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悲的告白
一直所信的真理有时只是为了更早地毁掉我们的一切
包括勇气,包括梦想,也包括希望。
一路上,穆馨跟在信凌身后,前后左右地推敲这家伙说的那些不明所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以至于当对方停下来时,她才注意到——
“中央医院?!”穆馨虚着眼看着被阳光照得闪亮的急诊楼,“你带我来这儿干吗?”
“进去不就知道了。”信凌边说边拉着她的胳膊,绑架似地把她弄进医院大门。
刚一进大门,迎面走来的几个护士立刻笑着改变了她们原先走的路线围了过来。
“将军今天又来了?梓岚将军呢?”
“将军今天又哪里不舒服啊?”
“将军上次的病好了吗?”
“将军怎么一个人来了?”
一堆人加上一堆的问题,穆馨被那些叽叽喳喳的护士们隔在一旁。信凌费了一番功夫把她捞到离自己近的地方。
“行了,行了,大家都去忙吧。”信凌嚷嚷着,拉着穆馨甩开那些像是报社派来卧底的护士们。两人走到拐角的分诊台处,信凌一敲台面。
“喂!”
“来了?”正在整理病历的那个女人头也不抬地说,“叶子在抢救二室,正有个手术,你们得——”她抬起头,扶了一下眼睛看看信凌,又看看穆馨,“呦?换人了?怎么现在人谈个恋爱都喜欢往医院跑?这又成潮流了?”
“少废话了!”信凌拍了一下那女人的头,“昨天是你和叶子值的夜班儿吗?”
“是啊。”护士抱起胳膊,向后一靠。躲在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并不大的眼睛里闪出尖刻的光,“怎么?是怕我知道什么杀人灭口来了?”
“你又来了——别扯这没用的!”信凌生气地说着,四下看看然后用仅限于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叶子见过我哥之后回来说什么没有?”
“没有!就是哭了好了好一阵儿,然后就失魂落魄的一句话也不说。”
“那你也没问问?”
“我问个头!”那女人一摊手,然后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便小声问,“他们俩,真没戏了?”
“我应该问你!”信凌翻了个白眼,接着叹了口气,“我哥那儿没有放弃的打算,这边就得靠你了。”
“算了吧。”对方一撇嘴,又重新低头写起手头上的东西,“虽然我感觉叶子很喜欢梓岚将军,不过没多大希望,”她说完这话有两个护士向分诊台这边走来,信凌重喘了一下,带着穆馨往前面抢救二室走。
“她是谁啊?”穆馨回头望望,还没看见人头就被信凌扭了回来。
“她叫南空,和叶子最好,也常常一块儿值班儿。所以我们每次来她都在,我哥和叶子的事她也知道的差不多。”
“你们老来这里吗?”
“废话。不然怎么见的着叶子!”信凌无奈的一摇头,抽动一下嘴角用一种让人随时会发火的目光看着穆馨,“我发现你真是笨的没救了。”
“你又说我!”穆馨委屈得嚷着,心想你怎么骂过来的,我迟早会骂回去。
“哎——”信凌长叹一声“之前我和梓岚常常偷着出来往医院跑,白天也好,值夜也罢,几乎每天都来。而大多数都是他让我装病,挂了号之后就把我扔给那群鸟儿一样的女人。自己去找叶子聊天。后来我们来得太频繁了,好多人就开始怀疑。于是我们就让南空把时间表给我们,上下班的时候我们就在周围等着。”
“呵,跟要杀人似的。”穆馨嘲讽地说,“你们也不嫌累!”
“错!是他不嫌累,我嫌!”信凌说完,便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病人家属趴在门上从挡得严实的窗户里往里看。
“喂。那——刚才那人也说了他们没多大希望了对吧。”穆馨凑到信凌耳边问到。
“谁知道呢。”信凌苦恼地说道,“不过我劝你也别对自己抱多大希望!”
“这就是我的事了。”穆馨笑了一下,心里开始幻想一连串可能或不可能的事。就如同打开一瓶摇过的汽水,希望从里面气泡般地涌出。
“我这也是为你好。”信凌靠在椅背儿上十分疲倦得闭上眼睛,穆馨见状也只好沉默下来,病人或是医护人员鱼贯的穿梭于眼前。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抢救室的门开了。出来的医生面带沉重向家属宣告病人死亡,之后死者被推出来供家人扑上去痛哭。随行的那些医护人员相继摘下手套,口罩。穆馨细细的打量起那些人,她以为凭第一眼就能认出叶子。不料这时,信凌开口道。
“别找了,她一定是最后一个出来。”
“为什么?”
“谁知道。”信凌看着那群人,医生们劝说着,家属们还是哭的一蹋糊涂,“又死了一个。”
“瞧你说的!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穆馨责怪的说。
“同情又不能让人活过来。你就是一向不面对现实。”信凌轻描淡写地说,这时那群人已经将死者推走了,在他们消失在穆馨眼前的半分钟后。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护士。
“喂。”信凌喊了一声,站起身。穆馨跟着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叶子听到叫声,停住脚,摘下口罩。
在看到对方的瞬间,穆馨有些触动,或许还有震撼。那是一张极为美丽精妙的脸,配上一身洁白的护士装,让人瞬间相信天使存在的这种说法。但更吸引穆馨注意的是叶子的眼睛,从刚刚她还未摘下口罩的时候穆馨就注意到了。那双清澈的如水晶般遥映星辉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浓烈的悲伤神态,似乎它之中沉淀了全世界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凄凉和伤痛。那种目光仿佛可以熔化人的心和灵魂。
“信凌将军,”叶子微微笑了一下,口若吹兰地说,“又不舒服了吗?”
“是啊,心里不舒服。”信凌笑着说,并把穆馨拉到叶子面前,“这是穆馨,我的新属下。”
穆馨吓了一跳,她本没有准备会被信凌拉过去介绍,更没有准备自己在介绍中变成他的属下。
“我不是!”她生气的甩开信凌的手,刚要再反驳几句不料与叶子的目光相撞。
“你好。”叶子微笑着优雅的伸出一只手。
“嗯,你好。”穆馨压住火气,不自然地说。伸手很快地和对方握了一下。她不得不承认,叶子的相貌,谈吐举止,可以算个完完全全的纯洁内敛的大家闺秀。论综合气质自己比人家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想到这她又是忌妒又是羡慕。
“清灵队又招新人了吗?”叶子和穆馨相互认识完又把目光重新转向信凌。
“也不算是,她只是替我哥几天。”信凌说,“不过,至于我哥还能不能回来可就难说了。这地方让他很伤心呐。”他装着痛苦万分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叶子,对方微微动了动嘴角,但什么也没说。
“这么说,你真的是一点儿机会也不准备给他了是吗?”信凌问道。
叶子闭了一下眼,想了一会,“我们……真的是不合适。所以——”
“行了,这话和他说就行了,”信凌有些急躁的打断对方的话,“如果你真的是因为身份等级的差别才这么说的话,那你也该清楚我哥他是不在乎这些的。”
“可是我在乎。”叶子轻轻地说,皱起眉,原本悲伤的眼睛更加哀怨。“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说得太明白,你不是我,所以也不会明白。”
“或许是这样,那我问你,喜欢过他吗?”信凌毫不退让地看着叶子,认真地问,叶子沉默着不开口。
“他昨晚这样问过你对吧?”信凌又问,“你也什么都没回答是不是?是怕回答的话让他伤心吗?”
“也许吧——”叶子叹了口气,苦笑着,“我……当时看到他那样子就觉得我回答什么都会伤害他。”
“既然这样,你现在就把答案告诉我。至少那份伤心让我先替他承担一些。”信凌坚定地说。他的态度让叶子和穆馨都惊讶起来。穆馨不由得多看他几眼,认真起来的信凌显出的不光只有帅气那么简单。
“我说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叶子摇了一下头,看上去很痛苦,“我知道你希望我们能在一起。你也没有责任承担我给他带来的伤害。梓岚将军对我的好,不论我做什么都是偿还不了的。如果你真的这么爱你的哥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忘了我。”她说完转过身,“我和他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今后请他不要再来找我了。将军您也别再费心了。”说完她便离开了二人。信凌看着叶子离去的背影,有些沮丧的皱起眉来。接着他便垂头丧气的带穆馨离开了中央医院。
“你觉得怎么样?”没走多远信凌便问,还是闷声闷气的,似乎他刚刚也失恋了一样。
“我怎么知道!你没看我和她都没说话么。”穆馨说,心里还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叶子话中带出一点儿像是惋惜的语气和她离去时消沉的背影,隐约勾出了穆馨的不安心理。
信凌摇了摇头,“我说——直觉你应该还有吧?你觉得叶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谁知道。不过正常女人都该是喜欢梓岚那样的男人吧。人帅,又温柔,又是将军。她若是不喜欢我倒真是怀疑这人是不是有病吧!”穆馨嘲笑地说。在她看来,叶子完全是在装。但奇怪的是那种清高和纯洁倒是一点儿都不显得假,“不过是装得好罢了!”她小声道。
“嘁!我看那时你喜欢梓岚的理由吧。”信凌瞟了她一眼,“肤浅!”
“你管得着我么!”穆馨哼着,不再理他。
直到两人走出中央大街,拐到回公馆的小道时,穆馨才开口问道,“那——梓岚就没说过他为什么喜欢叶子吗?”
“谁知道?可能是因为长得漂亮吧。”信凌信誓旦旦地说,见穆馨脸一下子拉下来,他笑道,“怎么?不服气?这要是换了我,我也会的。第一眼被吸引然后去了解,之后喜欢不是什么错误吧。”
“哼,长得好看又怎么样!”穆馨恼火地说,“我算看出来了,男人都是只看外表。只要长得好看其他的都不重要,你们这算不算肤浅?”
“也许吧!”信凌不置可否的耸了一下肩,“可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这样的,不然为什么喜欢我哥?你和他说过的话还没和我说过得多吧,也不了解他真正的为人。你的理由不就是刚才说叶子的那些么。”
“是又怎么样!我承认我长得是不好看!!也没什么本事!!可这又不是我希望的!难道——难道,因为这些我就不能喜欢谁了吗?”穆馨越说越难过,被信凌有意无意地戳到软肋,让她气愤之余又自卑起来。说着说着抽抽嗒嗒地哭出了声。
“喂,喂!我……我可什么也没说!”信凌一下子慌了,脸上原本带着的笑意顿然无存。他连忙贴过去拍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穆馨,“你这人心眼儿可真小,我,我又没说你什么,不过是……不过是……”他想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脸焦急地等着对方新一轮儿的脾气。
“不过是什么!?”穆馨擦着眼泪,带着哭腔,“你要是看不起我就直说!士可杀还不可辱呢!”
“天呐!”信凌一拍脑袋,顿时拍出一脸委屈,“我又没侮辱你!别捡骂行不行!自取其辱听说过吧!!我不过是想让你多了解了解这其中的事情。要是凭你一个人,能知道他们的事么?之后你要是再想对我哥说点什么不也就有个准备吗?”信凌说完便和穆馨停在通向公馆的街口。
穆馨不再哭了,稳定了一会儿觉得信凌说得有道理。所谓知己知彼,至少多了解些事,她心里多少有些底。
“你说得对,但恐怕凭,凭我们之间这样的认识,没,没什机会的吧。”她说道,刚刚哭得太伤心现在依旧抽嗒得厉害。
“哎——”信凌抱着臂无奈地撇了一下嘴,“至少你们的相互了解才行。”
“怎,怎么了,了解?”穆馨带着鼻音问道。
“你也参加清灵对吧。”信凌说道,“我会安排你们值夜的。”
“真,真的?!”
“嗯。”
穆馨笑了一下,“谢谢。”她感激地看着信凌,“为,为什么要帮我?”
“我这可不是在帮你!”信凌急躁的说,似乎穆馨的这种理解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我不过是希望你面对现实,别总是幻想以后会怎么样。至于你和梓岚怎么样我可管不了,反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我,我知道了。”
当两人回到公馆时,厅内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行用水留下的字悬在茶几上方。是让信凌快到水央宫,有要事。
“你姐姐留的。”穆馨说,“早说让你去了,你还非说没事!”
“本来,按常理推断就是没事。”信凌犹豫着,那几行字让他不安地挑了挑嘴角,“至少现在去还不算晚。对了,你和我一起去吧。”
“为什么?”
“要是加入清灵对总该先和他们说一声吧,多少算个官儿了是不是?”
“我怎么去?”穆馨有些尴尬地问,想到之前是梓岚带她上去的。那时候……
“我带你上去不就好了,过两天让由美给你挑头骑兽。”信凌说完便走出大门。暴露在阳光的瞬间他一转身,夹带着尘土扬起一阵风。穆馨被风迷得睁不开眼,当她再睁开眼睛时。那条威风凛凛的青龙站在她面前,用那种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眼神看着穆馨。虽然穆馨不是第一次见到信凌变成龙的样子,但此刻,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那种惊讶依旧不能用语言来形容。阳光下,龙鳞闪着青翠的光芒,白色的鬃毛从背脊上垂下,在风中微微摇动。
“上来吧!被告诉我你已经吃惊的不能自理了。”青龙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和他本身的一样又大又亮充满灵气。
“我又没求你带我去。”穆馨嘟哝着,拉着白色的鬃毛踩着前爪突起的关节,很是笨拙地爬上龙背。还没坐稳龙便一跃而起。
和上次坐在飞马上的感觉不同,龙的速度要快得多。于是上次那种享受此刻荡然无存,四周的气流重重地压过来。穆馨甚至觉得她现在只剩下骨架和内脏暴露在外面,供风与气压来虐待。在呛了几口风之后,她不得不爬在龙的背上,死死抓着鬃毛,想必样子十分狼狈。
好在,这样的速度没多久便上了云层,不一会就看到了宫殿。龙停驻在殿外的平台上,在穆馨以同样笨拙的方式下来的瞬间化为人形。
“我说你啊,下手那么重!”信凌揉着脖子痛得呲牙咧嘴,“看看,看看,”他扔下两根头发责备地说,“你在努力一点儿,下回没准儿能直接把我脑袋揪下来!”
穆馨抿着嘴,虽然有些愧疚,但对方的那种表情分明在说,“笨死你算了”。原本觉得信凌救过她,又帮她创造机会和梓岚接触,这种算得上大恩大德的事她早晚要还人情的。但现在对方动不动就表现出的嘲笑,让她觉得这所谓的“早晚”指不定是猴年马月了!
“走吧,我又没怪你。又生气!”信凌委屈地说,带头走进大殿。穆馨气呼呼地拉着脸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踏进大殿,就看到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殿上,晃来荡去地拖地,从一边到另一边似乎相当认真,两人走得更近一些,穆馨惊讶得张大嘴巴,“陛……陛…….陛下?!”她叫着,腿一软在要跪下去的时候,信凌一下子拦住她。同时,走上前一把把边哼歌边拖地的赵王揪到跟前。
“你终于肯来了。”赵王把拖把一擢眯着眼睛开心地笑着,然后他吃惊的发现穆馨的存在,“穆馨也来了?太好了!”他说着张开双臂要拥抱二人。
“滚远点儿!”信凌推开赵王,挡下他飞身而来的拥抱,“说!你不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吗?快说完了,我还忙着呢!”
“喂,你小子一天到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想见见我的将军有这么困难么?你看人家梓岚,秦王一叫就回去了。”赵王满脸责备地说,“我都怀疑到底谁是谁的主子。”
“你这儿一天什么正经事儿也没有,我和你在一块儿不只是招猫就是逗狗。况且朝内的大事你不早就交给平原和肸潕了么?说我不如别人,倒是你——”信凌毫不示弱的把对方从头到脚指了一遍,“——堂堂一国之君在这儿打上杂儿了!说出去还不笑死谁!”
“喂。平原刚这么骂过我。”赵王不怀好意的一笑,“看不出,哈!你们之间还有这么多相同认识。”
“我是我,他是他,别往一块儿扯!”信凌一皱眉,厌恶地挥了挥手,“说吧,到底什么事!”
“我都告诉你姐了,去找她。”赵王边说边向穆馨靠过来,就在信凌酝酿着又要数落他时,他拉着穆馨逃离了大殿。
“陛下?”
当穆馨叫赵王时,她已经被拉着跑了几条通道,最后在一间名为“郁新阁”的房间门口停住了。两人都上气不接下气,一副逃难的样子。
“他,他没追来吧?”赵王累的一脸痛苦,但还不忘看看后面。
“没有吧。”穆馨回头望了望。
“你是不知道——”赵王喘了口粗气,推开镂空的雕着花鸟的房门,“信凌除了朝议一般很少来水央宫,一来就要教训我。偶尔一见便数落个没完没了。”他带着穆馨坐到一张石桌前,桌上摆着一副水晶象棋。
“您这么怕他么?”穆馨不可思议地问,她还真不信那家伙损人连他的国王都不放过。
“怎么不怕!说归说,但不论我交给他什么任务他保证给你办得干净利落。”赵王边说边摆起棋来。说这话时虽然对方的表情夸张的有些接近错乱,但穆馨还是能感觉到这种称赞是发自内心的。“所以,要是他一生气,罢工了,我很多事情就没人能去办了。”
“国王也要受制于人吗?”穆馨看着赵王摆好象棋,示意让她先走子。好在以前学过。穆馨庆幸的想,并随意地走了一子。
“你以为呢。”赵王接过她的话,“说实话我真的在这个位子上做得很不安实,原先以为只要自己觉得对,觉得可以就去说就其做,但话一出口又会有很多人来上各种各样的折子,表面上看都对你言听计从,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的话也基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即便最后下面的人把我交代的事情做完了,达到的效果也是和我想的不一样。所以呐——”赵王叹了口气,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道“——我倒不如把意思和平原说,至于怎么办全由他决定。”
“那——您就不怕——”穆馨提示性地说,但立刻又觉得这并不是自己该担心的事。于是赶快闭上嘴,一不小心被对方吃了車。
“不怕什么?”
“没——没什么。”
见对方追问,穆馨有些紧张。那毕竟是国王,况且自己对这里的人一点儿也不了解。没轻没重的猜测问题一定会给自己惹麻烦的。她放下手中的水晶棋子,不安地盯着对方压在楚河汉界上的那只敲来敲去的手。
“我对我的臣子们一向放心。”赵王轻轻地说,听上去并没有责怪或生气的意思。穆馨微微抬起头,看见对方的笑脸,“你和信凌一样,对一些事太敏感,太执着了。”
“我和他可不一样。”穆馨小声地说。
但对方并没听见她这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像信凌,他从一开始就执着地查依菲国师的事,可到现在什么结果都没有。我们都劝他放弃,可结果呢?他还不是那么不知疲倦的。我倒觉得你——”
“嗳?我什么?”穆馨紧张地问,胡乱地把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盘上,盯着满脸笑意的赵王,“我又怎么了?陛下?”
“你肯定也在为什么是执着吧?嗯?咩嘿嘿~~”赵王笑得更浓了,表情深不可测,看上去吓人“我可听说了某人回了秦国,你就心神不宁了是不是?”
“您在说些什么呀?!”穆馨有些恼火地说。她红着脸,飞快地动着脑子想是谁告的密,“准又是信凌在瞎说了,您最好别信!”她有些强迫地说道,心里开始后悔来这里。
突然闯入的一个人,打乱了两人下棋谈心的兴致。(显然穆馨这种性质是被迫的。)
“陛下。”
赵王和穆馨一起抬头向门口望去。
“哦!是平原啊。”赵王说着一脸快乐得站了起来,但看到对方那严肃得吓人的脸,又一下子坐回石椅上,“有什么事么?”
“有些话——”平原用冷峻的目光打量着穆馨,认定了她应该出去,“——我需要再说一遍。”
“那就说吧,她也不是外人。”赵王指了指穆馨,“况且你说的话,她也不会有兴趣的。”
平原定了一下神,压住火气。穆馨有些害怕地低下头,摆弄着手上的棋子。
“陛下。臣希望您能对竹熏和光遥二郡进行彻底调查,不仅仅是因为缺席朝议的事。”
“你又在怀疑什么呢?”赵王平静的问,“还是早朝上说的?”
“是。陛下。”
“哎呀呀,我都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事!那两个郡都是小郡,连人带牲口都加上都还没有浩野一个郡的人多呢!你说他们有意谋反,也得多少考虑一下人家的实力吧。”赵王边说,边皱起眉来,烦躁的表情升于眉间,“如果你真要察的话,过了雪季再说吧。我现在要办一件大事,你先把我早上安排好的事做好就行了。”他责令道。
平原阴着脸默不做声,好久后才说了一句,“是,陛下。”之后便走了出去。
赵王没有再玩下去的心情了,他收好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这种凝重仅仅持续了几秒钟便被一个夸张得呵气代替了。
“没吓着你吧?”他笑着问正在考虑要不要安慰对方的穆馨。
“没有。”
“平原一直都是这样,疑神疑鬼的。”赵王不以为然的一挥手。这时又有人打断了他们。
“陛下。”
一个侍卫跪在门口。
“什么事?”
“信凌将军在找您。”
“哦。”
待那人走后,赵王站起身,抖了抖白色的长袍,“我现过去,你四处逛逛吧。”说完他就一蹦一跳地走出门,消失在穆馨茫然的视线中。
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找人是不容易的,更况且这个地方大得让人晕头转向。穆馨像个探险家似的探索者前面的路。眼下的这条走廊长而狭窄,昏暗得好像夜间的林荫道。只是在尽头处有像鬼火般赢弱的光在摇曳。穆馨不止一次被两侧守卫着的那些铠甲拦下来。每次她都要花费很长时间去听他们吱嘎作响的盘问,再去花更长的时间来解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但可气的是他们并不知道到哪儿能找到国师大人。
在无奈的摆脱了破铜烂铁的纠缠后,穆馨很不容易地登上了尽头的楼梯。她并不清楚这是哪一层,只是看到这层比下一层要亮得多。那些硕大的窗户敞开着,如鸟的翅膀一般向外伸展着。大片的阳光贪婪地散落在走廊里,两边的铠甲在阳光中也少了刚才的那种狰狞。
她向前走去,渴望能过碰到熟悉的人。身边偶尔也有人走来走去,或是从一个豁口走出来然后消失在楼梯处,或是从老远的地方向穆馨欠欠身,再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她看上好一阵儿。
穆馨叹了口气,觉得这么走下去也没有什么用,还不如回大殿上去。但眼前的路被一个身穿棕黄色长袍的女人挡住了。
“请问,您是哪个郡的?”女人警觉又不失礼貌地问。
“我不是哪个郡的,我是——嗯,刚刚参加了清灵队,来,来报到的。请问国师大人在哪儿?”穆馨硬着头皮没什么底气地问。
“下官失礼了,大人。”那人惶恐地拜了一下,“我没见到国师大人,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先到冲仙阁等——”
“是穆馨小姐吧?”
一个轻柔的男声从身后响起,她面前的女人刚抬起头又马上拜了下去,“北司徒大人。”
穆馨转过身,看清了来者。一张文质彬彬却消瘦的脸,眼中满是询问的神态。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回忆起这张脸。
“岩,岩生大人么?”
“正是下官。”对方微微欠身,蓝色的长袍摆动了一下,“在找国师大人么?”
“嗯。”
“她和其余的几位国师在顶层的芳菲阁。顶层尽头的走廊。”岩生慢条斯理地说,“另外您的信息信凌将军已经告诉下官了。您现在是十一席督军将军,清灵队的队员。恭喜大人。”
“呃,谢谢了。”穆馨不好意思地说,她躬了躬身。心想若使对方知道了她加入的目的后恐怕就不会这么恭敬了吧。
顶层的走廊空荡荡的,大片的阳光从外面投过来,形成一道光亮的区域。穆馨的方向感基本为零,分清东南西北对她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如此来说……她环视着眼前出现的三条岔道,叹了口气。在这种情况下她往往依靠直觉。沿着最亮的一条路走从心理上讲是正确的。明确了目的,她便选择了最左边的那条路。地上反射着的阳光让她产生了一种十分畏惧的迷乱。穆馨摸着灰扑扑粗糙的石壁,想盲人一样摸索向前,生怕一不小心会掉进一些并不存在的陷阱里。
突然,穆馨停了下来。就像触到一根极尖锐的刺,她本能地缩回手,看看手边的墙壁。原本被阳光照得温暖的墙壁突然变得冰冷。她慢慢的,有些迟疑地把手移了上去。再次碰触时,那温度依旧让她一惊。她又碰了碰旁边的墙,很温暖。同样暴露在阳光下差距居然这么大。直觉又一次告诉她这墙里面有问题。果然,不一会儿穆馨就发现,在她手刚好能够到的上方,有一快儿小得不起眼的红色,像一块尚未干透的血迹。
它似乎正在召唤着穆馨,用一种渴望被发觉的气息召唤着她。穆馨迟疑着,伸出手再要触摸到那块红色时又停了下来。
“算了。”她缩回手,“万一出事怎么办?况且和我又没关系。”穆馨想着,盯着那块红色。盯着盯着眼就花了。
“你在干什么?”一个声音从她后面响起,穆馨吓得心脏“咯噔”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毕竟是在一座戒备森严的宫殿里。
她转过身,一张苍老慈祥的脸映在眼中。
“浩……浩野郡长。”穆馨很惊讶自己这么快就想起了对方,她低下头等着耳边响起斥责。
“啊,让我想想——”浩野郡长摆出一副思索的样子,“你叫穆馨对吧?”
“是。”
“呵,恭喜你加入清灵队,以后还要麻烦你了。”郡长轻松地说,他的表情让穆馨松了一口气。
“谢谢您。”她说着,扫了一下四周,走廊里空荡荡的。
“到这儿是要找国师大人?”
“嗯。”
“从这儿一直往前走,在第一个路口拐弯。在向前,有十几级台阶,上去后有一道瀑布,后面就是芳菲阁了。”
“哦。”穆馨笑了一下,“谢谢您。”郡长和善地笑着,但穆馨却觉得他似乎很希望自己快点离开这儿。“那,那我先走了。”她最后扫了一眼墙壁,却发现那块红色不见了。惊讶之余见郡长还在看着她,于是拜过郡长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按照浩野郡长说的没走多久,穆馨便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并看到十几级台阶上的那道瀑布。走上台阶,她怀疑的站在瀑布前面,溅起的水打在身上。但奇怪的是,水珠落到衣服上又立刻弹到瀑布里去了。穆馨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冷冰冰的流水,瀑布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道。还没进门就先闻到了一阵花香,像暖春时节吹过田野的微风一样让穆馨打消了所有顾虑。
芳菲阁并不大,凭穆馨的印象这儿似乎和她上课的教室差不多大小。左侧的墙上没有任何遮挡的窗户下挂着三把吉他,墙角处,一家乌亮的钢琴闪着和太阳一样灿烂的光。离琴不远处是星志的鼓。正对着的墙面爬满了金色和绿色的藤绕植物。下方是一张长藤茶几,它后面是一张又宽又长的白色沙发。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支着脑袋看着她。
“喂。”
“你怎么在这儿?”穆馨一惊,看着信凌那双大眼睛。
“这该是我的台词吧?!”他撂下翘着的二郎腿,站起身,“你来这儿干吗?”
“我——”
“找人找到这儿了,真有你的!”穆馨还没开口,信凌就笑了起来,并上前递给穆馨一张表。
“这一周的值夜表。”他边说边伸了个懒腰,“你和尔跃一组,值东区和齐云巷。”
“你不是让我和梓岚一起么?”穆馨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问。忽然她想明白了什么,瞪着对方,“你不会就是为了让我参加清灵队才这么说的吧?!”
“我可没你那么无聊!”信凌不愠不火地说,“他现在在秦国,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我上哪儿给你找人去啊?!”
穆馨想反驳点什么,但一想到对方说的,似乎在情在理,若再有什么挑拣会显得自己太不讲理了。
“哦,也是。那要是他回来的话——”
“——我一定把你们两个编到一组,成吧!?”
“这还差不多……”
但天晚上穆馨便和尔跃一同到东区和齐云巷值夜。几乎和穆馨想象的一样无趣,一路上几乎风平浪静。偶尔会有死灵从树丛间跑出来,但在还没跑到另一边的树丛时就被人马的长枪刺中,或是在极翼的攻击下化为尘土。在之后无尽长的深夜里,穆馨就只能在尔跃滔滔不绝的废话里进行自我安慰。
“——说真的,当时能被国师大人选为护卫将军我一点儿也不以外。”尔跃边说边用手画着空气,仿佛在月光中能抹出他之前的光辉岁月,“我还在玲珑郡当郡长的时候就隐约觉得以我的实力,最差也该是三公的人吧。可后来……你知道么——”他顿了一下,“突然有一天——”说这句时很有爆发力,也许尔跃觉得可以增加气氛,但不料穆馨被他那铿锵有力的“突然有一天”吓个半死。
“你说话能不能一次性的!连贯的!平静的!嗯?!”穆馨拍着胸口,心脏跳得厉害似乎一张嘴就能跳出来。
“吓,吓你一跳是吧。”人马笑笑,拍了拍她的肩,“抱歉,我慢慢说。突然有一天,朝上来信——”
穆馨翻着白眼,她总觉得也许等不到梓岚回来,自己就会被人马的口才逼死或逼疯。已经值了大半夜的穆馨,现在充分相信尔跃具备这种实力。
要是梓岚在的话——
她幻想着,月华如水,星辉如梦,再加上着微微吹过略带芳草气息的温和晚风,想必一定会构成一幅浪漫的惬意风景。
“——然后,我就接到由美大人的通知,让我来赵国参加清灵队。我虽然有一点才华才,但对于这种——”
穆馨困顿的打起了呵欠。身边絮絮叨叨的呻吟一直飘来荡去。他们转过一条街,前方的路变宽了,街道两旁大亮着灯。
“这边是市长住的地方,没有查的必要。往前走吧。”尔跃说道。
两人离开了这条街,走进新的巷道。尔跃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什么,穆馨偶尔点点头,无力地敷衍着,对方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半个多月过去了,穆馨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心情再参加清灵队了。每晚除了在巷子间瞎转外,什么收获也没有。搭伴的人从尔跃换成了信凌的西司徒寒晓。但不幸的是,寒晓和尔跃是两个极端。他可以整个晚上不说一句话。脸部表情也如木雕般僵硬,微笑看着也很机械。穆馨在连续几个晚上耳边都是嗡嗡的,但现在的这种安静似乎会加速她的疯狂。
不知不觉中,穆馨在这个对她来说充满生机的世界里过了近四个月。她偶尔会想起现实中的那些人,想想此时他们会在干什么。学习,高考,放榜,一切的一切与她无关。穆馨这样庆幸着,而她现在的生活是集于了名利,荣誉,财富和无限的自由。这种生活让穆馨忘记了原先的一切,现实中的父母朋友渐渐远离了她的内心。当然,忘记的还包括现实中的自己。
梓岚离开已经一个月了。
这天,穆馨正准备试试由美送给她的骑兽。(一匹带豹纹儿,长着两只短角的长毛马。)穆馨给它起名叫逆风。当她从楼上走下来时,看见曳英一个人站在水池边,正用毛巾蘸着冷水擦着左边的脸。最后他把毛巾淋透悟在左脸上。
“怎么了?牙疼么?”穆馨上前问道。
“没,没什么。小问题。”曳英不以为然地挥一下手,又去投毛巾,并用翅膀掩住那半边脸,但不料还是被穆馨看到了他脸上的掌印。
“哎……你又得罪雅川将军了?”穆馨同情地叹了口气,看着他。不得不承认,有时人的第一眼判断绝对是错误的。记得第一次见曳英,她还以为他像平原一样是既冷漠又严肃的那种人。但谁又能想到,他几乎天天都要被雅川追着,在尔跃的帮助下逃命的人。
“那不叫得罪,不然你都见不到我了。”他捂着脸严肃起来,“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能跟她说些什么了!你可没试过她那耳光!呵——”他咧了咧嘴,心有余悸地哆嗦一下,“其实不是我打不过她——”曳英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幻想的神态,“我要是用上雀艳虹光,再拼了命的话——可那多不值啊——”
“就是的。”穆馨忍着笑。表情一丝不苟的男人搞笑起来,要比那些只会哗众取宠的人说得冷笑话有作用的多。“好男还不和女斗呢。”
“没错。”曳英点点头,然后又转向穆馨,“可她要是再打我怎么办?”
“去找星志国师呗,”穆馨说,“不然我帮你反映反映。”
“那没用,不过——”曳英四下看看,确定雅川不会突然出现后,便凑上前去,“你要是想帮我就去和信凌反映反映,兴许还弄有点儿用。”
“那就算了,我和他可没话说。”穆馨缩了缩脖子。曳英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但这时进来的人让穆馨激动得一把推开他冲到门口。
“你回来了。”
“嗯。大家还都好吧?”梓岚一脸疲惫的样子,向穆馨和曳英笑着点点头。
“我,我也参加清,清灵队了。”穆馨心跳得厉害,舌头打结。她热切地看着那张好久不见的脸,希望对方能说些什么。
“是么,那太好了。”梓岚潦草地说道,向穆馨匆匆地笑了一下。看得出他很心不在焉,看看左边的餐厅又望望楼上,“我先上去一下。”他说着拍拍穆馨的肩,又向曳英点了下头。之后便三步并两步地走上了楼。穆馨淡去脸上的笑容,沮丧地看着那消失在转角的背影。一边的曳英看看她又看看空荡的楼梯,微微耸耸肩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之后便敷着脸走出房门,临走时同情地拍拍穆馨。
梓岚回来让穆馨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他那平淡的态度却又让穆馨难过了一个下午。虽然梓岚还是那么温和,友善。但穆馨觉得这对于她希望的那样远远不够,想必换成叶子那梓岚一定有好多话要说吧。
于是当天下午,当她见到信凌时第一次急切地冲到他面前。
“梓岚——”
“我知道!我知道!表写好了,在餐厅门口。”信凌十分小心地看着穆馨,生怕她会做出什么吓人的事来,“不过——从明天开始成吧?”
“凭什么啊?!”
“你总得让他先歇一天吧!累死了算你的算我的?”信凌有些急躁地说,“况且和他说什么聊什么你总该先想想吧!”
穆馨生着气,一屁股坐到楼梯上,双手托着下巴做了好一阵。信凌耐着性子看着她。许久,她斜着眼看看他,用威胁的语气道,“反正你得帮我想办法追他,这可是你说的!”
“我,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信凌瞪大眼睛,看上去要疯了,“我的天哪!你是不是有病呐!!”
“我不管!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你要是敢不答应我就哭死!!”穆馨满足地看着信凌愤然又茫然的脸,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信凌大喘一口气,看上去像虚脱了似的。他咬了咬嘴唇,盯着穆馨,“你换点儿新鲜招儿行吗?”
“哼,招儿不再新,管用则灵。”穆馨挑衅地看着那张气得哭笑不得的脸,“我现在去多喝点儿水,多攒点儿眼泪,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着她便起身上了楼,留下哑口无言的信凌在楼下叹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