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阻止不了死亡的存在,
同样,希望不能抵消绝望,
很害怕,
在失去一切的那一刻,
很害怕,
在只有自己的那一刻。
晋与赵边界。洛海。
穆馨和叶子坐在船上。十天前,两人赶上了开往赵国的最后一班船。两人出来的太过于仓促,以至于发现很多东西都落在了晋军营。包括梓岚给叶子的结界核,还有早前信凌亲手给穆馨披上的那件披肩。这让两人懊悔不已。迟早会要回来的,穆馨这么想着,也不止一次的对叶子这样说。但每次对方只是浅浅地点点头以示回应。
这艘船上除了他们和五位船员就只有四位乘客。但这也足以让穆馨感到惊讶,居然还会有人想要去战火连天的赵国。两人上船后不久便打听到惠安郡的情况,半个月之前,那里的确有过一场硬仗。穆馨内心里的回忆着曾在水央宫看到过的那张地图。但始终也没能想起惠蜂郡的具体位置。于是只好决定以边走边问的方式前进。
此刻,两人并肩坐在甲板上,任海风肆无忌惮地吹打着脸。海水溅在船板上,反弹到身上,两人的衣服早已被弄湿了。穆馨仰着头,看着阴晦的天空。从深灰和苍白的云层接缝间露出一点儿虚渺的光亮。不远处两个男人靠着栏杆,边喝着酒,边聊着天。隐约几句传到她耳朵里,她猛然集中了注意力。叶子似乎也觉察到了,屏气听着。
“——呀呀,这些话还真不好说啊。想想看,秦王让若水守在宇筝郡那边,明显是要彻底断了前线的粮道嘛。”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说着,喝了一口酒,“这么一来的话——赵国怕是真要完了。秦王肯定是想一旦攻入和俊市,便立刻拿下水央宫,杀了赵王。然后把边境反得最厉害的那个人推上台,建一个伪政权。啧啧,迟早还是要被吞掉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身边那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子说道,“听说赵王已经把平原将军派到宇筝郡了,是要搏一搏啊。别人我可不敢说,光就平原将军来讲,那可是一位相当了不起的将军,”老人回忆着想了想,“——我爷爷以前就这么说,那位将军可是受神明的照顾。再加上信凌将军,倒也够秦国人受一阵子的。”
“话虽这么说,可那些半巫们的实力到底怎么样,谁也没真正见过。不过想想,天上那些高坐云端的人,就是无聊才想着打仗,打仗的,他妈的!”男人“咚咚”的灌了几口酒,一抹嘴,“咱们这些草民只要能苟活一世就满足得不行了,那些人可是有无穷无尽的时间瞎闹疼。”
“哎呀,这就是命,由不得咱们的——”
下面的人生哲理穆馨没兴趣听了,她看了看叶子。
“平原将军要去迎战若水了。”她喃喃地说着。
“你认识若水吗?”叶子问道。
穆馨摇摇头,手环住膝盖,“我只知道他是美琳的男朋友,没见过。不过,美琳除了生气时很少提他。”
“梓岚也没怎么提过他。就说过若水那人低调,不爱张扬。但很有女人缘。”叶子说着抬头看天,“梓岚也只是说过这么多,但对他的总体评价很高。”
“是么。”穆馨点点头,想来也是。以梓岚的性格似乎从来不说别人的缺点,在他眼里人都很善良。信凌老说他这是“好人病”。
信凌……
穆馨想着,心里难过起来。
“希望平原将军别出事。”叶子暗暗地说道。
“是啊——”
穆馨叹了口气,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灰沉沉的海。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晋。落雁宫。东阁藏图室。
晋王坐在阳台栏杆上,扇着扇子,正漠然地听着太师汇报近日的战况。她的两位护卫将军也在场。
“——齐国左骑将军怜肖已向雅川将军下了战书,两日后在图千郡外野对阵。赵国的右骑将军正赶往宇筝郡——”
说到这儿时,晋王抬了一下头,用困顿的眼睛望着太师,“是平原吗?”
“是的,公子。”
晋王点了一下头,似乎有些不高兴。但立刻又恢复成一如既往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态度。太师又开口道,“——他大约七天之后就能到。宇筝郡驻守的是秦国左骑将军若水。另外,齐王也——”
说话间屋子的门突然开了。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似的。在场的人,包括晋王都是一震。接着由美握着权杖走进屋子。
“你们两个都下去!”她刚进来便对左,右两位将军命令道。
白狼先是看了一眼晋王,然后低头拜过由美后走出房门。
“可是,大,大人……我可是刚刚才——”
“我让你滚!马上!”由美怒不可遏地瞪着忙于解释的尔跃,那双浅黄的眼睛里闪着鹰一般犀利吓人的光。
“是,是,是。”人马忙不迭失地退出房间。
屋内如同一个密闭的空间,没有一丝可供呼吸的空气。由美握着权杖的手关节发白,微微有些颤抖。
“斋,我问你。是不是你把穆馨和叶子赶走了!?”
“赶走?”太师不慌不忙地表现出一点儿诧异,“这么说,那两个女人不在您哪儿了?可这不关我的是啊。”
“你去过延下郡的预备营,别以为我不知道!”由美手指着他,“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我很冤枉啊,大人。”斋平静地说道,眼里露出一点儿像是笑意的光,“我只是奉命去查看预备营的情况,怎么就和那两个女人失踪扯上关系了呢?!”
“你奉谁的命!?”
“我的。”晋王开口道。她依旧坐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手里的扇子,然后侧着脸看看她的国师,“他是去看看预备营的情况,顺便奉我的命把赵国发生的情况告诉那两个女人。仅此而已。”
“您这么做是逼她们离开,和杀了她们有什么区别?!”
“是啊,这是我的目的。”晋王淡淡地说,觉得有些无聊,“若那两个男人在她们心中的分量不足以让她们离开,我反而会觉得苦恼呢。”她看着由美,面无表情地说,“这再次证明感情这东西只会让人变得冲动,变得愚蠢。”
由美咬着嘴唇,用一种悲伤的有些怨恨的目光盯着她的王,“您真忍心看她们被秦国人杀死吗?我从没想过您竟然连这么点儿仁慈都没有,真不知道晋国到底是靠什么才存活到现在的。”
“您这么说,不觉得有点儿太过分了吗?!”斋开口说,冷冷地看着由美。
“我是国师,还轮不到你来教育我!”由美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以质问的眼光盯着王。那穿着一席男装的女人望着外面,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似的。
“您也别忘了,国师的位子可是我退下来让给您的。”斋说道。平静之中那讥笑的态度越来越明显了。
由美咬破了嘴唇。微微转了转手上的权杖。她一语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表情严肃的男人。周围寂静下来。掷地有声的沉默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着,为最终的一触即发做着准备。
“由美。”晋王突然慢吞吞地说道,“你所谓的那种仁慈,是指欺骗她们,然后把她们继续当成无知的宠物养着。还是告诉她们实情,然后一面说着‘别担心’之类的话一面把她们囚禁到更安全的地方。到底是哪一种呢?我告诉她们战况,但却没命令她们走,这是她们自己选的。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识,不是么?”
由美继续沉默着。
“她们既然选择忠于自己的感情,就必须要对今后要面对的命运有所觉悟。若她们对于死亡的恐惧大于对那两个男人的爱,那她们要是回来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她们接到宫里,当上宾对待,如何?”
由美看着晋王,似乎很想再争辩,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满是绝望地妥协了。
“公子,有一件事我想问您。”许久,她说道。这次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晋王看着她,默许了这个要求。
“要是那两个女人是平原将军作为重要的人送过来的,您还会这么如视草芥吗?”
由美的问题很尖锐,那语气也是咄咄逼人的生硬。她面无血色的看着晋王,这问题在某种程度上更想是命令般的质问。
“不会啊——”晋王甩开扇子,侧头一笑,“要是那样的话,恐怕我会亲手杀了她们吧。”
“咱们的国师大人似乎提了很烦人的问题呢,公子。”待由美走后,斋像是自语似地说道,看看坐在栏杆的晋王。
“也许吧,谁知道呢——”晋王心不在焉地说着,然后转向斋,如同把玩似地看着他,“倒是你啊,斋。说好了不在由美面前翻旧帐的——待会儿要向她道歉才行——”
“是,公子。”
“另外,让赫冠派两个人去找那两个女人,加以保护。至于能不能达到她们预想的目的就得看她们的造化了。”
“是,公子。”
“还有——看紧内财部的人,凡申请调军需的人一律要查明用途。尤其是对于由美所批的那一部分一概不准。”
斋有些诧异,但立即又明白过来,他阴下脸,“您是担心国师大人会私自帮助赵国?”
“这种事她是做得出来的。”晋王一跃身翻下栏杆,然后走到桌案前扇着扇子,“另外通告各郡,加紧练兵进入备战状态。”
“是……公子。”
蜀。图千郡外。
齐蜀两军对阵。
雅川从飞兽背上跃下那一刻,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感。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蜀军方阵的最前面。
“将军——”
她的副将略带担忧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雅川回过头,笑着挥了挥手。
“记住,陛下说过要死守这里!”她说完,便往前走去。
前方百米开外的地方站着齐国的左骑将军。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瘦小女孩子,梳着两条长长的直到腰际的辫子。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天真的纯粹的笑容。若是生活在普通人家里,想必一定会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吧。但此刻,能从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捕获到的,只有冷漠的恨意满满的杀气。她左腋下夹着一柄如匕首般短小的剑,和那黑色的小袍子一起,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而更为逼人视线的,是她身后百米处那片欲摧毁人心的兵阵。巨兽拉着的战车,强弓劲弩,以及那些看上去身经百战的士兵,这些无一例外的加深了雅川心里的恐惧感。
旌旗猎猎,声传千里,震于天际。
“怜肖——”雅川暗暗地叫了一声,包含了各味感情。
“老师别来无恙啊——”怜肖笑着,很轻松地打着招呼,并像小孩子一样,调皮地斜着脑袋。“上次见面,是在赵国的斋雪宴上吧?想想看都过了半年了,那时我一直想和您说点儿什么,可您似乎有意在躲着我啊。”
“真没想到咱们会在这种场合下对话。”雅川苦笑了一下,无限怅然地皱皱眉。
“不是没想到,老师。这只是您的单方面恐惧而已。”怜肖笑得更加灿烂,然后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但是您却不知道,就现在的这种场面,我可是日日夜夜地盼了七十多年呢。”
“关于那件事——怜肖——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但你还是要明白,你母亲当年——”
“好了好了,”女孩儿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但脸上却是依然笑着的,“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论是谁,做过多少坏事,只要她想,就都会给自己的错冠上正当的,正义的理由。关于对错这件事,没有一个合理的界限。所以我并不想追究这些,但有一点,你害死了我的全家这是事实啊——”
“那是陛下——”
“陛下不也是听了你们这些心怀鬼胎人的谗言才这么做的吗?”怜肖平静地说。这平静却让雅川更加不安,“您今天不就是来完成那个诛九族的命令吗?”
“如果你现在退兵的话,我不会为难你的。”雅川郑重地说道。嘴上虽这么说,但她同时翻动双手。瞬间双手上像被戴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似的手套。闪着银色的,梦幻般的光。
怜肖看着她,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同时那笑容也带出了鲜明的嘲笑。
“您的招数我可是很清楚的,老师。”她温和地说道,慢慢向后退了几步,“您的‘尘归’时可以将一切东西吸附并加以熔化的武器,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说着她漫不经心地从腋下拔出她的剑,“但我身为半巫的能力,可都是在到齐国之后才得到的。所以呢——呵,您当然不会知道。不过您放心——”她举起剑笑了笑,“等您见过犬狼神的厉害之后,应该会为我自豪吧——”说完,她相剑锋吹了一口气。剑身连同护手部分瞬间融化成一滴像奶油般的液滴,在液滴坠落到地上之时,分溅出来的小液滴变成十七只小狗似的动物。但定睛而视那些小东西,生相不由让人觉得恶心。皮包着骨头,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是两个深坑,长而尖锐的牙齿露在外面,看上去像一只只小小的枯骨架。
正在雅川惊讶的时候,那十七只小骷髅便向她这边发动了攻击。那种速度,是她任何感觉都无法追上的。唯一所能感受到的是几道白光过后,腿上,背上以及手上出现的深浅不同的伤口所带来的真实的疼痛感。,雅川虽躲闪着,但不一会儿袍子便被血染的湿乎乎的,而且变得沉重。她心中的恐惧,早在对方拔剑的那一刻,便扩大到了无限的状态。她强迫自己冷静,这其间的犹豫让她身上又多了不少的伤口。完全看不见那些小东西的动作,捕捉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雅川能做的只是反复的躲闪,但不断的伤害让她的速度慢了下来。躲闪变得无济于事。那些小东西似乎对血有着极度疯狂热衷,专门往自己的伤口上撞。战斗开始不过十分钟,雅川就有了一种快要被吃掉的感觉。腰间的伤被频繁地撕咬着。她疼得弯下腰,但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她微微笑了一下,直起身。
她集中精神,当身上的伤口再次传来痛感的时候。她几乎是同时张开手,朝那个地方抓了过去。一阵尖锐的叫声过后,两只枯骨狗被捉住了,并在她银色的掌心间化成了清澈的液体流到地上。
果然,以伤口作为诱饵是个行得通的办法。
雅川坚定了一下,以此为基础几秒钟之后便又抓到了两只。
六只……十只……十三……
当第十六只也被融化时,怜肖的脸阴了下来。
“回来,犬狼神。”她叫道,语气急迫。
仅剩下的一只闻声向她奔去,但还没能到她跟前便被雅川到了手里。
“你的剑毁了,怜肖。”雅川盯着她,张开手,让那股液体流到地上,“剑要恢复是需要很长时间的。”说着她一步跃上去。
徒手的战斗,即便已经伤得很重,但雅川打得依旧毫不费力。没有两个回合,她便抓住了怜肖的左臂,以擒拿的姿态将她扭着按跪到地上。
“你近身格斗一直不好,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一点儿长劲都没有。”雅川按着怜肖,站在她的身后,“投降吧,怜肖。我不会伤害你的。”她温和的劝说着。
怜肖单膝跪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忽然笑了起来。与此同时,雅川只觉得自己的手间突然一热,被她扭着的那只手臂被一把匕首硬生生地砍了下来。她还来不及吃惊,那把匕首就已经直刺入她的心口。
怜肖跌跌撞撞的站起身,左肩血流如注。汗水划过那张单纯的天真的脸。她笑着,显得得意而疯狂,“近身格斗时至少要带两件以上的武器,老师,您以前是这样教过的吧。”
雅川睁大眼睛,张了张嘴。那个曾经让她一度喜欢的学生,现在正以冷酷杀手的姿态站在自己的面前。
“不要吃惊,老师——”怜肖握住匕首,“为了之前的仇——区区一条手臂又算得了什么呢?”她笑着,拔出匕首,“永别了——”
雅川倒在地上,清楚地闻到血与泥土掺杂在一起的特殊味道,远方有呐喊声,战鼓重新擂起,有人喊着“将军——”
是的,这些她听得再真切不过了——
有人向她跑过来——
雅川看着天空,那种蓝色以前从未见过,无法形容的美。
她捂住心口,抚摸着一片被刺断的羽毛,紧紧地贴在那里,为她保留着温度。
“那是上次不打他就好了——”
直到最后,她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