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灵队
历史变为传说,传说又幻化为神话…
但是,注定要聚在一起延续没有结局的生活;
但是,还在相信友谊的单纯;
不知不觉中他们走到最高一层,一路上有很多穿着各色长袍的人谈笑着走过,见到他们便驻脚恭敬地行礼。肸潕他们一行人很快就来到尽头的天台上。
外面的天气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刚一迈脚便陷入无限的阳光里,穆馨非了很大劲儿才使自己的眼睛适应了强烈的日光。城堡上空是越发湛蓝的天空,映衬在一览无疑的云层之上。云层上泛着灼眼的金光,如同一片广阔无边的冰原。天台像是一块厚重的冰层,隐约可见丝丝的划痕。天台中央有一张白色的圆桌,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正悠哉地坐在一张靠背椅上。他闭着眼,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一起。一只绿色的长着蝙蝠翅膀,网球似的东西正绕着他飞舞,从那一张一翕的缝隙中传出轻曼的歌声,听上去很像昨天乐队演出的曲目。
“浩野郡长,正好和他谈谈清灵队的事。”肸潕高兴地说。但梓岚却摇了一下头“人家正睡着呢,还是先走吧。”说着就要往回走,但信凌一把拉住他。
“一点儿魄力都没有,叫醒不就完了!”他干脆地说,挽上袖子,以一种要去干架的姿态走上去。
“伯伯?浩野伯伯?”信凌叫着,但老人睡得很沉,没反应。那只球又开始唱另一首歌,嘲笑似的在信凌头顶上飞来飞去。
“喂”梓岚轻轻叫着,见信凌回过头赶忙使了个眼色让他回来。不料信凌捏起手指在嘴上呵了一下,然后在郡长那满是横纹的脑们儿上“啪”地弹开了,发出一种敲木鱼的声音。
“天呐!”
梓岚和肸潕同时做出反应,拍脑袋的怕脑袋,叹气的叹气。三个人赶忙上前,肸潕把一把拽过她的弟弟。
不过这招也确实管用,老人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诈尸似地直起身子,看清来人后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信凌将军”老人摸了摸脑门儿“不错,劲儿又比以前大了。”(“那是!”信凌赶在肸潕瞪他之前得意洋洋地说,之后“嗖”的一下消失在梓岚身后)他打了个呵欠“本来是晒太阳,结果睡着了,”说完郡长站起身,拜下道“师国大人,梓岚将军,老夫失礼。”
“太客气了,郡长” 肸潕说着,一面伸着手想把信凌从梓岚身后够出来,“行了!”她厉声对信凌道“出来道歉!”
“唉——没事儿没事儿,我也该醒了”郡长豁达地挥着手。
“就是的!”信绫死死抱着梓岚的腰,任凭他姐姐怎么拽就是不松手,“以前又不是没弹过!人家都不象你这么小气——哥,快救我——!”
“那,我代他向您道歉了,郡长大人”梓岚说着拜了一下,腰被信凌紧紧缠着看上去很难受。
“呵,将军客气了。”郡长笑着,摆好几把椅子,“请坐吧。”
肸潕放开信绫,看上去似乎丢了很大面子。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直喘粗气。信凌和梓岚互相看了一眼,在与肸潕隔一个位子的地方坐下了。穆馨有点不安,毕竟有生人在,扭捏了一阵也坐下了。
老人也笑呵呵地坐了下去,同时看和夹坐在梓岚和肸潕中间的穆馨“这位是?”
“她是我的朋友,也是乐队的代理人” 肸潕介绍道“她叫穆馨”
“嗯,不错。”老人一下子有了兴致,暗淡的眼睛中闪出一丝年轻的光“是该有人打理打理你们了,昨天的演出就不如以前了。”郡长撇了撇嘴,然后慈祥地看着穆馨。“这么说——你是赵国人喽?”
“我?”穆馨看了看肸潕,对方不易察觉地眨了眨眼,“嗯……是,是吧。”她又看了一眼梓岚,他正心不在焉地盯着手指,没听到她的回答。这让穆馨松了口气,昨晚自己明明告诉他是晋国人的。
“噢。”老人悠悠地靠在椅子上,“不错,一看就是个踏实的孩子。”
“谢谢您。”穆馨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她此时只希望浩野郡长能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走。
“郡长?”梓岚突然开口,穆馨不由地松了口气。
“梓岚将军?”
“我想和您谈谈清灵队重组的事情。”梓岚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嗯,是得说说。”老人摸了一下胡子,满是皱纹的脸变得严肃起来,“将军有什么建议吗?”
“和上次一样,四国各调出一些人。不过这次和俊市让平原将军来管理,我和其他人去守各郡县。”
“让平原来管和俊市?”老人琢磨着有些不解的皱起眉,“为什么?”
“和俊市比较重要,况且赵国的首府应该由有权威的将军来接管,所以…嗯——您说呢?”梓岚带着请求的声调问道。
“哎呀!哥!你怎么能让平原来管和俊市呢?信凌急切地说,“那非先窝里乱了不可。”
“我问郡长呢,你先别插嘴。”梓岚没看信凌只是等着郡长的回答。
老人手掩着嘴,仔细地琢磨着,混浊的眼珠不时地转动一下。许久,他放下手,平静地道:“如果梓岚将军是在征求老夫的意见的话,那我还是希望能和上次一样,你和信凌将军来守和俊市。让平原带着他的副将们到郡县去。听我说完——”他打断了要插嘴的梓岚,“毕竟旧部在一起大家相互了解,工作起来会更顺利些。况且你们两个在这些人当中也是很有威望的。所以刚刚的那个意见将军还是收回吧。”
“可是,”梓岚很为难地看着浩野郡长,“赵国的首府别国的人来守,有些,嗯……不成体统吧。”
“嗯?可别这么说,各国政府能调精兵来解赵国之难,我们已经是感激不尽了。何况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唉——可惜,有人不这么认为啊…”信凌下巴抵在桌子上拉着长声道。
“哦?谁啊?”郡长饶有兴致地问。
“当然是您那宝贝女婿,咱们可敬又可爱的平原大将军。”信凌说着直起腰,然后改变了说这句话时装出来的一脸神往,“您是没看到他刚才有多嚣张,当着远靖的面羞辱我哥哥!”
“哦?有这么回事?”浩野郡长直了直身子,问道。
“远靖——啊不,陛下的意思和您一样,想让我哥来守和俊市,结果平原偏偏说什么‘赵国的时不需要别国来插手。’害得我哥现在说想离开和俊市,还有——”信凌似乎是做好了告状的准备,“他还说——”
“行了,信凌,别说了。”梓岚有些急,赶忙拍拍信凌的肩膀,想让他就此打住。
“别!梓岚,让他把话说完。”浩野郡长做了个手势,从他那紧皱的眉上不难看出他对此是有极大的兴趣,“平原还说什么了?”
“还说我整天和外人在一起不知羞耻,说陛下早晚和三百年前一样!陛下说他最有资格当国王他都不还嘴,高兴着呢!”信凌快速地看了一眼肸潕,对方似乎马上就要急了,于是他赶快提高了语速,“还有,平原昨天把哥哥赶走了,不让他见陛下。”
信凌不说了,没有一个人出声。大家都看着郡长。老人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对在一起的手指。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戳了一下早已停在桌子上的绿色小球。小球立刻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叫平原过来。”郡长说完,它便“嗖”的一下飞走了。“哎,”老人叹了口气,“那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其实平原将军的意思我明白,您不用——”梓岚不知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肸潕,但对方的表情也是无能为力。
“不会出事吧?”穆馨悄悄地问肸潕,此时浩野郡长的脸色十分可怕,穆馨对这种表情在熟悉不过了,每次数学考试的成绩出来父母基本上都是这种表情。
“没事,家庭事件。”肸潕轻轻地说,但没能隐藏住语气中的不安,“都怪那小子!”她隔着两个人给信凌施了个眼色,“回去再收拾你!”她狠狠地说。
信凌辩解地睁大了眼睛,这时平原来了。
看到围在桌边的这一群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用一种“原来如此”的眼神扫过一群人之后,只在看到浩野郡长之后表情才缓和下来。
“您找我?”他走到浩野身边,恭敬取代了在殿上时的高傲。
“我刚刚在和两位将军商量有关清灵队的事,不过我现在想听听你的意思。”浩野看着平原不紧不慢地说。
“我全听外父大人的。”平原说着微微躬了下身。
“刚才梓岚将军提议这回让你来负责和俊市,他和信凌将军负责其他郡县,你意下如何啊?”
平原没出声,却飞快地看了梓岚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深不可测,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恼火。
“如果梓岚将军执意如此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平原说道,不去搭理那一脸不屑,哼哼唧唧的信凌,“但我认为最好和上次一样,毕竟他们和别国各位将军合作过,大家相互了解。我也更熟悉其他郡县的情况。所以我还是希望梓岚将军能再好好考虑一下。”
“嗯。”郡长点点头,“和我想的一样。”他转向梓岚,“那,将军还坚持刚才的意见吗?”
“我——”梓岚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那就这样吧。”肸潕看了一眼犹豫不决的梓岚,索性总结地说道,“就和上次一样。没意见了,对吧?哥?”
“嗯……好,好吧。”梓岚显得很不自然,像亏欠了什么似地看着平原将军,“那——那多谢平原将军了。”
“您客气了。”平原看也不看他生硬地说。
“哎~~有些人呐——永远都是当着人一面背着人一面,”信凌再也撑不住了,长叹一声,很难比较他和平原谁的表情更可怕,“你刚才当着远靖的面怎么不这么说呢?唉——我都服了,谁能像你一样坏到这种境界?”
“不知外父还有什么事吗?”在信凌嚷嚷完后,平原像什么也没听到似地俯身问浩野郡长。
“没事了,你下去准备吧。”浩野慈爱地拍拍他女婿的肩,“去吧。”
“那我先告退了。”平原恭敬地点了点头,又像肸潕倾了倾身子以示告辞,之后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光芒交错的出口。
信凌看着平原的背影又回头望了安详笑着的郡长,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显然他幻想会看到的事情没能发生。
“那,各位还有别的事吗?”老人很是欢快地问道,一脸满足的笑容。
“没什么了,郡长。我们打扰了。”梓岚边说边安慰地拍着还在气得咬牙切齿的信凌,“我想今晚就应该能安排值夜了。”
“好的,好的。说来这几个月都是你和信凌将军在值夜吧,真是辛苦两位了。”
“没事儿!”信凌没什么好气儿地说,突然有些异样地坏笑着看向梓岚,“他这是甘之如饴,对吧?”
“对。”梓岚温和地说,但却格外用力地拍拍信凌的脑袋,“你不也一样吗?”
“不早了,”郡长站起身,伸了伸胳膊,正了正墨绿色的长袍,“那,等人都到齐了咱们再好好商量。不介意的话——老臣就先告退吧?”他向肸潕问道。
“当然,郡长慢走。”肸潕领头站了起来,浩野又向其他人拜了拜,步伐稳健地离开了天台。
四个人在天台上呆了好一阵子。梓岚最先恢复了精神,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推了推靠在他肩上几乎快要睡过去的信凌。信凌没睁眼只是哼了两声表示自己还活着。外面的阳光中带着某种催人入睡的感觉,时而习来的风中夹杂着自然界特有的味道,让人心情愉悦。穆馨深吸了口气,打了个哈欠。
“我得尽早去联络清灵队的人。”梓岚推开信凌,整理一下袍子,“你和我一块去吧。”他对着睡眼未睁晃晃悠悠要往自己身上靠的信凌说道,就在对方要一头栽过去时他一把将其扶住,“喂,拜托你认真点儿。”
“不——去——”信凌靠着他,睁开一只大眼睛,“我困着呢,昨天已经浪费一晚上了,现在我心情不好。先回去睡觉,然后再去找刚才的某个混蛋拼命!”
“行了吧,小祖宗,和我去吧。”梓岚碰碰对方的肩,然后凑上去贴着他的脸,“我也是一夜都没睡啊。”
“不!死都不去!”信凌似乎是铁了心了,他闭上那只眼睛,一挑嘴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想干什么!嘿嘿!”
“他不去算了,正好咱们可以算算刚才的帐。”肸潕坚定地说。
“唉?”信凌一下子睁开眼睛,像是被一桶冰水淋透了似地,“刚才你也看到了,什么也没发生对吧?”他摊着手一耸肩,满不在乎地说。
“你好像很希望出事似的?!”穆馨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不料被对方听到了。
“我可不是那种人!”信凌一本正经地回看着穆馨,“我和平原可不一样。我天性善良,纯真可爱。”他一脸神往的表情说着。穆馨只觉得身上发冷,这话吓得她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她冷笑一声,“呵,还真没看出来。”说着,她不经意地抬起头,刚好撞上梓岚偷笑着的眼睛。
“那个……梓岚,我,用不用…嗯,我是说要不要……我陪你去。”穆馨有些唐突地说。本来这疯狂的想法她不想说,可一张嘴就控制不住了,说出来后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哦,不用不用,”梓岚笑笑,连忙说道,“我一个人去好了,谢谢。”
“噢,没什么。”穆馨无不失望地小声说道,心里像踩空了什么似地一个劲儿地往下坠,隐约还有种想吐的感觉。
“算了,还是我和你去吧。”信凌以一种同情的口吻说,并拍拍梓岚的脸,“一个人孤伶伶怪可怜的。”
梓岚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信凌连拉带扯地弄走了。
“有毛病。”肸潕看着门口,“两人只要一凑到一块儿肯定没好事!算了。”她甩了甩头发,“走吧,懒得管他们。”
当两人迈进走廊,突如其来的黑暗让穆馨有一种快要失明的恐惧。她跟着肸潕绕开一棵看上去有毒的盆栽植物,“那…待会儿去哪儿?回岚公馆吗?”
“我想恐怕咱们得等一等清灵队的那些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肸潕侧着脸说,带着她下了一层旋梯。
“哦,当然不介意。”穆馨随口应着,她当然清楚这不是自己介意不介意的事,如果介意可能意味着自己没地方可去了。
两人一同来到大殿外,就站在来时的那片云层上。笭麒已经不见了,她们处身于水央宫投下的阴影里,望着远处万顷的金色,风呼呼的从耳边吹过凉飕飕的。
“他们应该马上就会到的,不骑飞兽反而更快。”肸潕向远处长望着,“应该都收到通知了,梓岚他们办事一向很快。”
“是吗?”穆馨用手揉揉脸,风把脸吹得生疼,“一共多少人?”
“不一定,来和俊市的都是将军级的人物,所以也就七,八个吧。”肸潕眯起眼睛,“秦,晋,蜀各国都出了人。守在郡县的大概有百十号人吧。”
“那——最初是谁想出组建这个清灵队呢?还要四个国家都要来人。”穆馨问道。
“是上一任国师,也就是依菲姐姐。最初也只是赵国一方面的事,后来我们组建了乐队,各国间的关系越来越好。出于朋友之义,其余三国也都出了人。”肸潕深吸一口气,看看头顶清澈的天空,“——后来也就延续下来了,这也是姐姐的遗愿。”
“遗愿?”
“她希望各国之间永远处于一种合的状态,没有纷争,只有互相的帮衬。”肸潕淡漠地说,“相信现在的一切她应该会很满意了吧。”
“看得出你很爱她。”穆馨由衷地说,用脚踢踢泛动的云层,“她肯定是个好人。”
“当然,这里每一个人都敬重她。平原之所以德高望重,我想也是有姐姐的功劳。她信任平原,也许…”她顿了一下缓缓地说,“——也许爱他?另外,信凌那家伙一向古灵精怪,满脑子鬼主意,一肚子坏水,谁的话也不听。也只有依菲姐姐能管得了他。自从她走后我一直希望能像她一样,可单从信凌这一方面来看我就是失败的。”她泄气地说道。
“我看他倒是很怕你啊。”穆馨不以为然地说。
“怕归怕,但他从来不听我说的。”肸潕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他对依菲姐姐是敬畏,对我是单纯的恐惧,所以他常常想方设法地反抗我。”
“也许。”穆馨点点头,但立即又道,“不过他似乎很听——嗯,梓岚的话是不是?”说那个名字时前后的声音太不一致了,穆馨希望对方只重视话的内容。
“听话?谁知道呢?!”肸潕似笑非笑地说,“不过有梓岚在还多少能管着他点儿。”
“那个——你们和梓岚,是,是怎么认识的?”穆馨问道,脸似乎又红了起来。那个名字对她来说如同禁语一般。她飞快地看了肸潕一眼,心情紧张。
“是姐姐介绍我们认识的,在一次宴会上。那时他刚当上秦国将军不久。”肸潕说。
“秦王真是慧眼识才。”穆馨暗暗说道,仿佛在夸自己一般。
“是啊,他之前一直在燕国当御史大夫,后来燕国内战,上任燕王派他出使秦国借兵,结果不知为什么就留下成客钦了。后来燕国内战了三年,唉?——不对,是四年吧,忘了,反正燕国新王登基就没再过问这件事。”肸潕草草地说,对这个话题似乎显得烦腻,“唉?你这么关心他干吗?”
“我只是好奇。”穆馨紧张地说,拼命梳理着前额的刘海,仿佛这样就能摆脱什么似的。
“你?算了吧,我觉得你是喜欢他。”肸潕无所不知地说,“哎呀,这又不是什么错误。”看着穆馨有些泛红,气嘟嘟拉下的脸,她赶忙说道,“你要是——哎!有人来了!”她说着指着前方。
穆馨很高兴她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于是赶忙以最快速度做出一种渴望的好奇表情,拼着全力向远望去。云层的远端渐渐出现一个黑色的斑点,慢慢的化为一个不清晰的轮廓,感觉是一个人骑在马上向这里飞奔。
但当对方离近时,穆馨惊讶的发现居然是——人马?!
“他叫尔跃,是晋国的左骑护卫将军。”肸潕压低了声音,“他总是唠唠叨叨的。”说到这儿她便向人马招招手,对方已经到了眼前。
“来得真早,尔跃将军。”
“乐意效劳,国师大人。今天的天气可真够呛的,噢,我是指风太大了。”人马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或许可以提醒星志大人控制一下风量——”
在对方滔滔不绝的自言自语时,穆馨仔细地打量起他。一头卷着小卷儿的棕色头发,拉长的脸,灰蒙蒙的眼睛和一对尖尖的耳朵。他身上穿着一套很难看的暗红色削毛袍子,仅仅地裹着马身子,如同罩子一般,看上去搞笑。只是那露出来的黑色马尾和马腿看上去毛色不错。
“——当然要是有点微风的话,会让人觉得惬意。”尔跃终于说完了,他僵着笑容,“怎么?国师大人不舒服吗?”
“也许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吧。”肸潕被那一连串的废话说得脸色阴沉,见对方又要开口她连忙道,“我为你介绍一下乐队的代理,”她一把将穆馨从身后揪出来,“——这位是穆馨。”
“你好,将军。”穆馨笑着,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平静而又不失礼貌。
人马很有兴致地看着她,然后神经质的大叫着,“真是太好了,我总觉得咱们是一见如故啊,哎呀,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像——”
“那就什么都不要说了!”肸潕有些恼火地说,“噢——我的意思是以见如故已经很精辟了,不需要更多的话来展示您的造诣,我们都是肤浅的人。”她勉强一笑。
“哦,好吧。”尔跃似乎没听出来这里面的意思,“可为什么由美大人没告诉我们乐队有新人呢?”
“我还没告诉她。”肸潕翻了个白眼。
“哎呀,怎么不先和大家商量一下呢?”尔跃甩着尾巴,旁若无人地说。
“没有时间…”肸潕耐着性子看上去快哭了。
“大人办事好像比以前草率了,”尔跃一本正经地抱起了胳膊,但又转向一脸茫然的穆馨,“但我这可不是怀疑您的能力,代理小姐。”
“那就是在怀疑我的能力了?”肸潕被无形的指责弄得哭笑不得,她严肃地看着尔跃,“虽然没商量过,但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这是四个国师的事,将军不用太担心。”
“当然,当然。”人马连忙摆手笑笑,“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呵呵,真是个有趣的玩笑。”肸潕笑笑有些尖刻地说。
“不是,那个——哎,看看,”尔跃指着她们身后嚷嚷起来,显得很兴奋,“看看,曳英来了。”
肸潕和穆馨回过头,一个黑点从遥远的天边向这边飞来。随着黑点渐渐变大,穆馨似乎可以确定那时一只大得夸张的鸟,两只宽厚的翅膀上下闪动着。
“是鸟吗?”穆馨悄悄地问,眼睛却没离开那双越来越近的翅膀。
“不,应该说是羽人才对。”肸潕以同样小的声音回答道。
“什么样的——”
不由穆馨再问了,那人已经停到了他们面前。穆馨对奇怪的生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她表面上没表现出任何得大惊小怪。她仔细看着对方:曳英是一个很高很瘦的年轻男人,略微灰白的头发直顺地披在肩头,消瘦的脸,左眼角有一道短而深的伤疤。看上去像一种颇为时尚的装饰。犀利的眼光和紧闭的嘴总给人一种苛刻严厉的感觉。鹰勾鼻子很是显眼。一对灰褐色的大翅膀紧紧收在背后,与身上那件淡黄色的长袍刚好相衬。
“曳英将军。”肸潕伸出了手。
曳英点点头,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像鹰爪一样的手,腕子处还有一层细小的绒毛。两只手握住的那一刹那,穆馨不由产生了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抱歉,大人,我好像来晚了。”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完,便把手缩回袖子里,像是冷似地打了个寒颤,“这位是——?”曳英突然发现了穆馨,并好奇而又近乎审视地看着她。
“她叫穆馨,是国师大人选来的乐队代理。”一直在旁边伺机插嘴的尔跃终于逮到了机会,于是便欢快地接过话来,说着还向曳英咧嘴一笑。
“哦?”曳英没搭理他,依旧用那种审度的目光打量着穆馨。许久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地伸出了手。
“蜀国首席督军将军,曳英。”
穆馨既不自然又不情愿地伸出了手。刚刚握到那鹰爪,她只觉得脖后的神经一下子紧了,在出于礼貌的微笑之后她赶快放开了手。
“好了。”肸潕捋开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我觉得咱们应该进去坐坐。”
真是一个不错的注意,穆馨大松一口气。即便是被人用研究的眼神盯着,她也没能忽略掉从一开始站在这儿便感觉到的寒冷。
“哎,”穆馨走上台阶时拉住肸潕,把人马和羽人落在前面,“我怎么觉得曳英看我的眼神很怪。”她们跟着那两个人穿过大殿,拐进一个出口。
“别担心,他对陌生人都这样,熟了就好了。”肸潕慢悠悠的说,“他人不错,虽然不是护卫将军,但也是蜀王最信任的将军之一。”
“可他看上去好凶,似乎不容易相处吧。”穆馨担心地问,开始怀疑自己的交际能力是否能应对这些各色的人物。
“不用担心,他只是看上去严肃,其实人特逗。他最怕的就是他们的雅川将军。你要是能跟雅川将军混熟了准没事。没事,你慢慢就习惯了。”肸潕耸着肩说。这时一行人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走廊,宽敞而明亮。当他们走进临着楼梯的一间像教堂般高的房间时,浩野郡长和一个穿着蓝色长袍的男人正谈论着什么。
“哦,人都到了。”浩野郡长停止了和那人的交谈,走上前迎接来访者。那年轻人则恭敬地站在一边,平和地笑着。
“两位大人来得真早。”苍老的手和他们分别握了握。曳英他们显得极为有礼貌,全然没有将军该有的盛气凌人的威严。其实从一开始穆馨就觉的,这所有的人当中似乎只有平原将军的表情和气势与他的身份是一致的。那两人打完招呼便走过去和年轻人寒暄起来。
“那人是谁?”穆馨一面问肸潕,一面被郡长招呼着坐到一把木雕的太师椅上。
“他是北司徒岩生,主管对外交流的活动,是平原的手下。东,北两位司徒官都是在平原麾下的,西,南两位则是信凌的部下。”肸潕道,正说着岩生走过来,向他的国师行了叩拜之礼。起身后,肸潕便把穆馨引见给他。
穆馨打量着岩生。斯文得像个满口之乎者也的读书人,白净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书本上才有的厚重感。让人看上去很舒服。
“郡长有什么要求吗?”肸潕问他。
“先生说让臣带着五千精兵和平原将军一起到各郡县,刚才收到信报,其余三国对各地方的支援也已经出发了,会陆续到位。”岩生口若吹兰地说,“先生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像上次一样让清灵队的各位大人还住在岚公馆。”
“嗯。”肸潕点了一下头,挥着手,“这不成问题,等人都到齐了我会做安排的。”
“是,有劳国师大人了。”岩生说完拜下身,然后轻飘飘地离开了房间。
只坐了一会儿,穆馨便被这屋里的气氛感染了。浩野郡长很喜欢尔跃他们,三个人老相熟似地聊着,话题源源不断。肸潕则是时不时地望一下门口,见没有人来的迹象,便又开始为穆馨讲述清灵队之前的事。比如各位将军多么的厉害,或是那些死灵有多么可怕。讲着讲着,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愤怒的男声,似乎有人正和某个特别难缠的人讲着道理。
尔跃停止谈话,像一只嗅到食物的狗一般竖起脑袋,“我早该说过赫冠将军一定会来的。”他炫耀似地说着,但屋内没人响应。
接着门外又传来一阵爽朗清脆孩子般的笑声,“……真是太抱歉了。”笑声过后一个女人说道。
曳英也站起身,“看来,来得不知他一个,真是麻烦……”他慢慢地说道。他话音刚落,门外的人便走了进来。虽然穆馨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当她看见一匹灰白色的,大得如同马车般的狼时还是被吓了一跳。她强迫自己平静,并尽量把对方想象成一条狗。但这似乎很困难,狼的眼神中总带着一股充满饥饿的杀气,这种凶狠的眼光一般家犬是不会有的。
跟在狼后面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矮个女人,瘦瘦的脸上带着一幅傲慢的表情,看上去盛气凌人。
“喂,你怎么就这么不懂礼数啊?”穆馨正看她时,那女人突然开口道。穆馨怔了一下,刚要辩解,但立刻发现对方说的不是自己。
“唉…”曳英无奈地叹了口气,之后便跨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地上,“拜见雅川将军!”
“哼!这还差不多。”雅川一撇嘴,看也不看曳英一眼,直径拜见浩野郡长去了。穆馨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见刚起身的曳英向尔跃使了个无奈的眼色,表情十分痛苦似的。在之后的引见之中穆馨知道了两人的身份。雅川是蜀国的左骑护卫将军,赫冠是晋国的右骑护卫将军。穆馨夹在一群将军之中显得很不自然,不知该怎样才能显出自己的存在。于是几经考虑之后,她便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般窝坐在椅子间,使自己看上去像某种陪衬物。
“不是要开会吗?”过了好一阵,雅川揉了揉眼睛,有些疲倦地问,“人没到齐是吗?”
“嗳,还差梓岚和信凌。明明是他们通知的,自己却不来!”曳英有些抱怨地说,“真是的,如果可以的话咱们应该换换队长!”他义正词严地板起了严肃的脸,并飞快地扫了一眼在一旁清闲得直打哈欠的雅川。
“梓岚是队长吗?”穆馨随便问了一句,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到,当然她也没指望谁能回答。
“信凌是。”肸潕轻描淡写地说,当他看到穆馨的表情时赶忙追问了一句,“有,有什么问题吗?”
“唉?”穆馨吃惊地睁了一下眼,“不,不,只是有点奇怪罢了。”
“奇怪像信凌那样的人怎么会当队长是吧?”雅川歪着头翘着二郎腿问道。穆馨还未来得及解释,对方却笑了,“你呀,是太不了解他了,那家伙虽说总是神神叨叨像个二百五似的。但的确是个不错的男人呐——”雅川说着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神往的表情,“他可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可人家未必觉得你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女人。”曳英小声嘟哝着,看上去有些恼火,“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至少比某些人强一百倍!也不知道今天是谁说好和我一起来,结果接到通知后就一个人跑了!”雅川说着换上一种恶狠狠的表情看看曳英,“我真想知道对这种既没记性又没礼数的人是不是该拉出去活埋了?嗯?我的将军?”
“呃——”曳英展开一只翅膀掩住半边脸,“事出有因!有因!”他讨好似的笑了一下,刚才还显出的那种严厉肃静的表情一下子不见了。
“您说得太对了!!”大家都忍着笑时,尔跃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并向雅川赞许地伸出拇指。
“没你的事!”曳英收起翅膀,又恢复了严肃,“再废话我可要去告状了!”
“无所谓,”人马笑得很灿烂,正当这时一只鹰扑啦啦地从窗外飞进来,在背对着尔跃的窗棂上站住脚。尔跃丝毫没有注意到,依旧是一幅神经抽搐的德行,“至少现在能管我的人还没到呢。”
“是吗?”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穆馨惊讶地发现刚才的那只鹰不见了,不声不响地幻化成一个长发女人,她正是乐队中的琴键手,由美。
“由美大人。”浩野带头起身拜过。穆馨看见雅川和曳英在拜身时相互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尔跃干涩地张了张嘴,拧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您来了,国师大人……”
“我好像不该让你出来。”由美责怪地看了尔跃一眼,又对拜下身的几位将军点了点头。
“你就是乐队的代理人了?”她突然转向穆馨用好奇的语气问道,又用同样好奇的眼光打量起她来。
“嗳……”穆馨点了点头,求助地向肸潕靠过去。
“嗯,是梓岚告诉你的?”肸潕笑了一下。
“是啊,那以后就要麻烦你了。”由美说着,优雅地点了下头。
穆馨有些紧张地笑了一下,眼前活生生的由美比自己幻想中的人更加美丽聪慧。第一眼就有一种压倒性的特殊气质,让穆馨羡慕起来。
“为什么你一出来就要惹事呢?”由美走到一脸赔笑的尔跃面前,责怪地看着他,“这不是摆明了让别人看晋国的笑话吗?!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要是公子知道了——”
“那个——”尔跃不安地用蹄子刨着亮闪闪的地面,“我下次一定改,大人放心。”
“以后要稳重一点儿,光是嘴巴溜可不算本事。”由美教导地说着,走到白狼跟前,用手漫不经心的抚摸着狼的脑袋,“公子一向欣赏赫冠这样的,你该好好学人家才是。”
“是。”尔跃毕恭毕敬的,但脸上却浮出一些不服气的表情。等由美又去看他的时候,人马脸上立即恢复了之前的虔诚。雅川他们拼命忍着笑,看上去要窒息了。由美不再搭理那满脸期待的尔跃,她环视了一下周围建议大家都去殿上等着。
于是郡长带着这些人,沥沥拉拉地走出房间。穆馨拖着肸潕照例走在后面,她们前面是赫冠。狼的背很高大,一耸一耸的像一座运动的小山。穆馨兴趣盎然地向前走,她知道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中还有更多奇异的事等着她,隐约中她开始幻想自己会有一个美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