎么办啊,眼看就要高考了,你怎么就这么不踏实!不争气啊!”
“我没——”穆馨小声地辩解道,但还是被母亲听到了。
“没什么!天天都追着问人家贺梓岚去哪儿了!人家去哪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该是你想这些事的时候吗?啊?”母亲双手抱在胸前,喘得像只待宰的牛蛙,“人家是研究生,你要是不上个本科谁瞧得起你?”
对于穆馨来说,在学习方面母亲不管怎么说都行,对于指责她早就习惯了。但一提到那个名字她就立刻光火起来。听母亲的话似乎这个成绩贺梓岚要负好大的责任。
“是,我不争气!我没用!我根本就不想考什么大学!这是错吗?为什么连喜欢别人的权利也没有,你眼里除了分数还有什么?”她哭着喊道。
“这都是为你好!”母亲说道,许是气得累了,她的声音低了一些“等高考完了,你上了本科,以后有个好工作——”
“又是高考完了!”穆馨觉得这话太荒唐了“如果等不到考完了我就死了呢?高考可没权力阻止我喜欢谁!”
一阵可怕的沉默后,母亲阴沉地看着她。
“我真是管不了你了,这么多年都白养了!”她绝望地叹了口气“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以后别人都有出息了,你别后悔就行。我再也不管你了!”
“那太好了!”穆馨抹了一把眼泪,“我自己的路就让我自己走就行了,欠你们的我迟早会还的!”说完她摔门走出房间,冲下楼梯。
外面真冷,刚一出门就有像刀子一样的风肆虐斯地割着她的脸,在泪痕处刮得生疼。心里像被火烧着似的,各种各样的心情几乎要压破她的心脏。天太黑了,一味向前奔跑的穆馨毫无前进的方向。
“再也不回去了!那样的家——”她想着,新的眼泪盖了上来,视线模糊成迷乱的光晕。
“真想再见见他——”
身边传来嘈杂的宛如嘲笑般的熙攘人声。穆馨单薄的身影和同样单薄的心情被淹没在车水马龙的城市夜景中。
“——要是像小时候该多好,妈妈那时候最爱我——”她跑上一条很宽的马路。
“——绝望了,对这种被安排着的生活彻底绝望了——”她想着。
一辆车拼命的响着喇叭,之后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整条街。躁动的人群也随之安静了。
半个小时以后。
穆馨带着氧气罩平静得躺在重护病房里,床边传来她母亲悲痛的哭声。陷入深度昏迷的她绝想不到之后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