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感情
把某种感情换成另一种存在。
用它去祭奠心里的空虚。
穆馨厌恶地看着渐渐渗进窗子的阳光，灿烂而明亮，不带有一丝同情的气息。这与她被冻得冷冰冰的心截然不同。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似乎永远不知疲惫为何物。好不容易哭够了，她开始恢复了理智，这使她对自己刚刚的态度产生了一点儿愧疚，再怎么说信凌的话都好像是在为她好。
穆馨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她无精打采地打开房门，但被抬头时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信凌正依着墙站在她对面，手插着兜儿，低着头，只有嘴里咬着的棒棒糖时不时地动一下。他脚边洒雪似的盖了一层糖纸，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
“怎么——”他拿出嘴里的糖，“不再多歇一会儿吗？”
“不用了。”
“不养养精神，待会儿再有要哭得事怎么办？”信凌装出一种郑重其事的腔调问道。
“那也用不着你管！”穆馨恼火地说。
“嗯，也好”信凌一耸肩“不想去看看我哥吗？刚刚美琳她们来过，说他现在很好。”
“那就更不用我去了！”
“你这家伙！”信凌摇了摇头，“算了，早知道就不该等你这么久，你真的不去？”
“死也不去！”
信凌没再说什么，只是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下了楼。
这之后的几天，天气糟得和穆馨的心情一样。进入七月份，头几天连下了几场雨。梓岚在医院里呆了六天，她一次也没去看过。虽然她几乎天天都有直奔医院的冲动。
这天，天空从清晨开始就飘着一层愁云惨雾，刮起秋天才会有的高风。清灵队的人陆续进进出出，这迫使穆馨不能再装作对仰天躺在沙发上愁眉苦脸地闭目养神而感兴趣了。于是她翻身下地，漫无目的地往门口走，却一下子撞在曳英那对大翅膀上。
“你还好吗？”曳英伸手扶住她，穆馨看上去像是被撞昏了。
“还好”她含糊地揉着脑袋“没事，对，对不起。”
“你最近——”曳英十分同情地看着她，“其实——有些事情——”
“行了！曳英！”穆馨果断地打断他的话头“我知道，谢谢你——待会去哪儿？”她随意地问，并显出一副热衷于这个问题的样子。
“我得回蜀国一趟，昨晚陛下派人召我回宫。”
“哦，是么。那我先出去一趟，要有人问起就告诉他们我回水央宫好了。”穆馨搪塞着，向大门外走去，一心只想离开这里。在医院事件过后，所有的人对她几乎都只剩同情和怜悯。这种气氛似乎在告诉她自己再一次成了弱势之人，毫无价值，除了接受种种语言上的施舍。
穆馨沮丧地走出公馆。在到这个梦境世界之初她所有过的某种短暂的自负，觉得可以为所欲为的心情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它们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现在本该是艳阳高照得晌午，但此时，太阳羞涩的从几层云后渗出一丝光，还不等让人察觉到，便又默默的缩了回去。穆馨深吸了一口气几天之中压在心里的那种惨淡的悲凉，在这浊而不清的空气中酝酿成了一股致命的绝望，挥之不去。
“喂！”
穆馨被身后的叫声吓了一跳，她转过身，郁闷的看着来的人。是星志。他十万火急的向她奔过来，气喘吁吁的呆在穆馨面前。
“太，太好了——”星志气还没喘匀，“你现在没事吧？”
“嗯——算是吧——”
“那——”他把手中的一个小瓶子交到穆馨手里，“你去趟医院把这个交给梓岚，这是他最后一次药了。我得去水央宫，赵王急着要见我。”
“可是——”
“求你了，最后一次药一定要在刚配出来时喝，由美特别嘱咐的。”星志抹了一把汗，不由分说地把瓶子推给她，“跑一趟吧，谢了。”说完他便转身化为一阵风，消失无影了。
穆馨及其不愿地走到医院门口，手里的药瓶被她捏得几乎沸腾了。在她正犹豫着是不是该把药随便交给某个大夫或是护士时，不幸的事发生了。信凌刚好从医院对面的一家面馆里走了出来。更不幸的是，他在第一时间发现了穆馨，并走过来。
“你来得正好，”穆馨一把将药塞过去，“给他！我走了。”
信凌使劲喘了口气，一句话也不说硬是把她拽进了大门。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从四面八方涌来。穆馨绕过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太太，被信凌拉到尽头的走廊里，在上了两层楼后，两人来到一排安静的病房前。
“我还是在这等吧。行吗？”穆馨央求着。
信凌似乎没听见，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进最里面的门。
房间内散发着一股花香，大片的亮光从窗子透过来，由于阴天，房间内显得有些落寞。梓岚靠在枕头上，一边看报纸，一边吃着叶子喂上来的水果。门一开，两人几乎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向门口。
穆馨打定主意不去看梓岚，于是有意的躲在信凌的身后。
“信凌。”叶子微笑着站起身，在看到穆馨后，又同样亲和的喊一声“穆小姐，”表情毫无变化，依旧和善。
既然被叫到了，不现身打个招呼显然不合理，穆馨不自然的从信凌身后蹭出来。
“你好。”她有气无力的回应了一声，感觉自己也想受了重伤一样。她没看叶子也没看梓岚，只是盯着窗户仿佛上面有什么引人入胜的东西，但她的余光告诉自己梓岚正望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别站着。”梓岚突然说，声音听上去一如既往的温柔。“过来坐吧。”他一抬手指指床边多出了两把椅子。
“先等等。”信凌晃了晃手中的药瓶“我先把药倒出来，叶子姐姐帮我拿个杯子吧。”他说着望了一眼叶子，对方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带着他走出房间。
屋内一下子显得冷清了。穆馨知道信凌是有意把她单独留下来。但说真的，她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怕与梓岚见面，更别说单独在一起。此时她站在原地开始不知所措了。
“别站在哪儿。过来坐吧。”梓岚开口道。
穆馨应了一声，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喘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床边在离梓岚最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这其间她始终没看他。
“你——怎么，怎么样了？”穆馨低头问道，声音听上去异常古怪，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在说话。
“我还好，再有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呢？看上去很疲惫呀。”梓岚有些担心地说。
“呃——我”穆馨不知该怎么回答，好不好很明显，但又不知对方希望听到什么答案。“还——还行吧。”她轻描淡写地说，看着窗外飞过的鸟在床上投下瞬间而逝的影子。
“近来很忙吧，清灵队和乐队的事？”
“没……很清闲。我好久都没值过夜了。”
“那为什么不来看看我呢？”梓岚平和地问。
穆馨再也忍不下去了，她不再研究自己的手指，抬起头看着梓岚。好久不见那张英俊的脸，如今除了俊美之外，还多了一些苍白和疲倦。但那双眼睛依旧如水般清澈，能映出夏夜的星空。
“我——我只是——怕，怕打扰你。”穆馨脸上开始发烫了，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了头。隐约中有一种被刺痛的感觉跳上心头。对梓岚说谎和对别人说谎完全是两种感觉。
“是么。那样的话就算了。”梓岚很平静，淡淡地说。
穆馨不说话了，沉默的空气让她觉得下一分钟自己便会窒息，她现在所希望的只是信凌快点回来，或是自己赶快想出一个可以马上走人的理由。天空开始放晴，一束束阳光无声无息的投进病房。像是在祈祷什么似的散播出一丝温暖。
似乎半个世纪都过去了。
梓岚突然开口道，“其实，我应该向你道歉的，穆馨。”
穆馨一怔，看着他“为什么？”
“我能感觉到你现在的那种感受，还有你每天的生活，咱们之间像隔了一道墙，你每天都活在那道墙的阴影下，很压抑，这些痛苦都是我造成的。我早该多听听你要对我说的话，但现在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弥补。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我该做些什么，请告诉我行吗？”梓岚有些急切地说。
听了这些话，穆馨一时无语，只是眼眶又热起来，她赶忙在对方的面庞开始便模糊之前低下头。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太傻把感情想得太简单了。弄成这个样子——”她擦了擦眼角，“也许，如果就算没有叶子你也不会喜欢我的是吧？”她抬起头，等待对方用欺骗的方式来安慰她。
梓岚不做声，只是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不久后他叹了口气，用遗憾的口气说道：“我没办法回答这个，我不能去想象着是否会去爱一个人。感情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不是闭着眼睛一想就会出现的。”
“那如果是时间的问题，多久我都不在乎，我会等的。”她没听懂梓岚的话，但又开始觉得还有机会。
“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每个人对爱和喜欢的理解都不同。论时间我和美琳认识的最久，但我从没想过要和她在一起。我对她，对由美，对肸潕她们的感情都一样。甚至是你，我一样喜欢，像对妹妹一样喜欢。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像她们一样叫我哥哥吧。当然如果你不想，那我们今后也一样会成为朋友。”他十分恳切地说。
穆馨没出声，但全身都是一种被浸在冷水里的感觉。这很显然与自己预期的结果差的太远，她思索着，觉得十分别扭。
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哥哥！她十分痛苦的想着。但这话她终究还是压在了心里和那种痛楚掺在了一起被一层又一层的失落掩盖住了。
“嗯，我……知道了。”她轻轻地说，擦掉了滴在手背上的眼泪。“哥哥。”穆馨小声叫道，并盯着窗外已经放晴的天空。大把阳光争先恐后的透进窗子，洒出一片明晃的灿烂。
“谢谢你。”梓岚长舒了一口气，似乎拼尽全力解决了一件棘手的事，“希望你以后都能过得开心些，咱们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
“会的。”穆馨淡淡的向梓岚笑了笑，然后便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巍然的天空，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睛被悲伤压得不堪重负，泪水如泉涌般落下，落在胸前，手背，和窗前的白色石台上。穆馨没去擦眼泪，她不希望梓岚看到自己这副德行，否则他一定会失望的。
门开了，紧接着便是信凌欢快的声音，穆馨断定他一定是守在门口，直到这场谈话结束。
“那药看起来真不错。”信凌快乐地说，他的到来伴随着一股咸鱼般的臭味，“我算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你都出不了院了。”他直径走到窗边，没看穆馨，只是塞给她一张手帕纸，之后背靠在窗户边。
叶子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十分同情的看着梓岚，那双满是忧伤的眼睛显得有些吓人。梓岚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一脸呆然的看着药杯。
“你确定这是给我的吗？”他斜着眼睛不可思议的问信凌。
信凌拿着刚刚放在床边的一份报纸，正看着大篇幅关于各类对秦国将军在这里受伤的看法，然后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穆馨擦干眼泪，转过身和信凌并排站在一起，看着梓岚他们。
“该不会使你配出来的吧？”
“当然不是，”信凌垂下手，把报纸扔在一边，“快喝掉，你事儿可真多！这可是星志叮嘱穆馨带过来的，你这种态度太伤人了。”
“是，是。”梓岚端起药杯，悲哀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叶子，然后一闭眼几乎一口将药灌了下去。一瞬间他似乎是失去知觉了。
“水——”
叶子连忙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看着梓岚的表情显然那药的味道不只是闻上去那么简单。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信凌小声问道，一直关注着梓岚和叶子的穆馨回过神，用那种和叶子一样的伤感眼神看着他。
“你还有话和他——”信凌用下巴点了点正在喝第三杯水的梓岚“——说吗？”
穆馨摇摇头，紧抿着嘴巴。
“那走吧。”信凌说着直起身子，“那我们走了，哥，叶子姐姐。”
“不再多呆一会儿吗？”梓岚挽留的问，动了动身子，似乎要下床。
“别乱动！”信凌命令地说，“反正药也送来了，我得赶去水央宫，有事。”
“什么事？”梓岚有些紧张地问。
“谁知道呢，反正只是把乐队的四个人都叫过去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信凌不以为然的一摊手，“你知道吗？”他回头问穆馨。
“不知道。”穆馨毫无兴趣地回答，目光在梓岚与叶子之间游荡着。但这两个人都没注意，梓岚看着信凌关心国家大事，叶子注视着梓岚，欣赏的陶醉于其中。
“哦，”梓岚思索了一下，表情有些凝重，“那快去吧。”
“我去送送你们。”叶子离开床边。
“那你好好休息。”信凌一笑，“行了，姐姐，别送了，照顾他吧。”他转过身，穆馨已经走到门口了。
“再见吧。”信凌赶在穆馨伸手之前拉开房门，“不打个招呼吗？”他低声问道。
穆馨悲哀地叹了口气，她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用里挤出了一个比牙痛还凄惨的笑容。“再见了——哥，哥哥，”她淡漠地说，“还有叶子姐姐。”
“再见。”叶子十分温柔的笑了笑。
“常来看看我，穆馨。”梓岚探着头，笑嘻嘻的朝着手。
穆馨点了一下头，转身冲出房间，信凌那句“还常来？打算常住吗？”也被甩在了后面。
直到穆馨走到楼梯口，信凌才气喘吁吁的跟上来，看上去他似乎很开心。
“看来你们谈得不错。”信凌一幅劳苦功高的样子，跟在穆馨后面下了楼梯。
“嗯。”穆馨无力的回应了一声。
“我就说嘛，没什么比把话说开更能解决问题的，一直逃避可不是办法，对不？行了，用不着谢我。”信凌一本正经得说。
“他说让我做他妹妹，像肸潕她们一样。”穆馨悲伤地说，转下了一层楼梯。信凌快步跟了上去。
“这可不行！”他搓着下巴，“我岂不是有多了一个姐姐，论辈分我比你大多了！”信凌说着打趣地看着穆馨，却一下子被穆馨脸上的那种表情吓住了。
“我……我开玩笑的。”他赶快解释，“你可别……”
“我不是指这个！”穆馨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生怕他又开始胡扯，“我不想要什么哥哥，这不是我希望的结果。”
“那你想怎样？”
“我也说不上，”穆馨有些发懵，“反正不是当他妹妹，这种感觉不是我想要得！你懂吗？”她恼火的看了一眼信凌。
“你要的是感觉，不是感情。可感觉是靠不住的。”信凌十分平静，那口气亦如梓岚一般无二，“太多我们不希望的事都会出现，又何苦要去强求幻想中的结果呢？一种感情让它换成另一种感情存在不是也很好吗？”
“可我不想这样。”穆馨喃喃得道，他们已经下到一层。进出医院的人又开始多了起来。他们跟在一个夹着包的女人后面走出大门。
外面一片晴朗，空气中泛着阳光和湿润的气息。街上的人多了，大大小小的店都开了张。穆馨走到一棵树旁边停住了脚。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沉默了一会儿。
之后，她看着信凌，十分坚定地说，“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我还会一直爱梓岚。他把我当成妹妹也无所谓，我对他的感情永远不变。”
信凌皱着眉看着穆馨，脸上平静得出奇，待穆馨义正言辞地说完这一番话后，他“扑嗤”一下笑了出来。
“你说你，又发誓，没一次坚守到最后。”他十分好笑的看着穆馨，似乎对方刚刚提了一个幼儿问题。
“我认真地！”穆馨狠狠地瞪着对方，压着火道。
“哦？”信凌瞪着大眼睛，“那你这算什么？如果他们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呢？”
“等一辈子！”穆馨视死如归，语气中透出一种悲壮，“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叶子恐怕马上就可以算为特亲皇族了，只要他们一结婚。到时你真这么等下去，会加重梓岚的负罪感。”信凌拉下脸，冷冷地说“你这又算什么？执著？”
“你可以这么想！”
“哼！我看是轴！脑子转不过弯儿而来，”信凌哼哼着。
“随你怎么说吧。穆馨白了一眼他，转身就走。”
“好吧，好吧。”信凌十分无奈的耸了耸瘦削的肩膀，然后拉住她，“你至少先吃点儿东西吧。”
“不饿。”
“就在对面儿，一家特好的面馆。”信凌满脸热切的说，像刚才去看梓岚一样不由分说地把穆馨拉到街对面。
“算了。”穆馨透过有些污浊的窗户看着里面黑压压一片的人“我真不饿。”
“是么~”信凌有些扫兴，“我常来这里，下次一定带你过来。那~你想去哪儿？回公馆么？”
“不想。”
“那一起去水央宫吧。”信凌试探的问。
穆馨想了一下，点点头。只要可以打发时间去哪里都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