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是在相互依靠时才选择离开,
或者说
只有在离开后我们才发现彼此依靠。
街上一切都很正常,似乎并没有人嗅到远方的硝烟。穆馨在公馆闷得太久了。于是一个人上街,流浪似地四处走着,像在侦查一样捕捉着恐惧的气息。
信凌已经离开十多天了,穆馨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听说浩野郡和潇惜郡都往前线增派了不少兵力,这让她勉强安心下来。暴风雨前和俊市伪装出来的安宁,总带着一种特有的压迫感。它以一种小心翼翼的状态在空气中蠕动着,生怕被人发现。
转了一大圈后,临近中午时,穆馨回到岚公馆。
门口已经没有结界了,这让人很奇怪。叶子不在么?她狐疑着推开大门。
刚扭开门的那一霎那,从半月形的沙发上站起的人吓了她一跳。定睛一看,穆馨顿时感到一阵温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穆馨看着信凌向她走过来,不敢相信地问。
“刚刚。”信凌十分疲惫地晃了晃脑袋,一向俊朗的面庞显得瘦削了,“你还好吧?”他笑了一下。
“还算好。”穆馨说道,刻意抹掉一些无奈。她看着信凌忽然间觉得很不好意思似的,仿佛自己再也不能用从前的那种态度和他交谈了。“那……你呢?没,没受伤吧?”
“怎么可能?!”信凌略微惊讶地说,这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但随后他又阴下脸,“说实话,那边的情况真是糟透了。”
“是么……那,看见梓岚了吗?”穆馨问道。
信凌点点头,看上去有些难过,好半天没开口。穆馨担心着却也不敢催促他说什么。想来想去用一个折中的办法,先让他坐到沙发上。
“早上我见到他的,刚好星志和由美也在。”信凌那双大眼睛里闪着不安的光,“梓岚的情况很糟。”
“你在哪儿见到他的?”
“空冥园。”信凌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影子,“他是从营地里偷跑出来的,说不定已经被人跟踪了,秦王并不相信他。”
“那,他到这儿来——”穆馨揪着自己的衣角,紧张地抿着嘴。
“他想把叶子带到晋国去,并且自己也想过去躲一阵。”信凌重重地向后一靠,眼睛看着穆馨,“可由美说晋王是不会插手这件事的,所以不可能让他过去。蜀国倒是派给咱们十万人的兵力——”见穆馨满怀希望地坐直身体,信凌却苦笑一下,“可这也么什么用啊,齐国因为这个已经对蜀国宣战了。现在星志也是焦头烂额的,晋王又死也不肯借兵……”他叹了口气,“好在由美答应让叶子过去,梓岚刚刚把她接走了。”
“是这样啊……”穆馨暗淡下来,突然觉得有一阵空洞的冰冷,正扭曲着她所有的心情,“那……边界现在怎么样了?”她问道,但她很清楚这并不是自己要问的。
“齐国派了二十万人支援秦国。虽然咱们各郡紧急召了兵,蜀国也派了人,不过对方是有备而来,咱们一直处于下风。”信凌忧郁地说道,叹着气。皱起的眉毛像是再也舒展不开了似的,“齐国和秦国自从联纵以来就一直在操练着兵马,先后也灭掉了周围的一些小国家。所以他们现在打咱们这样懒散的国家,我不说你也该清楚吧。”
“别,别太着急了,既然已经发生了。”穆馨拍拍信凌的肩,想笑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好在还有蜀国帮咱们,对吧。”
“唉——”信凌苦叹一声,“结果把他们也拖下水了。”他显出一丝悲伤,但立刻又坐直身子打起精神,看着穆馨,“我今天来是要把你也接到晋国去,和叶子姐姐在一起。”
穆馨混乱的思绪一下子收了回来,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什么意思?”她问道,刚才的空洞感一下子被不安填满了,甚至长出了星星点点的恐惧。
“去晋国躲一躲,这仗会打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但照这么发展下去,恐怕和俊市会沦陷的。”
“可是——我,我不去!我就呆在这儿,呆在赵国。”穆馨急促地说,声音因恐惧的增长而颤抖起来。说不出为什么,只是由一种寒冷悄然蔓延而上,直冲头顶。
“别开玩笑了!你必须去!”信凌不耐烦的说道,有些恼火地看着对方。
“我不想去!!”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我不去!”穆馨“噌”的一下蹿了起来。
“我说了!你没有反驳的权利!”信凌也站了起来,不容置喙地说,上前一步要去拉穆馨。但对方向后一躲,同时收起了胳膊,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
“好啦——”信凌无奈地看着穆馨,“这种时候,你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儿呢?保命要紧,对吧!”
“可我……我想留下来帮,帮你。”穆馨说着,不知不觉有想哭的冲动。一阵沉默,两人相互看着对方,像势均力敌对手一样僵持着。许久,信凌放下了刚刚严厉的架势。
“唉——”他挠挠头,还是显得有些烦躁“我不用你帮,你应该知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况且你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呢。比如说继续追梓岚什么的……”他笑着一摊手,“让你去晋国可是他说的,他还是很关心你的。”
“是么……”
“是啊是啊!这下可以去了吧?”信凌拍了拍他的头,“一小时之后我来接你,别带太多东西。”说完他便向门口走去。
“等等!”在快要出门的霎那,穆馨叫住了他。
“你又怎么了?”信凌扭过脸,阳光斜照着他英俊的面庞,打出一个富有艺术感的阴影侧面。
“真的……是梓岚说的吗?”穆馨问道。
信凌侧了一下身,却没完全转过来。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像是同情的难以言说的表情,“是啊,是他这么说的,也只有他想到了。”
在笑容还未完全展开时,他便转身出了大门。
穆馨看着吞噬掉那背影的光晕,回忆着刚刚闪过眼前的那只有一半的笑容,怅然地落下两行眼泪。无声无息。
一种孤单在寂静的厅内喧嚣起来,心底有悲凉的痛感在这片喧嚣中欢呼着……
每次骑在龙背上飞行,穆馨都是自然的感受四周得风,气压,阳光,和云雾间绽放的特殊气息。她很少去思考什么。但这次,看着渐行渐远的街道,人群,店铺,视野中那些熟悉的或还未来得及熟悉的一切渐渐在风中缩小,模糊,忽然觉得似乎再也见不到这些了。信凌像往常一样飞得很平稳,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穆馨看着从龙脊上垂下的白色鬃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口的难过。
不久后,眼前的一切便被云层之上的亮色和广阔的洁白所代替了。
安宁之中,显得迷茫。
过了好一阵子,青龙在夕阳的艳色中向下飞去。最后降落在一条羊肠小道上。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树。光秃秃的,在雪季的寒气中没有一丝活力。枯树枝后透出的一片苍松翠柏,映射着斜阳中的暮色,显得异常沉重。地上斑驳的树影和明亮的光晕,随着树的摇摆而移动着,明暗恍惚,阴阳交错。
信凌变回人形,伸了伸筋骨。
“到了?”穆馨看看四周,除了安宁便是寒冷。她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把临走时信凌披在她身上的披肩裹得更紧一些。视线之内并无房子或是宫殿,偶尔有一,两头獐似的小动物丛林间蹿出来,闪身不见。
“前面就是,我不能飞得太近。晋国人都疑神疑鬼的,有不明物体过来一定会先放上一箭。”信凌手插在兜儿里,带着穆馨往前走。
“你也有怕的时候?”穆馨调侃着,这语气有些久违的感觉。
“我是怕你掉下来。”信凌哼哼着,扭着脖子,不留情面地瞥了一下嘴,“你这么重,掉下来会砸坏地面的。晋国什么都金贵,我可赔不起。”
“那你还是去死吧!又不是我求你送我过来的!”穆馨恼火地瞪着他,那句话不偏不倚的刺中了她的软肋。
信凌笑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两人这么走着,夕阳落在地上打出两条拉得长长的影子,时而很近,视而又疏远了。
“喂,”穆馨开口道,“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局势稳定之后吧。你现在问我,我又怎么说得清楚呢?”信凌嘲笑似地说道,眼看着前方微微下坡的路。
“那——这期间你会看我吗?”
“不一定啊,以这种情况来看——”他叹了口气,突然笑了,“怎么?舍不得我了?”
“怎么会?!”穆馨倔强地说,心却跳得快了起来,“我就是问问,你爱来不来!谁稀罕!”
“呦~~没想到你嘴比那煮熟的鸭子嘴还硬!”信凌得意起来,笑得越发顽劣,“你绝对是舍不得我,哼哼!”
“哼个头!见你的鬼去吧!”穆馨把披肩往上拉了拉,盖住泛红的脸,“喂,”她叫道,想岔开话题,“那个,你——”
“又怎么了?”
“如果真在战场上和梓岚兵戎相见了,你会杀他吗?”
“我?杀他?”信凌耸肩一笑,“您还真看得起我!”
“说正经的呢!”穆馨对这种态度感到恼火,“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杀他或伤他,你会吗?”
“不会!”
“那么肯定?”
“对,十分肯定!”信凌郑重的答道,然后有些犹豫着淡定了一下,“即便……是他要杀我的话——我也一样。”
“梓岚也不会伤害你的。”穆馨淡淡地说,心里刚刚平静下去的痛感又活跃起来。
“他……也许吧……”
穆馨看着那张踌躇的脸,勉强打起精神笑道,“抱歉,这话题太沉重了,咱们还是说点别的吧。”
“唉……可现实是决不会因为它沉重而往好的方向发展的,不是么?所以即便说下去也无所谓。”信凌仰起头,看看天空,往那片单薄的空气中吐了一口气,升起一道薄薄的呵气。
“但,但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你能好好保护自己。”穆馨怔怔的看着前方的路,这话也许因为紧张显得有点儿假。
“可我真怕在战场上遇见梓岚,我不想,也不能和他战斗!”信凌说道。
穆馨嗫嚅着,却只是吹出了一层苍白得呵气。两人就此沉默了,彼此各怀着心事。前方的路被夕阳照成鲜亮的金黄色,隐约吹来的风夹带着阵阵乡间的泥土气息。下坡走到尽头时,不远处忽明忽暗地显出一片平坦的地方,露着一点儿像是瞭望台的建筑。
“到了?”
“嗯。”信凌应着,停了下来。
“你——不进去吗?”
“前方是人家的营地,我不方便进去。由美待会儿会派人来接你,我陪你等一等。”信凌说着,侧脸望着那些若隐若现的建筑,夕阳在他脸上照出优美的轮廓。
“那——要是回去也是你来接我吗?”穆馨问道,她正努力的找各种话题和对方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离不开他了。
“也许吧,没准儿由美会派人把你和叶子送回来。”
“那——你待会儿去哪儿?回公馆么?”
“当然不是,得去水央宫。”
“那——之后还得回边境吧?”
“当然了~~”信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说你啊,这是怎么了?前言不搭后语的?”
“哦,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而已。”穆馨小声地说,眼也不眨的看着对方,“我——”她支吾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总有一个清晰的脉络在混乱中游走,努力想要蹦出口似的。
信凌看着她,不紧不慢地笑笑,然后走上前猝不及防地抱住她,拍拍她的后背,“你啊——真没法说你。行了,有人来接你了,好好保重吧。”说完他松开手。身上散开的清淡香甜的味道已经深深的刻在穆馨的脑海里。还不等穆馨说点儿什么,信凌便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转身离开了。
穆馨像座雕像似地站在那里,夕阳余晖中腾起的青龙身影,在她的注视下变得模糊不堪,最后消失不见。那场景久久挥之不去。
“请问,是穆馨大人吗?”一个男人冷漠的声音从穆馨身后传来,一下子打断了她的思绪。
穆馨不情愿的转过身,一匹高大的驯鹿站在她面前。乌亮的眼睛里闪着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光芒,也映出了穆馨单薄的身影。
“是穆馨大人吗?”驯鹿又问了一遍,语气冷淡透着些许不耐烦。
“我是。”穆馨把目光移到那双庞大的分岔儿的鹿角上。
“在下峦洲备军,十三席督军将军尤蓟奉国师大人之命来迎接您。”驯鹿说着微微低了地头。明明比穆馨的席位低(穆馨是十一席督军),但那语气里却听不出有什么尊敬。不愧是世间少有的强国,从人到鬼都能摆出一副狗眼看人低的做派。穆馨恼火地想着。
“这儿是——”
“晋国峦洲延下郡,大人。”尤蓟仰起脑袋,“请大人抓紧时间,国师大人正等着您呢。”说完他便转过身,从始至终都像是在命令穆馨一般。
穆馨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青龙消失的天空。云端只留了一抹艳丽的光晕,金灿灿的带着鬃毛般坚硬的质感灼烧着她的眼睛。她拉紧披肩,拼命回想刚才对方突如其来的拥抱。心里渐渐的平静下来,却沉积了一层淡淡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