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之军和四位国师
期盼着奇迹，渴望着奇迹，等待着奇迹，
当奇迹出现时，我们却难以相信。
从刚刚那间屋子出来后，这队人如同出游般边聊边走。由美偶尔走过来和穆馨她们聊上几句。前方的路渐渐由暗变亮了，在拐了几个弯后，穆馨便再次站到了大殿上。原先飘荡在上方的那些大小不一的亮闪闪的泡泡此时已经不见了。从大开的殿门外射进大片阳光，爬满整个殿堂。十六根冰雕似的青灰柱子上泻下一道道五彩的幻觉般的水雾。落在地下便又幻化成一股泉水，向上翻动开，殿上满是一种淡雅温湿的馨香。
到了殿上，一行人便四处散开。肸潕和由美一同商量有关于乐队的事，穆馨见插不上话便趁着这个机会四处转转。尔跃一直对浩野郡长抱怨着水央宫的环境，柱子太旧，殿堂太空什么的。雅川和曳英又开始吵架，似乎把这当成了一种娱乐。赫冠看上去情绪不高，卧在冰台边如同一尊石雕像，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时时地扫着众人。穆馨始终没能鼓起勇气和他打个招呼。
似乎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以雅川为代表的两三个人已经开始不耐烦了，穆馨和那头狼同时打了个哈欠。
“总算来了，那两个家伙！”尔跃望了望门外，有气无力地说道。大家又打起了精神。话音刚落一道长长的影子闪入殿内。穆馨瞪大眼睛，好一会才断定自己没有看错。
一条青色的龙威风凛凛地站在殿堂上，阳光下青翠的鳞片像玉一样闪着水波似的光芒。白色的鬃毛从背脊上垂下来，如雪般轻盈。龙抬着头，乌亮的大眼睛高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双长犄角像剑似地竖立在头顶。细长的龙须微微飘动着。
“抱歉，迟到了。”梓岚说着从龙背上跳了下来。穆馨只顾着惊讶，竟然没注意他一直坐在龙背上。
青龙眨了一下眼睛，一道光从尾巴敛到前面。只是一瞬间，就象有什么东西在穆馨脑子里炸开一样。青龙不见了，变成了信凌的样子。他依旧是一脸得意的表情，向穆馨挑了一下嘴角。
“他？！”穆馨惊愕地看着肸潕。
“信凌是神明所封的青龙之君，忘了告诉你了。”肸潕不以为然的一笑，“很惊讶吗？”
“唉？噢…也，也不是，只，只是有点儿…那个什么而矣。”穆馨摇了摇头，脑子里一下子乱了起来，已经没有更多余的空间来接受这样的事情。
“喂，吓着了吧？”信凌神不知鬼不觉地窜到穆馨身边问道。
“没…”
“有惊喜吗？”
“没…”
“是不是开始崇拜我了？”
“没…”
“喂，别那么冷淡行吗？”信凌有些扫兴地说，但他同时也发现穆馨的注意力完全是集中在另一边。在那里梓岚正和由美说着什么。
“喂，头儿。”尔跃走到信凌身边，“咱们该说说晚——”
“去把大家叫来吧。”信凌还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就严肃地命令道。
“啊？”尔跃像吞了什么活的东西似地张着嘴。
“啊个头！去叫人呐！”
尔跃拉下脸，一幅受尽耻辱的样子。他大幅地甩着尾巴向其他人走去。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大家都在等着吗？”肸潕看着一甩一甩的马尾巴走到那边时恼火地问道。
“这个——咳，秘密。”信凌得意地一乐，偷看一眼正在用余光注视着梓岚的穆馨，“反正不能说就是了。”
“你们两个——”肸潕不依不饶地盯着那张英俊的脸，“如果让我知道是你出去惹事——”
“唉——我可没有！”信凌瞪大眼睛，“明明是我哥他——”
“我什么呀？”梓岚突然出现，搂住信凌的肩打断了对方要说出口的话。他微笑着看上去满是求知的表情。
“我夸你呢。”信凌头向后仰着去看他，“我姐以为我出去惹事了。”
“噢，没事。”梓岚放开信凌，很郑重地看着满脸写着怀疑的肸潕，“放心，我看着他，不会有事的。”他说完向国师和穆馨笑笑。这笑容立刻让穆馨的眼神失去了方向，不知自己是否该继续看他。
“你们呐——”肸潕大叹一口气，苦恼地抱起臂来。但好在清灵队的人都聚到这边，才阻止了肸潕马上要开始说教。
“怎么安排的？队长？”雅川笑着问信凌，表情与刚才截然不同，完全换了一个人。
“那个，咳，今晚正式安排值夜。”信凌说道，看上去真像是个领导者，有模有样的。（但在穆馨看来那幅德行更像是在装模作样。）“至于安排和上次一样，两人一组，每组负责三个街区。那——今晚的安排——”他精明的扫了一圈，“——雅川和曳英一组——”
（这是一个连穆馨看上去都没指望的组合。）
“不行！”雅川恼火地盯着曳英，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想和他一起。”
“真巧了！！我也正是这么想的！”曳英板起脸看上去很生气，气势汹汹地瞪了雅川一阵后索性侧过脸不再看着群人了。
“那我和曳英一组吧。”尔跃笑着指指自己，在得到信凌点头同意后他便想得了什么大便宜似地欢呼了一声。
“我一个人就行了。”信凌还没安排下面的，一直站在圈子外面的赫冠暗声说道。但怎么听都像是威胁似地。信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耸了一下肩，“行，随您的愿——”
“我呢？”雅川热切地问，“和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
“可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吧？”雅川拧着眉，像小姑娘似地嘟起嘴准备撒娇。
“你和我的司徒官一起，不会是一个人的。”
“不好！不要！”
“你是队长我是队长？！”
“你是。”
“那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我的。”
“凭什么！？”信凌皱起眉吃惊地看着已经把脸贴贴得很紧的雅川。周围的人偷偷地笑了起来，曳英白了两人一眼，看上去很不高兴。穆馨瞟了一眼他们，心里开始烦躁起来。她平生最烦的就是女的嗲声嗲气地装可爱，还有男的随随便便让女人靠来靠去，一幅来者不拒的作派。现在倒好，这两种景象同时出现了。
“我是女的，你要让着我！”雅川得意地说道，并把下巴抵在信凌的肩上。
“不许矫情！”信凌推开她的脑袋，“就这么安排，你和寒晓一起去值西郊去。”他看上去很严肃，领导的气质有些出乎穆馨的意料。最后，几组人员都决定了。虽说算不上是皆大欢喜，但也没人在抱怨什么。郡长又总结性地讲了讲注意事项，在谢过各位之后便自行地离开了。清灵队的会开得如此简洁明了，让穆馨多少有些意外。但想想这种方式营造的气氛要比所有人正襟危坐的围在一起，个个道貌岸然不知想什么要好。但穆馨自己却也明白，哪一种方式聚在一起对于她来说都是身外的事，自己依旧作为陪衬站在其中什么作用也起不了。
由于梓岚晚上要和信凌一起去值夜，也就是说这一晚很难见到他。这个消息让原本还为要回岚公馆而高兴的穆馨扫兴起来。但走运的是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她又坐在梓岚的身后，两人一同骑着飞马和来时一样回下界去了。回到公馆，穆馨之前一直潜于内心游于脏脾的那种诚惶诚恐的不安渐渐浮出水面。或许这与她发现所有清灵队的人对岚公馆的熟悉程度与公馆主人无本质区别有关。即便在别人眼中穆馨似乎在这里住了半辈子，但她自己很清楚她只是个外人。
此时穆馨独自坐在门厅的半月沙发上，装作一直在看一份报纸。周围人似乎都忙得脚不沾尘。赫冠从始至终都像只家犬一般跟在由美左右，他庞大的身子将由美周围的路挡得严严实实。梓岚身边围了一圈儿的人，大家都急于与他交谈。穆馨看着他恨不得像猫头鹰那样三百六十度转着脑袋去满足四周的人。穆馨皱了一下眉，失落的打消了刚刚膨胀起来的冲动念头。对于她的自尊和面子来说离那群人远一些才是最安全的。好在这时肸潕提议让大家到二楼的会议室去，穆馨松了口气，怏怏地跟在人群后面。肸潕走到她面前，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好一阵，但穆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喂，你怎么了？这么没精神？”肸潕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不习惯。”穆馨抬起头，淡然地说，却不小心看见梓岚的侧脸，他正和信凌有说有笑的。穆馨似乎被什么东西刺到了，赶忙又低下了头。
“是因为谁吧？”肸潕一针见血地问，见穆馨紧张起来她不由地笑了一下，“是因为哥哥还是弟弟，让我猜猜……应该是大的那个吧，嗯？”
“没有的事！”穆馨连忙回避。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太张扬，可想想自己对梓岚的喜欢应该没有表现得很强烈才对。
“哎……你那点儿心思……”肸潕挑了挑嘴角，凑上去贴着她的耳朵道，“你一定喜欢他对吧？唉——别不敢承认。”这一句话立刻砍掉了穆馨脸上心虚的表情。
“就…就算有点儿吧……”穆馨小声道，觉得自己又开始脸红了，“那个，可，可别说出去……求你！”
“行，行。我不会说的，”肸潕笑了一下，“日子还长，慢慢过呗~~”
“你，你是怎，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啊，你的感情我似乎能够感觉到一点儿。”肸潕耸了下肩，然后走进会议室。穆馨叹了口气，心情更不好了。最隐秘的事都暴露出来了，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糕呢？
她走进会议室时，大家已经陆陆续续地坐在长桌边的椅子上。穆馨犹豫了一下，跟着坐到肸潕与由美中间。尔跃像只上了弦的玩具，一圈儿一圈儿的绕着桌子转悠，用蹄子踢踢踏踏地踩着光亮的地砖，听着让人心烦。赫冠卧在由美身边，低头看着桌面上模糊的倒影。雅川坐在信凌身边，时不时地瞪上一眼与她坐得相当远的曳英。
穆馨坐了一会儿，心态似乎比刚才要平稳了一些。她一边听着信凌那正经八百的巡夜注意事项，一边把大部分精力用在偷看梓岚上。对方又是一幅在深入思考什么的样子，看上去心不在焉，偶尔还会侧着头偷偷笑一下。穆馨皱了一下眉，她对梓岚的这种表情有些敏感。这种敏感使她脑海中不断闪现不好的画面，心里又不安起来。而这种不安在下面瞬间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中被打断了。
一个清脆而响亮的声音从会议室外传来，似乎外面同时碎了很多块玻璃。信凌停止了拖沓冗长的发言警惕地盯着门口。屋内突然涌入一股干燥的令人生畏的热浪。一个黑乎乎像网球似的东西从门外冲进来，一头扎在由美手边不动了。似乎桌边那些人（除穆馨以外）都在等着这个信号。大家齐刷刷地望向门口。瞬间，门口处腾起一条火舌，火蹿得很高，几乎要燎到房顶。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火团就不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女人盛气凌人地站在门口。那一头酒红的直达腰际的长发将她美丽的脸衬得雪白。
和见到由美时一样，穆馨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人：秦国的国师，美琳。
“你这又是怎么了？”信凌笑着问道。
美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之后拉出一把椅子“啪”的一声落在梓岚和信凌之间，气乎乎地坐下了。很长时间都保持一种恼火的样子。穆馨见状知道自己没有必要起来自我介绍了。她看了一眼肸潕，对方是一种司空见惯的表情，无所谓中又带着不耐烦。
“怎么？又和若水吵架了？”梓岚带着同情的腔调问道。
“谁再敢提他，我就杀了谁！”美琳抱起胳膊，咬牙切齿地说。
“你们快分手了是不是？”信凌凑上去，兴致勃勃地看着那张气得面目狰狞的脸。
美琳瞪了他一眼，然后冷笑一下说，“从你就能看出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最好别添乱！”她警告性地指着信凌，见对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便捶着桌子发起脾气来。
“他又怎么了？说来听听。”由美平静地说，穆馨隐约感觉到手边有了什么动静。她低头一看，刚刚昏过去的那个黑色东西已经醒了，原来是只乌鸦。穆馨从没见过这么小的乌鸦，就像一只网球般大小，此刻乍着羽毛像一只吹胀的气球。
“也没什么……一点破事儿……”美琳嘟囔着靠在椅背上，看来不想谈这个。
“我很同情你。”由美淡然地笑了一下，四下的人也都纷纷投去同情的目光。显然除了穆馨之外，其他人对情况很是了解。由美轻轻地抚平乌鸦的羽毛，像在玩弄一只毽子。
“你这分明是在嘲笑我！”美琳斜着眼瞟着由美，“你那边倒是一帆风顺的……”
由美浅浅一笑，继续梳理着鸟的羽毛。乌鸦恢复了神智，一双乌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用不着她嘲笑，这是明摆着的。”信凌开口道，语气听着就让人拱火，“我也早说若水那人不可靠嘛，你这么硬撑着，唉……可真是让人愁啊……”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吧！”美琳依旧没好气地说，“我和他怎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不用别人管！”
“放心，大小姐。”由美耐着性子道，“没人管得了，只是关心而已，不过——”她突然严肃起来，抬起手把那只惊恐不安，摇摇欲坠的鸟举到面前，“拜托你下次生气是别把气都出在断夜身上，我把它给你可不是让你来虐待的。”乌鸦抖得厉害，显然是吓坏了。
“要不是它多嘴，把若水沾花惹草的那些破事都告诉我呢？！”美琳毫不退让，盯着断夜，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是您问的。”穆馨听见鸟小声说道，它说完这句话便马上缩了下脑袋。躲避着某些无形的却极具杀伤力的袭击。
美琳眯起眼睛，用贪婪的目光看着那只鸟，“你还敢说——”她略微站起身，就在似乎要发火的瞬间停住了。她有些意外的张开嘴，用惊异的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目光看着坐在由美身边的穆馨“——你是谁？”
一直沉浸在美琳滔滔不绝的牢骚中的穆馨，突然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把注意力从鸟的身上撤了下来，四下看看，然后笑了笑。
“你——是肸潕找来的那个代理？”穆馨还没说话美琳就用一种打量的语气问道。
“嗯……”穆馨小心翼翼地答道，她看了一眼肸潕。对方似乎已经困得不行了，睁着一双神情恍惚的大眼睛连连打着哈欠。
“你叫什么？”
“穆馨。”
美琳琢磨了一下，点头“嗯”了一声。之后便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地又数落起那只鸟来，似乎她与新人之间没进行过任何对话。很快周围人对这种单调的谈话都产生了厌烦的情绪。于是有人提出赶快吃饭为晚上的值夜做准备。在饭局的准备中蜀国的国师星志也来了，穆馨又被介绍了一遍。星志看上去很有涵养，虽然是一张可爱的，像是孩子的脸。但他举手投足间完全是成熟稳重的男人该有的样子。穆馨仔细地观察着在四周忙碌的这群人。将军也好，国师也好，各个都是有权有势又都仪表堂堂的。自己处在这一群尖端人物当中似乎是谁和自己开了个大玩笑。于是乎一直滋生于内心的自卑感又有了生根发芽的趋势。她有些悲伤地看着在不远处和星志聊天的梓岚。突然觉得自卑感已经吞噬掉了自己的某样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是凌驾于一切心情之上的东西。
穆馨叹了口气竭力要自己忘了那种无理取闹的感觉，强迫自己融到周围的气氛里。从飘着雪的天花板到如水般流动的青色窗帘；从镀满水晶的墙壁到面前又宽又长的白石案桌，无一处不透出人情味儿。穆馨很快接受了周围气氛的渲染，她站起身。
“让我也做点什么吧。”她小声对肸潕说，并下意识地接过对方手中的两个盘子。
“你又在担心什么吗？”肸潕一针见血地问。
“没有。”
“是不是害怕与我们这些人相处？”肸潕看着穆馨，“还是不知道怎么与我们这些人相处？”
“都有吧。”肸潕诚实地说。她不止一次觉得肸潕这种能看透一切本质的能耐对她来说是一种伤害。对于穆馨而言在她面前连撒谎都变成不可能的事了。人一旦少了说谎这种能力那无疑是最危险的。尤其对于像穆馨这种既自卑又没什么特殊才能的人。
“没什么可担心的。”肸潕轻轻地说，并把手边的一叠碗逐个放好，“只是顺其自然就行了，对于乐队的人，只要平平常常地在一起，也不需要深入了解谁。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为什么？你们相互间不是很好吗？”穆馨吃了一惊，看着面相平静的肸潕。
“好归好。但所谓的朋友，再好归根结底也都是‘别人’。只要做该做的，听该听的就行了。”
“那……你既然能和我说这种话，就说明你只是说说罢了。”穆馨轻轻回应着肸潕刚刚那冷淡的语气。
“也不是，你对我多少是个例外。我这个人一向如此。”肸潕说着停下手中的活儿，梓岚刚刚走出去，她望着对方背影消失的地方说，“有些人你想了解，也想让他们了解你，但他们却从不给你这个机会。所以到头来这件事只是多余的。”说完她无奈地笑笑，走了出去。
穆馨沉默的盯着被端上桌的菜，心中有些酸涩的感觉。
也许我们都太孤单，太渴望什么了吧。
她这样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