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感觉不在乎的事,往往都是深驻于内心的
“我们在这干什么?”
平原用命令似的口气问道,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一直等在这儿的。
信凌和穆馨一起怔住了,但不过一秒信凌的脸上就凝固了一种怒不可遏的表情。
“这与你无关吧!”他狠狠地说着,拉着穆馨要从平原身边绕过去。
“站住!”平原叫住两人,他看了一眼石墙略微皱起了眉,“你们看过那面墙了?!”
“是啊,惊讶吗?”信凌甩开穆馨,扭过头挑衅地笑了一下,“你再也没几天清闲日子可过了。该知道得我早晚都能知道。”
平原冷漠地看着信绫,琢磨了一阵儿,然后平静而有力地说“以后不准你们再到这儿来了,否则——”
“否则怎样?”信凌瞪大了眼睛,带出一丝因仇恨而变得狰狞的快感,“你担心什么?怕做的好事败露吗?如果你想阻止我,那就杀了我好了。”他挺起胸膛然后冷笑一下,从左手心中抽出那把逆月寒光。
还不等有人作出反应,信绫便闪身跨到平原面前,手中的剑,如一道光,锋利而冰冷,劈手直刺平原的胸口。
“信凌!别——”穆馨叫道,想去阻止。
只听“当”地一声,那剑划着白光打到石墙上,激出几点让人心悸的火星。
平原面不改色地向后移了一步,手中多出一把雕着镂空花纹的长剑,刚好挡下信绫的攻击。
“今天就来个了断吧。”信绫冷冷地说着,逆月寒光从下至上挑着刺了过去。但平原的剑似乎早已知道对方的目的,在白光还未闪出的瞬间压住了它,一股淡淡的花香从两刃相交之住飘散开来。
穆馨看着他们气都不敢喘,两人打得不分高下,一方占优很快又被另一方压制住。但平原似乎只是在躲在防,没有一点儿攻击该有的架式。几个回合过后,信凌的逆月寒光突然暗了,变成一把普通的,军刀似的剑。但他手上的进攻却依旧一招比一招急,一次比一次快。在一次那剑贴着平原的耳朵划过,削落几丝头发后,还不等平原直起腰,剑便直刺他的咽喉。
瞬间的停滞。穆馨闭上眼睛。但没有任何声音,她慢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儿。
几滴鲜红的血陆续地落在平原和信凌之间的花岗石板上,显出炫鲜的光彩。剑尖在离平原喉咙一寸住停住了,那只曾经用来握着镂花长剑的手,现在正握着逆月寒月剑刃,在不住地淌血。那张一贯冷漠平淡的脸上没有一丝怒气,也毫不惊讶,只是有一种仿佛悲伤的东西,随着暗红的血一起滴落了。
“你真那么想杀我,是吗?”他冷冰冰地问信凌。
信绫握着剑的手不稳,穆馨看着那瘦削的肩微微在颤抖。“你为什么不还手?”他问道,带着哭泣的声调。
“没那个必要。”平原说着,松开剑刃,更多的血落在地上,他似乎没有注意。
“我做什么你要是再插手,我一定杀了你!”信凌收回剑,转过身,看也不看穆馨一眼大步向回廊尽头跑去。
穆馨看看平原,那双犀利的藏着些许无助的眼睛盯着信凌跑远的身影。“还是那么任性!”他暗暗地说了一句。
“平……平原将军,您的手。”穆馨上前想看看他的伤,但对方一抬手,阻止她过来。
“你还是去看看他吧。”平原疲惫地说道。
“可是,您——”
“我没事儿,去看看他。”
平原说完,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血还在流,没有停的意思。
穆馨无奈地走了,她转过拐角,看到信凌,于是快步追了上去。那家伙似乎是以一步一米的距离往前冲,没注意到穆馨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黑色的长袍似乎和主人一样气愤,大幅地甩在身后。穆馨费了很大劲转到信凌旁边。
“你…你没事吧?”穆香问道,但她觉得自己并不是要说这句,原先要出口的话一瞬间被遗忘了。
信绫三步两步地走下楼梯站在下廊楼口那片昏明不均,淡若萤火的光晕里。穆馨慢慢走到他跟前,心里一阵阵地不安像气泡似得上升,破裂,溅出一些汁水。
“你…你还好…吧?”
“我没想伤他,”信绫像自语似的说着,脸色和光线一样暗淡,“我以为他会还手。他这算什么?想增加我的负担吗?”
“其实,平原将军还是关心你的,只是——”
“若是关心我,为什么不肯把他知道的告诉我?为什么还要以那种态度对梓岚!为什么总是装成一副好人的样子,让我恨得想杀他却下不了手!”信绫恼火地吼道,然后悔愧地抓着头发靠在墙上。
“因为你太善良了,也或许因为你还是很爱他的吧。”穆馨轻轻地说,看着信绫颤抖着,眼泪顺着英俊的脸庞流下,她突然有一种想上去抱着他的冲动。
“我想爱想关心的人太多了,可他们谁也不肯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从来都希望每个人都好,既便不能幸福至少也要快乐。可到头来,我什么也没做到,我所相信的人一个个的都离开我了……”
信绫说得很绝望,似乎全世界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那种孤独的无力感像是永远无法改变的。穆香叹了口气,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放心吧,直到最后我也会陪着你的。要说悲伤和无奈应该还论不要你吧,我们都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只是等信绫情绪稳定时他们已经溜溜达达地回到了殿上。
大殿上依旧沸腾,没有谁注意到他们两个情绪低落的从殿后的角道走出。只是在出口处,几个正要进来的官员见到二人,相互礼拜过,便各自行其道了。
两人贴着墙根处走,乐队演奏着轻慢的舞曲。舞池中一对对,一双双的人看上去都那么快乐。梓岚和叶子不见了,赵王的舞伴换成了雅川,女方时不时向不远处的曳英投去得意的目光。齐王和秦王边喝酒边聊着,后方不远处尔跃在和蜀王谈笑风生,燕王的太傅和葎月在一起跳舞,他像一只线控的木偶一样,表情僵硬四肢机械。
“你要去跳舞吗?”穆馨用轻快的口气问道,但信绫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那…那算了。”穆香有些尴尬地笑笑,两人一起靠着摆放各式玉器青铜装饰的台子上。
“你去玩儿吧,别管我了。”信绫说道。
“没事儿,我也想歇会儿。”穆馨笑了一下,“现在有些冷了。是吧。”她没话找话地说着。
“下界应该下雪了吧。”信绫淡淡的回道,情绪低落。
说这话时,舞曲突然停止了。舞池中旋动的人们纷纷站稳目送着赵王笑呵呵地走上冰台。
“现在已经正式进入雪季了,各位!”他大声宣布道,带头鼓起掌,台下一片欢呼声,欢笑声,掌声。
“下面——请各位随我一起到上天台,烟花大会马上开始!”
赵王喊完这句话,又是一片欢呼声,他走下冰台。肸潕走上前站在他旁边,其余的人也都起身的起身,放酒杯的放酒杯,人们像一群被牵引着的动物陆续走进殿后的甬道。
“咱们也走吧。”穆馨再次找到活跃情绪的话题。
信绫点点头,两人跟在大队人马后面,显得单薄而无力。
上天台。
直到两人随大家走到时,穆馨才发现这正是第一天来水央宫时见浩野郡长,所在的地方。
大家有序地站在一起,王和国师们站在前面,外面比殿内冷得多。白色的呵气从人们谈话间上升出来,穆馨单层的粉袍子让她冷的要死。大约十分钟过后,前方有些骚动起来,随着一阵哨子似的响声,一颗光亮的火球从云下飞冲上来,把云层打穿了一个洞。火球飞上天,停了几秒,炸开,分成五颜六色的流星似的小火球。骤拢的瞬间又四散而去。炸成更多的光亮,然后发光下落,在云层上撒下一片艳花般的华彩。接着更多的烟火飞升出来,炸开,骤拢,又四散而去。如此反复天空中深沉的黑色被渲染成华丽的霞光般的霓虹。前面的人相互笑着,指着眼花缭乱的光点,称赞着。
信绫只是看完第一颗烟花绽放便低下头。看着四面的人,显得很惘然。穆馨本来兴奋的情绪也低了下来,她拍拍信绫的肩。
“没事儿吧?”
信绫摇了摇头。天空中依旧绽放着各色的烟花。骤拢又散开,散开后便消失不见了。
“我们和烟花很像吧。”信绫突然开口说道,“上升,聚拢。在一起闪着光,好像很幸福,很快乐。接着毫无预兆地便都散开了,然后就再也不能聚回到一起,直到消失的时候,是吧。”
穆馨看看炫彩的天空,她似乎能体会到信绫的心情。周围的人继续欢笑着、交谈着,谁也没有发现他们本身都如同烟火一样。穆馨没有说什么,她看看信绫发现他正望着右边那片由上层建筑延伸下来的石壁。穆馨顺着看过去,晋王正立在墙边,扇着扇子和平原说话。叫斋的副官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二人。
晋王与平原交谈时,似乎显出不同寻常的表情,很随意也很温和,更像是个正常的二十多岁女孩该有的样子。穆馨正诧异着要问什么,但她发现信绫所关注的是平原右手上缠着的一层层白色的纱布。
“你说——他应该没事吧?”他不确定地问道,微微有些担心。
“不知道,不过伤口好像挺深的,留了很多血,”穆馨说道。
信绫皱起眉盯着平原的手,在周围四散的彩色和欢笑声中沉默不语。
“担心的话去问问不就行了吗?”穆馨装作不以为然地提醒道,她看着天空中飞散的烟花,偷偷瞟了一下对方。
“谁说我是在担心他?”信绫冷漠的说,嘲笑地看看穆馨,又望向天空,“我不过是怕他真有三长两短,这责任还得我担着。与其那样还不如杀了他呢!”一颗烟花散开,在两人脸上映出一片鲜红的光。“不然你帮我问问?”他突然说道。
“我?”穆馨不敢相信地反问一声,她扭过脸看着对方,那张倔强的脸上分明有担心的成份,她心里淡笑一下,“你犯的错好意思让我去问吗?”
信绫瞟了她一眼,看上去很生气,“我又没求你去。”他望回天空,烟花纷纷扬扬地炫开在深沉的夜色中,如雪般晶盈飘荡,他叹了口气,“算了,等他找我算账的时候,一并还给他就得了。”说着他还恼火地挠了挠头发,“真是麻烦!”
穆馨听着对方小孩似的语气,微微笑了一下。也许是习惯了外面的温度,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寒冷了。她望望那片墙垣,平原已经站在赵王旁边听对方的唠叨,而晋王依旧看着平原,眼神很温和。
第二天.
穆馨的疲惫在烟花会结束的时候,瞬间迸发出来。如一支被遗忘的烟火一样在血液里四处乱撞。信绫似乎也好不哪去,脸色晕暗,连话都说不来了。
各国的君王被安排在不同的行宫休息。这些人至少还要待上三、四天。乐队的人都陪在各自王的身边,随时等待着新的差遣。穆馨在肸潕的建议下决定先回岚公馆去休息,留在这里说不定会因某个女人的忌妒而遭遇不幸。信凌本想和她一起回去,不料赵王指名点姓地把他派到霖苑去陪楚王,意图明确。但既是命令也就无法反驳。
当穆馨走出大殿时,心里隐约还在惦念着信绫。而这种强烈的心情早在以前似乎只是处在沉睡阶段,也很难说出它是何苏醒过来的。只是现在越发频繁地伸着爪子抓挠她的心。但当这时,心里最深处又往往会腾升起另一种根深蒂固的感觉将新生的想法压于其下。
“你终归惦念的,必须惦念的也只有梓岚一个人。”那感觉常常提醒她。
当她骑在逆风背上飞下云层时才发现,人间已是一片苍茫的白色。
两天前还翠绿的田地,树林和灌木丛在转瞬之间变为干枯的毫无生气的颜色。树枝被依旧在纷扬的雪盖着,一层一层地几乎要被压断。各家的屋顶上积着厚重的雪,放眼望去,一片冥淡的白色,与远方那连绵的暗淡在灰沉沉云烟中的苍山剪影合并成一副严冬时才会有的寂寞和优雅。
这个世界的冬季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华丽。
若不是家家门口都贴着大红的年画似的装饰,若不是商店门口摆出排排节日用的礼花,挂画和彩色绒布的节日贺符,谁又会想到这种苍白是一个世界的节日开端。
穆馨牵着逆风走在寒风冽冽的街上,身边川流熙攘的人群与四面八方传来的吆喝声,所衬出的欢乐气氛,让她不由地想在外面在多停留一阵,仅管自己已经冷得发抖了。空气中还弥留着几丝淡淡的烟花散过的味道,闻起来让人舒服。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穆馨走到公岚所在的那条巷道。一条由雪铺成的厚重白毯与水央宫下方的云层一样,积雪没有被人踩过,似乎也没人来过。岚公馆显然是这一带最让人肃然起敬的建筑,而从巷口望去,这条街更加符合一条住着皇亲贵胄的街道应该呈现的样子。
穆馨踏着脚脖深的雪走到公馆的铁门外,逆风已经消失在空气中。她推了推铁门,居然开了。
院子里依昔如春天一样,绵绵的草坪和分不出色彩的鲜活的花。没有一片雪落在这里,公馆外墙闪动着的小冰晶,跳跃出幻境的色彩。穆香刚要伸手开门,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呦,你也回来了?”
梓岚温柔的声音加在水仙花香气中迎面袭来。徐徐而温暖。穆馨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梓岚让开路,她走进屋。
“信绫呢?”梓岚问道,从厨房拿出一杯热水放到茶几上并让穆馨坐下。
“他还在宫里,陛下让他陪着楚王!”穆馨带着情绪说道,喝了一口水,觉得被冻走的半条命又回来了。“就你一个人么?”
“嗯,叶子早些时候回医院了。昨天的烟花怎么样?我们跳过舞就回来了,也没看到。”
“还行吧。就是一直站在外面,冻得够戗。”穆馨说道,心里变得更加散乱。想着梓岚和叶子,一种酸楚的情绪如根根丝将她仅剩的快乐裹成一枚茧。
“是么,下面也放烟花了,不过和水央宫的没法比。我看也只能下次再带她去看了。”梓岚遗憾的说道,然后他手撑着水池站在穆馨视线能清晰所及的地方,笑看着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穆香一口接一口地喝水,沉默在等待中显得冰冷而尴尬。
“嗯,对了——”
“还有——”
两人同时开口道。
“你先说吧。”梓岚笑着点了一下头。
“还是你先说吧。”穆馨不好意思地说,明明自己只是想为打破沉默随便找个话题。“我忘了要说什么了。”
“噢,”梓岚顿了一下,“那个——我和叶子商量过了,我们准备过了雪季就结婚了。本想晚点儿人都在的时候再说。可我又觉得你和信绫应该早点儿知道。你们在我心里更重要,所以说现在把对我一生最重要的消息第一个告诉我的妹妹,然后是我的弟弟。”梓岚说完,真诚的看着穆馨。
仅剩的心情刚刚还在茧里跳动,但在对方说完这些后,它一瞬间便死去了。穆馨看着梓岚,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不加掩饰地直视对方。她勉强地笑了一下,然后举起手中的杯子,像干杯一样举过头顶。
“恭喜你了,哥哥。”说完把杯中的温热的水一饮而尽。
“谢谢。”梓岚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别人的快乐有时会变成自己的痛苦。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穆馨不止一次地体会到。如今,在她心里划下的或深或浅的伤口似乎再也不会有愈合的那一天了。
之后的两天穆馨再也没有重回水央宫,梓岚在穆馨回来的当天晚上回到水央宫和秦王聚到一起。穆馨一个人在下界四处逛着,显出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情绪。雪下了三天,直到它停止的那一刻,穆馨才发现这场雪其实一直都下在自己的心里。雪停的第二天,梓岚、信绫还有乐队的人连同清灵队的人一起来到公馆。
各位王已经陆续回各自的国家了,留下的清灵队的人都是为梓岚和叶子定婚的事准备祝贺一番的。由于梓岚在这之后要和美琳一起回秦国打理一些事仪,于是由肸潕建议所有人一起到空冥园去庆祝梓岚和叶子的事,而之前晋王送来的雪榕,也被赵王当做贺礼赠给了他们。
于是,在梓岚他们要离开的前一天。大家齐聚在空冥园,乐队的欢唱,其余人的欢呼与祝福,梓岚拉着叶子对大家一一感谢。这其间,穆馨始终站在较远的位置,在那条流经远山的溪水旁静静看着。心底在与痛楚抗挣得疲惫了之得妥协。
“你还好吧?!”信绫来到她身边,送上一杯茶。
“也没什么好不好的,事到如今我再想争取什么也都没用了。”穆馨苦涩地笑了一下,一口喝干了茶。滚烫的温度呛着她咳嗽,突然而来的伤心,让她不自觉的哭了出来。阳光下没有一丝温暖,只是觉得冰冷。
信绫接过她手中的杯子,第一次对她的眼泪没有任何言语,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如果说四周洋溢的快乐能让穆馨感觉到什么,除了悲伤,更多的是对自己一直执着的感情所带来的不甘与遗憾吧。千言万语所不能描绘的心情随流水一同淌着,直到世界的尽头。
穆馨回忆着曾在现实中的等待和来到梦境中时那短暂的希望,此刻都变成了那对新人幸福的祭品。她带着这种挥之不去的难过,靠在信凌肩上,下定决心为这段感情痛快地流一场眼泪。
空冥园的那块坡地上,如今种下了一棵雪榕树。雪榕比一般的榕树长得都要大,要快。来年的春天这里便会开满榕树花。梓岚在回秦国之前告诉他们,等榕树开花时就是他和叶子结婚的日子。于是所有人又都盼望着春天早点儿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