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爱为何物的我们,幻想它是否像血一般温热,像骨一般刚强,
像肉体一般真实,像灵魂一般缥缈。
或是就像生命一般脆弱。
晋。峦洲。延下郡。预备军营。
穆馨和叶子在这个地方已经呆了两个多月了。对她们来说这里的确是安全,每天看着那些强壮的,训练有素的晋国士兵手持光亮的戈矛操练。一方面安心同时又打从心里佩服晋王的治国之道。若赵国也有这样的军队,想必没人敢轻易来犯了吧。穆馨不止一次这样对叶子说。
虽说安全,但两人却从来没有半点儿开心可言。这两个月她们都是处在消息封闭的状态。由美自从她们来那天露过一次面之后便再也没来过。尤蓟将军偶尔会来询问生活情况,但每次都是以那种令人讨厌的冷漠态度,像是在对阶下囚一般。
穆馨每天都有意无意间想起信凌,那双眼睛还有他的微笑。可恨自己早怎么没发现那个人居然有这么多的可爱之处。越想越难过,越难过就越想知道外面的情况,越是这样担心,越是恨不得马上回去和他在一起。穆馨这种情绪也影响了叶子。最初那女人并没表现出什么,但渐渐的一向沉稳而又内敛的她开始变得坐立不安。那双悲伤至极的眼睛总是担忧地盯着窗外,一座座硕大的黑色帐篷和更远处的片片翠绿的春色。
好在对穆馨来说,现在和叶子交流或是生活在一起都变得自然并且轻松了。两人之间曾经用尴尬和陌生筑起的屏障,如今在这顶狭小的帐篷里坍塌下来。这多少打消了彼此间的孤独感。
此刻,穆馨站在帐篷口,看着前方不远处列队跑到训练场的士兵。脚步声清晰可闻,同样可闻的还有驯鹿那大声的毫不留情的呵斥。但没过多久,喝斥声便停了。刚刚训练的那一干人马纷纷跪地而拜。穆馨张望着,但被跪拜的一方却让帐篷当着,看不到样子。
“有什么人来了么?”叶子冷不防地站到穆馨身边,穿着她一贯喜欢的白色裙子。
她刚询问完,便见驯鹿向这边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神情严肃的高大男人。穆馨在看到对方腰间别着的那条一直绕到脚部的鞭子时,才想起他是晋王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官员。
驯鹿走到两人面前,扬着头,用平淡的语气道,“这位是太师大人。”说完他撤到一边拜下身。然后用一侧的乌亮眼睛看着穆馨她们,带着快要骂人的那种态度。
在这种暗示下,两人也拜下身。
“两位不必客气。”晋太师说道,不带任何感情,“公子特派我来看看两位的情况,不知两位有什么需要。方便的话咱们屋里谈吧。”
穆馨看了看叶子,对方显得和她一样迷惑。但在两人都来不及反应时,那位太师大人便不由分说地钻进了帐篷。
驯鹿低头拜了一下,转身离开了。穆馨她们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太师进了帐篷。
晋太师接下来的表现让两人颇为吃惊。他关上帐子上那四个仅能带来微光的窗户,顿然间,如夜般的黑暗降临到四周。在黑暗被开启的同一时刻,晋太师又点亮了几盏灯火,让它们悬在帐内的四个角落。之后他拉开桌边的两把椅子。
“两位请坐。”
他那种旁若无人的彬彬有礼让两人很茫然。面面相觑一阵后,她们坐到椅子上,忐忑不安的看着晋太师。
“太师大人,是……是出什么事了吗?”叶子先开口问道。以常理来推断,像现在对方脸上所拥有的那种凝重往往预示着噩耗。
太师没看她,只是盯着墙角处柜子上的装饰花瓶。开得很艳的太阳花只有一朵残败了,干枯地凋零着。
“看来,两位并不知道现在的境况。”他望了一眼二人,有把头扭了过去,“不过,既然国师大人都没说什么,那恐怕我也不能相告什么了。我只是过来问问两位的情况,公子很担心。”
“看来是出事了,对吗?”穆馨没理会对方的话,只是慌张的追问道。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莫非,赵国已经亡——”说下去的勇气顿然消失。
“当然不会,”太师回过头连忙解释道,“赵国各方战场都处于僵持状态。但有平原和信凌两位将军在迟早会胜利的。前不久信凌将军就立了功,所以两位安心地住在这里吧。”他笑了一下,安慰地向她们点点头。
“信凌?立功了?”穆馨不敢相信地问,又像是要摆出蔑视的态度,可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高兴。“凭他那样的人?”
“您可真是说笑了,”太师淡笑道,“信凌将军既为青龙之君,自然有过人之处。这次他重伤并俘虏了秦国的右骑将军,大大打击了秦军的士气,所以——”
太师还在说着什么,但仅听到这儿,便让穆馨新生的那种快乐化为了冰冷的结晶。她身边的叶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您。您刚才说伤的人是谁?”她颤抖地问,那双哀伤的眼睛闪着难以置信的光。
“——嗯?是秦国的右骑,梓岚将军。”太师有些意外地看着突然起身的叶子,但令他更为意外的是穆馨也神态慌张地站了起来。
“你刚才说,是,是信凌伤了梓岚是么?”
“是啊,在惠安郡。秦王特将那个要塞交给他的右骑将军,谁想到他却遇到青龙之君,恐怕他现在已经是——”
“这是不可能的事!大人!”穆馨捶着桌子,认定对方是在撒谎,“信凌决不可能伤害梓岚的!”
“千真万确,小姐。赵王还特以此跟秦王交涉,以郡换人。”太师郑重其事地说道,“秦王现在很为难,他一向重视自己的臣子,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但依我个人的浅见,恐怕他是要不回他的将军了。赵国一直都在封锁消息,人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说这话时,他面前的那两个女人已经是面无血色,好像随时都会死去一样。晋太师觉察到了,他皱着一下眉,突然恍然大悟,“呀,——莫非你们——”他瞪大眼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难怪国师大人嘱咐我们什么都不能说——我一开始以为两位只是担心赵国的情况,本以为这是个好消息,没成想——”他不安起来,看着两人。
“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个。”叶子开口道,声音虽轻,但足够真切的让旁边人听到,“请您告诉我梓岚现在在什么地方。即便是死了,我也要见到他的尸首。拜托您了。”说完她突然退出位子,跪到椅子旁边,深深地扣下头。
“这个——啊呀,总之请小姐您先起来,这个——”太师显得方寸大乱。他俯身去扶叶子,但对方却甩开他的手,并拜下身再次请求他。“你这是在为难我啊,”太师说道,“要是让国师大人知道了,我连命都保不住了——所以,是我该拜托两位别再问了才对。”
“我们不会让由美知道的,求您告诉我们吧。”穆馨也跪下身说道。她觉得不去看叶子,也不去拉她。心中有一种无言以对的愧疚迫使她这样做。但她依旧不相信刚刚所听到的一切。
晋太师显出为难的表情,他咬牙挣扎了好一会儿,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拜下了身,“真是万分抱歉,实在是恕难从命呐。”说完这话,他上前拉起两人,“事已至此还请二位多保重了,有什么事随时吩咐尤蓟。”最后他又拜一次,然后便出了帐子,那背影下定决心不再回来了。
帐门拉开的瞬间,外面的光照的两人睁不开眼。但之后便又恢复这之前的那黑暗。穆馨和叶子坐在寂静之中各自在悲伤中沉默下来。
蜀。图千郡。蜀军营。
“报告将军,齐国的军队在郡外十里处扎营。怜肖将军率兵五万。”
“五万?”雅川手支着头,汗水不自觉的滴到案面上。刚刚翻看得那些卷轴杂乱地堆在一旁,她听着士兵的报告,心里却还在回忆着方才惊醒她的噩梦。脑子里一片空白,“带队的是谁?”
“怜……怜肖将军。”士兵有些犹豫,明明记得自己说得很清楚。
“哦。对,是她。”雅川闭上眼睛,“下去再探吧。”
“是。”
“将军刚才又做梦了?”待士兵走后,她身后站着的副将问道。雅川回过头,看着那少年年轻的,还满是青春活力的脸微微笑了笑,并摇头表示没事。
“果然曳英督军一走,您便心神不宁了呢。”副将打趣地说道,并把扔在地上的一件披风盖到雅川肩上。
“切!他要是在我会更加心神不宁的,眼不见心不烦懂吗?”雅川边说边整理着卷宗,不小心把茶杯打翻了浸湿了一片字迹。副将笑了一下,跪下身帮她整理。
“您又在口不对心了。我会告诉曳英将军,您天天把他送您的羽毛放在心口的。真想看看您和他到时候的表情。”副将说着,调皮地转着眼珠。
“呦,你小子!”雅川狠狠地揉着对方的头发,“没想到跟着那笨蛋身边呆久了也便成这副德性了。再废话我可让你什么表情都看不见!”
“万分抱歉。”副将笑着低下头,继续收拾这案子上的狼籍。当最后一卷卷宗放好后,他停了一下,问道,“将军,您和怜肖之间到底——”
“是怜肖将军!好歹她的官职要比你大五级呢!”雅川纠正道,然后瞟着对方,“怎么?你这么关心这个干吗?!”
“没什么,只是别人一提起您和她好像都在回避什么……当然,您要是有难处不好说的话,就当我什么都没问好了。”
“就当我什么都没问好了!?”雅川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然后一巴掌拍在他的头顶,又开始揉他的头发,“你小子跟人说话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别告诉我这也都是曳英教你的!”
“啊,万分抱歉。”副将再次笑着低下头。雅川收回手,两人面对面跪坐在案台边。
“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雅川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被扶起的茶碗,见里面还剩着一点儿水,便端起来喝掉了。副官见状赶忙帮她倒上新的,“只是太久以前的事了,你还不在朝内,说起来怕是很难理解吧。”
“要是大事的话,我也是知道的。”
“不过想想也不算久远,八十多年前的事。你还记得那时有什么大事吗?”
副将想着,雅川喝着水静静地等。
“噢!当时父亲告诉我朝廷内选左骑将军,您就是那时候当上的吧?”
“嗯,还有呢?”
“还有——”他思考着,“好像是借此内部整顿,查了一批官员。好像还杀了不少人呢吧?”
“是啊,杀了几个很重要的官员。”雅川回忆着,脸色凝重下来,“怜肖的母亲就在其中。当时我和她母亲都是督军。她是首席,我是次席。她同时和东司徒一起管理内部的财政和军用。而我在之前也是立过不少战功的,所以被任命为朝内的战术老师。怜肖就是我的一个学生,也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既聪明又有天赋,跟你们现在这些不学无术的家伙可不一样。”雅川笑着看了一眼听得认真的副将,对方很不服气地撇了一下嘴,“因为这两方面愿因,我和那母女两个关系很好。后来传言说陛下有意要撤掉当时的左骑将军。都说候选者就在我们这十三位督军将军里,呼声最高的就是我和怜肖的母亲。下面的事你多少也能想到了吧——”她喝了口水,杯子空了,但立即又被听得全神贯注的副将倒满,“——那个位置真的是谁都想要。我和她母亲虽然关系好,表面上看这好像都不在乎似的,但背后谁也不肯放弃争取的想法。比起一直傻等着机会的我来说,那女人要聪明得多了。她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减免了当时好多权贵的税务,又把一批军需品高价卖给齐国用来补税缺。在利用剩下的钱,从周边的小国低价购一些糟粕,回来后和好的拼凑在一起补齐之前的数量。她做的这件事毫无破绽,除了东司徒以外没人知道。毕竟东司徒才是管理财务的正品官员。这么一来,很多官员便在星志国师和陛下面前说她的好话。说真的,那时我虽不甘心,但也已经放弃了。再之后东司徒突然找到我,告诉我这些我才知道的。那种心情就别提了——”雅川叹了口气,喝了口茶,看看她的小副将。
“我又是觉得生气又是觉得自己愚蠢。我一再动摇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但东司徒他联合了几位官员拼命鼓动我向上反映。其实我也知道,他是怕那女人一旦真的当上护卫将军肯定会杀他灭口的。剩下的也多是以前得罪过那女人的,想给自己找个靠山。他们越说我就越不知该怎么办了。但想想明明是同样的人,凭什么她就可以为达到目的投机取巧,不择手段。偏偏我在这儿坐以待毙?!这世上,光有本领,没有手段,没有后路,不会有人同情你。于是我就找陛下说边关营地军饷吃紧,军用急缺。但当时我的几个营地都是兵强马壮,粮草充沛的。我只是事先差人把大部分藏到别处,把那些用来充数的糟粕都留下让朝廷派来的人检查。说真的,怜肖的母亲给我这儿分配的粮草都是好的,糟粕还是我去别的地方找的。她对我一直都很照顾——”雅川说这显得很伤心,“——朝内派人检查过之后,别到东司徒那边查证。结果差得仔细了,那些事就都败露了。”她说完沉默了一下,副将又要添水,但她摆摆手继续道,“后来事儿就越查越大。扯一发动全身,那些漏税的官员也都被查出来了。可那些人纷纷把矛头指向怜肖的母亲,都把自己说得很无辜似的。切!要说你有权养活他们的时候,那些人就会把你当神供着,一旦你从上边掉下来,那些人便只是看着你坠落,然后跳开生怕会砸到自己。就算你还有一口气儿,那些人一定都会冲上去,用以备不时之需的刀子把你杀死。这样的刽子手太多了,陛下也就得不严惩不行。于是诛了她的九族,又杀了几个漏税太多的官员。”雅川喝了最后一口水,添添嘴角,“早些时候她看情况不妙,就下一步把怜肖送到齐国。拜托那个从她手中买军用的官员保护怜肖。但恐怕我做的那些事她都对那孩子说过了。所以怜肖恨我也是很正常的。”
雅川说完长舒一口气,然后向后一倒仰躺在地上。她的副将还笔直地跪坐在那里,表情显得很凝重。
“怎么样?听我说完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
“没有啊,您说话倒是很有文学性。干脆别当将军了,当个作家。”
雅川笑着坐起身,揉着对方的头发,“你可真的是和曳英一样呢!可见他在这军营里没起什么好作用。”
“没有啊,首席将军只负责陪我们喝酒。这些话我可是自学成才的。”副将煞有介事地说道。
“陪你们喝酒?他还有那本事呢?!”
副将笑了笑之后突然郑重地看着雅川,“将军,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并没有做错什么,请你别再为这个担心了。”说完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哎——是啊,都过去了——”雅川说着拍拍他的头,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帐外渐渐笼上一层傍晚的颜色,营地内支起的火堆“滋滋啵啵”的燃烧着,一切显得很安静。
晋。延下郡营地。
从晋太师口中听到的那个消息,如同一阵寒彻的风吹灭了穆馨和叶子心中所有的希望。屋内安静得近于死寂,没有意想中的哭泣,也没有往日宁静时所能听到平稳而不安的心跳,一切只是静静地浸于黑暗。
压迫力极强的黑暗。
“叶子……姐姐?”
穆馨试探性地呼唤着,没人回应。
“姐姐?”
穆馨敏感地向旁边摸索着,她握到叶子湿又冷的手,毫无生气的样子。穆馨紧按着对方的手腕,直道捕捉到脉搏时才松了一口气。在她要缩回手时,却被对方一把拉住了。
“咱们回去吧。”叶子轻轻地说,借着微光,穆馨可以看清她怔怔的表情,带着绝望的忧伤。
“嗯?”
“咱们回去,回赵国去。”她又说了一遍,像是恳求穆馨似地。
“这消息一定是假的,信凌不会伤害梓岚的,你别信这个……行吗?”穆馨说着,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从对方那一如既往的悲伤眼神中察觉到一些像是怨恨的东西。令人心悸地闪动着。
令她更为不安的是,叶子在听完这话后用一种更为诡异的眼神看着穆馨。像是奇怪,又像是在犹豫。之前那种悲怨却也丝毫没有减退。然后她缓缓的温和地笑了笑,“那么……如果都是真的呢?如果真的是信凌要杀梓岚呢?”
穆馨紧皱着眉,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下子抽走了被对方握得已经冰冷而失去知觉的手。
“我相信信凌,即便是真的,这里面也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叶子看着穆馨,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要打赢这场仗,保护国家,就是唯一的原因。不是么?”
“可是,他之前——”
“发誓那种事,谁都会的。”叶子淡淡地,不留情面地打断了穆馨的争辩。
再次无言以对。这对穆馨来说已经不仅仅是打击那么简单的事了。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流走,心里面虽拼命阻止这种流失,却显得无济于事。
“所以咱们回去吧。已经够了。你心里不也这么想过吗?”叶子用难过却坚定的口气说着。
穆馨沉默着。脑子里“嗡嗡”的响成一片。虽迷惘,但她相信信凌,从没怀疑过。
许久,她点点头。
“好吧,回去。”
当外面彻底进入黑暗时。穆馨估计着应该到后半夜了。简单地收拾了些细软之后,她便和叶子小心翼翼地出了营帐。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只在不远处有几个卫兵,但那种距离是注意不到两人的。这对于一个戒备森严的军营来说似乎不太正常,事后穆馨想过,但也毫无意义。借着月光和营帐间的火光,两人摸出了延下郡的预备营地。
月色中,两条影子急匆匆地留在羊肠小道上。
同样的月色下,晋太师以蛇的姿态,在帐子的暗影里望着那两个人离去的方向。
“叫你的兵都回到岗位上去吧。”他侧了一下头,对刚从帐里走出的驯鹿说道。
“是,大人。”鹿恭敬地躬下身子,但他并没有急着离开,只是看着那条盘在一起的蛇,“可是,大人,这么做……真的好吗?要是国师大人问起来的话——”
“就说是她们打伤了你的守卫,擅自离开了。”蛇直起颈,吐着信子,“没什么好不好的,这是公子的意思。多余的你也不要问了!”
“是。可大人,万一……国师大人怪罪的话——”
“这跟你没关系,是那两个女人自己的决定。你只要一口咬定这一点就行。国师大人一向宅心仁厚,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是……”
“今晚的事,只许咱两个知道。那些守卫你想办法教会他们。言多必失,多余的话不要讲。”
蛇说完这话,警告地看了一眼尤蓟。
“是,大人。”鹿深低下头。
赵。水央宫藏图室。
赵王面前那面大幅的地图,如今三分之一的地方都被焦黑的颜色覆盖着。东南方向燃烧着一片真实的火焰。这种完全真实的呈现战况的方式,虽说一目了然,但很大程度上造成了观者内心的极度不安。说起来还真是让人讨厌。
至少远靖是这样认为的。
此时他手扶着头,显得一脸无助。小眼睛里很难闪现昔日的那种怡然自得的快乐,也在露不出那种虽夸张,却令人愉悦的笑容。这多少让他看上去有了点儿悲天悯人的统治者该有的样子了。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份分像是再也看不完的卷轴。但内容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无外乎就是某某郡又告急,某某郡的军用又吃紧,望快些运粮之类的事。
头痛!烦躁!赵王仰着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每次见你都是一幅要死的德性!”刚好他的左骑将军走进来,看到这幅场景便皱起眉,“说到底,我的军队什么时候能吃上饭!?你倒是想想办法行不行!?”
“正想着呢!”赵王坐正,一脸苦相地看着信凌,“小祖宗!我想了又有什么用!全国囤积的粮草一半都在起义郡的手里。西北方的那些运粮道又被秦国人给断了,你让我怎么办?总不能现在去种吧!?”
“那就去借!你不是想来对自己的外交关系很有信心吗?”信凌按着桌案,讽刺地说道。眼睛始终看着那幅地图,期待着能找出安宁之所。
“就现在这种情况……”赵王苦笑着摇摇头,“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求谁来帮咱们——”
“哼,我看也是。”信凌嘟哝了一句,“如果能夺回宇筝郡——”他看着地图思索着,“就能打通一条新的运道,还有机会呢。不如让我去,刚好离惠安郡不远。”
“你还是守好惠安郡吧,宇筝我已经交给平原了。听说秦王派出若水了,他现在正往宇筝这边来。让平原跟他碰碰应该还会有胜算的。哎,我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赵王烦躁地推开手边的卷轴。
信凌没再说什么,他心里很清楚,宇筝郡要是夺不回来,赵国恐怕就真是山穷水尽了。“交给平原了。”要是在以往听赵王这么说,信凌一定会当场掀了桌子。但如今,这几个字也并未在他心里产什么特别的波动,隐约似乎还在为他担心。想想近几天,自从梓岚住到浩野府之后,平原的表现好得让信凌茫然。听下人们说,平原对梓岚将军很照顾,并叫府上人对他要以礼相待。这种事信凌在之前想都不敢想。
“对了,蜀国那边怎么样了?”赵王开口问道。
信凌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回忆着早上听到的消息。
“据说刀狩在季郡把伯牧带的军一个不剩都杀光了,现在正往本川郡走呢。但齐国好像要派出右骑了。”
“右骑?怜肖吗?”
“不,是莲。”信凌叹了口气,“也是个棘手的人物。”
“都是恶战呐。”赵王摇摇头,“算了,你先回去吧。”
从水央宫回来后,信凌第一时间回到浩野府。每次,不论从哪儿回到这里心情都不一样。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与郡长打完招呼后,他直径走向梓岚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刚巧与从里面走出来的平原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先是一怔,然后又都像是要说什么似地张了张嘴。但停留了片刻后,平原还是转身离开了。信凌有些诧异的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皱皱眉。
“不想和他好好谈谈吗?”梓岚轻飘飘地走过来,口若吹兰地问。从行动上看他身体依旧十分虚弱。
“他又来找你干什么?”信凌看看梓岚,又看看平原刚刚消失的背影,满是怀疑。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我的伤而已。”梓岚靠住墙,眼睛斜看着信凌,“他要去宇筝郡了?”
“嗯。”
“守在那里的可是若水。”
“他很厉害吗?”
“不清楚,他一向低调。从来都是深藏不露。”
“哦。”
“不去和平原将军说点什么吗?这么多年了,不管是什么误会也都该被淡忘了吧。”
“哼。”信凌嘲笑地耸了一下肩,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他突然对你这么好是出于什么居心?!”
“如果不把话说开了,谁都会有疑惑的。其实他很爱你。”梓岚看着信凌十分诚恳地说。
“是他求你当说客的?”
“不,这都是我自己想说的。”梓岚直起身子,向屋里走去。信凌扶着他坐到床上,把他安顿好。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别瞎操闲心了。”信凌说着把被子盖到梓岚身上,然后指着他右眼角上的一个小包打趣道,“看你这心操的,火都走到眼睛上了。别老想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可是认真说的。”梓岚拉住信凌的手,“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你一定是最伤心的。”
“是,是,我知道。你说的都对。”信凌不耐烦地点点头,但却没看他,似乎有意在躲避着什么。对方刚刚躺好,他便起身要离开了。
“信凌。”梓岚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弟弟,“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毕竟叫过他姐夫。这种事改变不了的。”
信凌听完这句话,只是背对着梓岚浅浅地笑了一下,之后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
一路上。梓岚的声音始终在原本就凌乱不堪的思绪里流动着。曾经已经变得根深蒂固的某些想法,如今却摇摆不定了。
“可恶!”信凌愤懑地想,向前迈着赌气似地步子。走到廊道尽头时,他停了一下,慢慢退到刚刚路过的一扇敞开的门前。房间内充满了和煦的阳光,那些光线映到门口,并舒展着向外延伸出来。与廊道中的昏暗很不协调地搭配着。平原面对着光亮的窗子站在房间中央。他正十分专注地擦着手里的长剑,从那雕着镂空花状纹路的剑身上,反射出冷清寂寞的阳光。从门外看,那个沦陷在逆光黑暗中的身影,就如同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信凌看着平原的动作,忽然间觉得怀念,思绪瞬间跌进了很早以前的记忆里。曾经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但那时有依菲在他身边。他看着平原套好剑,把系带绕过腰间,围过左肩膀,又绕过腰间,最后在腰后固定好。但当他正准备去拿手边的披风时,系好的带子松开了。
平原本能地伸出手,但滑落的带子却被另一双手接到了。平原刚要转过头,却听到一个十分生硬的声音。
“别动!”
平原愣了一下,然后扭过要转过去的身子。
信凌站在他身后,格外用力地帮他固定系带。似乎那些带子跟他有仇似的。
“为什么把剑拿出来了?藏到身体里不是更方便吗?”信凌狠狠的将系带勒紧,用和刚才一样生硬的声音问道。
“只是习惯罢了,顺便回忆一下从前的日子。”平原淡淡地说着,够到披风,把它抖开披到肩上。
“从来都是依菲姐姐帮你打理的,是吧?”信凌帮平原整理好披风,细小的尘埃飞散到空气中,在阳光里肆无忌惮的飘荡着,“你还是那么爱她吗?”他面无表情地问。
平原转过身,不带任何掩饰的看着信凌,很平静地点点头,“是,从来没变过。”
信凌像嗅到什么刺激性的味道似地皱了一下眉,微微地侧了一下头。
“我知道你不信。”平原不以为然地说,正了正腰间的剑。
“这次姑且信你一回。那她是不是那个什么神之使守?她又为什么要自杀?”信凌问道,又重新看着平原,“别说你不知道!”他尖锐地补充了一句。
“知不知道是一回事,会不会告诉你又是另一回事。”平原说道,“我答应过她,这件事不让你和肸潕知道。”
“为什么?”
“她希望你们能忘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悲伤的事,好好活着,没有任何负担地活着。”平原边说边系袖口,“这也一直是我的愿望,毕竟一涉及到死亡,话题就会变得沉重。”
“那你觉得我一直以来这么活着,被她的死纠缠着。你是不是以为我很轻松!?”信凌恼火地看着他。
“我以前一直觉得也许你会和肸潕一样,选择渐渐淡忘这件事,或者厌倦了便不再关心了。”
“可惜啊,我记性一直很好,尤其是关于感情的那些事!”信凌咬着牙,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肸潕也不是忘了,她只是惧怕结果!真正说得上将以前一切遗忘的人,似乎只有你一个吧!”
“……说得也是啊……”平原点点头,“等着一切结束了,仗打完了。我会一字不漏的告诉你之前的事,以此作为弥补,可以么?”他说着,拍拍信凌的肩膀。之后便走出了房间。信凌站在原地,心想着那家伙还是那种让人讨厌的态度!但猛然间他大步追了出去。
“喂!那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现在对梓岚那么好吧!?你之前那么恨他!”
“我没恨过他。”
“胡说!”
“那种态度不过是为了让人们对其他国家的人多一些戒备,现在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平原大步走出回廊,头也不回地说,“况且现在他无心战斗,对我来说就不该算作敌人。”
“真的吗?”
“我知道你不信我,”平原道,“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因为这几天的态度转变而原谅我。不过……要是我这次回不来了,下面的事,请你要多费心了!”
信凌顿了一下,看着平原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一种酸楚的刺痛。他追过去,“喂,你不是说回来之后就告诉我以前的事吗?”
“不是回来,是等仗打完了。”平原意味地前行,根本不看信凌。
“都一样!都一样!你不会骗我吧?!”
“只要你保证不告诉肸潕。”
“能,我发誓。”信凌紧跟着他走出浩野府大门。眼前是十几级的台阶,如同水央宫那片通伸至云海的台阶一样,通向宽敞的街道。下面,几个副将正牵着飞兽,迎接着他们的将军。
“不用我去吗?”信凌站在平原身后,不知怎得突然担心起来。
“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平原转过身,拍拍信凌的肩膀。
被拍过的地方有种沉甸甸的压力。信凌看着平原,虽说那眼神依旧像从前一样固执,但在内心深处,即一种某种特殊的情感慢慢苏醒过来。
“行了,回去吧。”平原说着,走下了台阶。
信凌目送着平原。那黑色的披风从他眼前飘过。曾经失去的东西,现在又被覆以血肉并且渐渐有了重生的迹象。他张了张嘴,但终归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直到平原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牵过他的飞兽时,信凌突然大叫道。
“喂,姐夫!”
平原停在下面,拉着缰绳的手微微动了动。他慢慢侧过头,只能看到半张冷峻的脸,“你又怎么了?”他冷淡地问。
“没事儿,只是提醒你要早点儿回来!”信凌说道,笑了笑挥挥手。
“呐,”平原点点头,又重新看着前方,“知道了。”他平淡地说着,跃上飞兽,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至此,我的小说已经发了一多半了。感谢那些一直在耐心看它的朋友们。这部作品对我意义重大,它里面写着我多过往的某些认知。现在看来有些真是幼稚到可笑。但是这其中承载着的记忆,也的的确确真实存在于我的内心当中。人活得太现实往往容易迷茫。但一味活在虚构中的我们,又该怎么面对身边的一切。
梦这东西有时候真让人觉得奇妙,它似乎是某种预示一样。至少我常常这样相信。对现实抱有怀疑的人,习惯把希望寄托于命运和迷信吧。
真是感谢一直在看这部作品的你们……
影山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