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学着去说“爱你”,在对方尚未离去之时,
要学着去说“永别”,在我们尚在人世之时。
晋赵边境。洛海沿岸。
穆馨她们搭乘的这艘船在行驶了十几天之后,终于有了临近终点的迹象。期间在赵国的干炎郡港口稍作停顿。干炎郡也是发起暴乱的郡县之一。穆馨为此对这个应该很美的临海小郡没有了半点儿好感。这或许和岸上驻守的那些手持长柄弯刀的秦军有关,又或许与那些滞留在港岸边,见到有船驶来便蜂拥而上的难民有关。
说起那些难民,这里面也分了几种。不用别人说,穆馨也能分辨得出来。那些手握大把青铜币,身着绫罗绸缎,面红耳赤冲在最前面想要上船的,多半是有些家底儿的,有点儿钱的商人。但分后路够宽,家底够厚的,恐怕早搭上皇亲国戚的船逃了。再有一部分便是紧跟在这群人后面,妄想一旦有个缺口便飞身而上。这种想法带动着那些人的表情,个个看上去鼠目寸光。剩下的那些便都是破衣烂衫的老弱妇孺。那些人很好辨认,即不挣也不抢,安安静静地在远处看着,或是悲伤地在看,或是怀着赏玩的态度在看。穆馨在船上看着那些人,可怜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若是在现世被大声倡导的那些所谓尊老爱幼的美德,在战争年间一定都变成废话了吧。或许,即便不是在这种场合,也从来没有人把美德这东西当作理所当然的。
“没地方了——等下一趟把——”船员一个劲儿地向下面大喊。
“还有下一趟吗?这不就是最后一趟吗?”穆馨有些迷惑地问叶子,但对方没开口,倒是之前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向穆馨瞪了一眼。
“这话最好别说!”他警告道,然后指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要是让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班船,就谁也走不了了!”说完,他走到登船口充当起船员来。
“上不来了!等下一趟吧,一会儿就来了——”他说着,把还要上来的那些人退了下去。
“后面还有船吗?”下面有人大声问道。
“有,跟着呢。一会儿就到——”说话间,船已经起锚了。
缓缓开动,然后慢慢离开港口。那些没上来的人或是哀求地张开双臂,或是满怀希望地望着后方的海,妄想能看到那本就不存在的,下一班船的影子。上船的那些人,或是替下面的人摇摇头,或是幸灾乐祸的评价着。
穆馨望着渐渐远离的那片灰暗的海岸,微微叹了口气。叶子在她身边露出同样的悲伤表情。
离她们不远处,一个小个子老头儿正和一个男人谈论着。
“这船还要开回晋国吧?”老头儿问道。
“许是吧,管他呢。就呆着呗,”那男人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没看到那些秦军,这么大的船,他们连多看一眼都不敢!果然和晋国沾边儿的才是最安全的。”
“可不是啊——”老头说道,望着渐渐看不到的码头,隐约还能听到岸上人微渺的希望之音似的,“我听说这几天齐国把蜀国的边界都占了——蜀国的雅川将军在前不久阵亡了,刀狩虽说是打赢了,但也被蜀王召回朝了。蜀王把在赵国留下的援军都扯回来了,这么下去的话——恐怕赵,蜀都是凶多吉少啊——”他叹了口气,脸色阴沉,“到时候,就怕楚国也不会安生的,以那国师的性格——真到那时,就不知道晋和燕该怎么办了。”
“是啊,这么一说,有快没活路了——”那个男人暗淡地说,“不过好在现在还没事——要不是我带了足够多稀有药材,卖了些换了点儿钱,这船我还真上不来。好在钱还是有用的——”
“那也未必呀,”老头儿一口否定,“世间的事儿,瞬息万变。谁又会想到连雅川那样的将军竟能死在一个小孩儿的手里——”
“是啊——”男人叹道,两人都沉默下来。之后有人提出去船舱,两人便一同离开了。
穆馨看了一眼叶子。刚才那番话两人听得很真切。但这种真切所带来的只有深深的恐惧和一抹清晰的悲伤。穆馨回想起以前在清灵队的日子,那时雅川很照顾她,像对一个小妹妹似的。虽然之间她们交流的并不多。穆馨甚至还对她有时和信凌间的亲密,玩笑感到厌烦。但此时这些都不重要了。那张瘦瘦的,带着点儿傲慢的脸,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没想到再听到的却是她死的消息。
穆馨伤感地回忆着,听着叶子在一旁发出的如同啜泣般的微微叹息。她看着叶子,对方并没有哭,只是那双眼睛又比从前更加哀伤了。
“真没想到,是吧——”
“是啊,”叶子轻轻地说,“我还记得我和梓岚宣布订婚的那天,她说过来年会给我们送礼的。之前我从来没和她说过话,但当时听她那么说,心里还是很感动的。总觉得那就是昨天的事,就在眼前似的——”
“那时斋雪节刚过完,到现在也就只有半年的时间。”穆馨说道。船行驶在宽广的海面上,阳光金灿灿的,显得分外耀眼。自然间的一切都以一种在形容美好和幸福的色彩展示在人们面前。叶子把头扭到一边,沉默地伏在栏杆上。
船像是在安慰她们似的轻轻摇摆着。但此时这种安抚显得苍白无力,不会减少她们心中的紧张和难过。
死亡如此真实,正如生命本身的存在一样。
穆馨抬头望望蓝天,等待着风把湿润的眼眶吹干。
赵。水央宫。大殿。
赵王坐在王座上,一个人望着空空如也的大殿。表情木然。在刚刚结束的朝议上,听到的几乎全是噩耗。他叹了口气,那双小眼睛愁苦地眨巴着。正当他再次叹气时,信凌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冰台,站到赵王面前。
“我看……你,你还是下命令让我去宇筝郡和平原一起守在那里吧。”他气喘吁吁地说显得很急躁。
赵王看着他的左骑将军,之后疲倦地闭上眼睛,“平原应付得了的——”
“别开玩笑了!”信凌恼火地拉住对方雪白的领子,几乎要将他从王坐上拉起来,“谁现在还敢说这样的话!雅川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亏你还这么信誓旦旦的!”
“是啊——”赵王勉强睁开眼睛,用手掩住半边脸。露出另一半悲伤得几乎要哭的表情,“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儿——”说着他竟然真的哭了起来。
信凌放开手,隐约觉得有点儿后悔。赵王看上去如同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孩子,在默默地像受了天大委屈般地抹着眼泪。
“好了好了——”信凌正了正对方那被他扯皱的雪白领子,“要哭也是我先哭吧,她好歹也是我清灵队的人呐——”
赵王点点头,但眼泪没有停的意思,反倒是流得更加起劲儿了。
信凌抱起胳膊,皱着眉看着对方。等对方情绪平稳些后便用一种小心的,近乎于安哄的语气问道,“那……那打算怎么办?不让我去帮帮平原吗?”
“那,你,你——要,要是走了。惠安郡和伊郡该怎么办呐?都是好不容易才夺回来的。况且,况且连蜀国的援军也撤了……”他又开始抹眼泪。
“得了,得了。我什么都不问了。”信凌烦躁地挥挥手,之后拍拍赵王的肩膀,转身下了冰台。
还得自己想办法。他这样想着,然后便很坚定地离开了水央宫回到浩野郡。
“怎么?赵王殿下没有答应吗?”梓岚倚着窗边问道。刚刚归府便直接来找他的信凌,此刻正郁闷得坐在床上。听对方这么问便不愿承认似的点了一下头。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能夺回两个郡已经是很难的事了。你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梓岚劝导地说着,并拉了拉披在肩上的衣服。他看上去气色好多了,但也许与长时间不出门走动有关,脸色比往常要苍白得多,显得很憔悴。
“可连你也说不清若水的实力。就算去的人是我姐夫,这胜负也很难说啊。尤其是雅川的事一出,我就——”信凌顿了一下,低下头把脸向门那边侧了侧,似乎是不想让梓岚看到他现在的表情,“雅川的能力我很清楚——她绝不是轻易就能败下来的人……要是我在的话,一定尽全力保护她。这是作为队长,作为朋友必须做的事。”
“那你会怎样?杀了怜肖吗?”
信凌转过脸看着梓岚,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还残存着一些晶莹的悲伤。他摇了一下头,很坚定地说,“我不会杀谁,也不想看到朋友被杀,自己更不会被人杀死。”
梓岚平淡的,却像是讽刺般地笑了起来。接着他走到信凌身边坐下,搂着他的肩膀安慰似地轻拍着,“这只是想象中的好事。战场上的生死由不得咱们,即便你的生存欲望再强烈,也还是会被更渴望活下来的人杀死。为了活着,不能顾及别人,这才是战场上唯一的真理。所以像你这种人——”他摸着信凌的头,不再说了,只是叹了口气,“——等我的伤彻底好了,咱们一起去燕国吧。”
信凌摇摇头,笑了一下。
这时浩野郡长匆匆走进屋子,脸上带着大喜之色。信凌赶忙走上前扶住老人。
“郡长?”
“平原赢了,将军,他赢了!”老人显得十分激动,苍老而有力的手紧紧地握着信凌的胳膊。“秦军大败,平原已经夺下宇筝郡了。”
“真的?!”信凌难以置信地问,一直紧皱的眉渐渐舒展开,他转过身,“哥,我姐夫赢了。”
“是啊。”梓岚反应很平淡,只是浅浅地挑了一下嘴角,“我真该庆幸没有和平原君在战场上遇见。”说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仿佛要亲眼看到那边的场景。在他身后,沉浸在赵国这场大胜当中的喜悦之声,直刺入他心里,一遍一遍地旋转着。
赵。洛海沿岸。竹熏郡岸。
船再行驶四天就能到北岳峰地区。越过那片山林便是遥光郡,再往北上便是紧挨着惠安郡的临县。总体算下来,到达惠安郡大约要用一个月的时间。这是穆馨她们刚刚打听到的消息。
这是一条快捷却又充满危险的路线。虽说遥光郡是反叛郡之一,但依旧有很多秦军驻扎在那里。少数的秦军驻扎在港口,城门处设有关卡。据说临县还在打仗,正与秦军奋战的王师便是赵国左骑将军所率的军队。
信凌所带的军队。
着对穆馨来说是唯一作为冒险价值的体现。虽然之前叶子怀疑梓岚已经不在惠安郡了,但穆馨却始终坚持要走着条路线。能见到信凌是她现在唯一的心愿。至于梓岚,穆馨从一开始便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只要有信凌在,梓岚便是这世界上最安全的人。在她一再的循循善诱之后,叶子终于向她妥协了。对穆馨的提议变得顺从,没有一点儿疑问的念头。但穆馨却很敏感地发觉那双悲伤的眼睛里总是闪着担忧的,不太信任的光。这让穆馨苦恼的同时,对叶子产生了不同于之前的抵触情绪。
海上的漂泊进入到倒数第二天时,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打破了两人原本的计划。
那天,两人照例站在甲板上,望着前方无穷无尽的大海,心情依旧沉重。天空放晴,阳光在海面上跳跃着华丽的色彩,远方水天交汇之处道道山色剪在云烟之中。仿佛在吟唱着什么一般浸入观者的眼睛,并在那些急迫的心情中沉淀下来。
穆馨开口想让叶子和她到船头去,但突然有人喊道,“喂,看那边。”
穆馨她们顺着喊话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个黑乎乎的物体,看上去像一具尸体。两人跑到船边和闻声而至的人们挤在一起张望着。
“把他救上来吧。”叶子向身边一个船员说道。
那人斜眼看着叶子,然后无趣地挥了一下手,“看上去死了很久了,还有什么可救的。”
“不救上来你怎么知道他真死了,也许还有救。”叶子毫不退让的说着,然后去发动另一位船员。
穆馨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漂着的人离这边越来越近,听着叶子充满恳求的声音从船上的各处飘散开来。穆馨心理抱有一种强烈的“不要管闲事”的想法。但还没等她对叶子说,船就靠到了那人身边。船员们虽不情愿,但依旧照叶子的话做了。手忙脚乱地把那人捞上来之后,就将他平放到了甲板上。在留给叶子一个“没事找事”的表情后便纷纷漠然地离开了。那些围在四面的看客们见状,仿佛要躲开什么似的快速以鸟兽状散开了。看热闹是大多数人的兴趣所在,这果然是真理。叶子向那些无礼的船员一一道过谢后,便俯身检查那个不知死活的人。
穆馨也蹲下身,细细的打量着。受伤的是个男人,躺着看不出身高,但在穆馨看来他也许只比信凌高一点儿。脸庞年轻而瘦削,上唇蓄着的一层淡淡的胡子,显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显然一幅硬汉的模样,脸上零星点着几颗小痣,但丝毫掩饰不住那种不服输的英俊气质。隐约金黄的头发湿漉漉的垂着,盖过他修得细而挑的微微皱着的眉。左耳带着一枚金色的玫瑰型耳钉,在叶子摸他的颈脉时从发间显露出来。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浅灰色长袍,肩头的丝扣已经掉了,像被什么撕扯过一样。
“他还活着,”叶子用手按着他的颈脉,然后松了一口气。“伤得这么重还能活着——真是奇迹——”她指指那人的腹间。
穆馨顺着望过去,那里有一道深得可怕的伤口。已经有些发炎了,泛着坏死的颜色。
“能帮我吗?”叶子边说边搭起那个男人,十分吃力地站起身,“进船舱吧,得找个干净的地方给他处理伤口。”
“你不会是真想救他吧!?这么重的伤!”穆馨慌忙地问,心里“咯噔”一下炸出一片不好的预感。刚刚那番细致的打量过后,穆馨便觉得这是一个危险人物。不可名状的杀意从那人紧锁的眉间向她传递过来。
“没办法,不然他一定会死的。”叶子轻轻地说,拖着那人艰难地往船舱走去。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对吧?这种时候还是别随便管这种闲事了。”穆馨原地站着,只是把身子扭向叶子。她这样说着,尽量让自己缓和。强忍着要把那人从新仍会海里的冲动。她真切的希望叶子能放弃那种医者特有的慈悲念头,“况且,等到了赵国他也一定恢复不了。难不成还要带着他吗?”
“那是以后该想的事,现在还是想想该怎么救人吧。”叶子头也不回,独自将那人拖进船舱。
“见鬼!”穆馨气得直咬牙,但还是不放心地跟了过去。
即便有万千的不愿意,穆馨终究还是帮叶子把那人抬进房间。
伤口很严重,但叶子处理起来却是得心应手。穆馨在她身边,一边满是抱怨地打着下手一边盘算着如何摆脱这个人。伤口处理好之后,叶子便不知去向了。当她再出现时,手上多了两根像红色毛线般蠕动的东西。
“这是什么?”
“鬼蕨草。”叶子边说边咬碎了半根,然后涂到那人的伤口上。
“你哪儿来的?”穆馨问道,猛然想到那天听见的某些人的对话中,出现过类似“价值连城药材”之类的话“你不会是……找那个人要的吧?”
“不是要。”叶子很平静地说,“是买。”
“多,多少钱?”
叶子打开她们的盘缠包,里面凤毛麟角地躺着几枚青铜币。明明刚刚还有大半包的。这开销吓得穆馨差点儿昏过去。
“你疯了!?”她站起身瞪着叶子,“这种要死不活的人到赵国有的是,你救得过来吗!?恐怕咱们还没见到那两个人就先死了!”
“没办法,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叶子叹了口气,穆馨真佩服她能将眼前的一切看得那么理所当然。她正想理论,但对方又道,“要是换了那两个人也一定会救的吧。”
穆馨咬牙切齿地坐回椅子上。她很清楚,一到同情心泛滥的时候,叶子总会把信凌和梓岚搬出来。船突然很剧烈地晃了起来,叶子扶着坐回床边,看着那个昏迷中的男人,“你看他还这么年轻,一定有爱的人吧,无端的卷进战争里,死了,连——”
“行了!!”穆馨听够了长篇大论,烦躁地摆摆手,“随您的便吧!”她恼火地说,“那就等他伤好了,再让他滚蛋!”她说完这句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吐了出去。但丝毫没减轻心中的怒火。
直到傍晚时分,疲惫不堪的两个人相继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天色很晚时,船舱内亮起一盏昏暗的,起不到任何作用的灯光。睡得很熟的两人完全不顾船的摇摆,更没注意到床上的那个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不一会儿男人坐起身,腹部的疼痛让他呻吟着弯下腰。但当他发现裹在被里的上半身已经被绕满纱布时,不禁有些惊讶得抬起头。这时他才看见头靠在一起睡得很熟的那两个女人。男人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了一会儿二人,然后微微地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他忍着疼下了床,摸索着将床头的大衣披到两人肩上,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就在他把水壶放回桌上时,船摇了一下,壶碰在桌边发出清脆的声音。
“谁!”穆馨像惊弓之鸟,一下子弹了起来。那人刚为她们盖好的衣服,也以一种凄惨的样子掉到了地上。
叶子跟着站起身,“你还不——”她说着,但尚未清醒,脚下一踉跄。男人见状一步上前扶住了她,但立刻捂着腹部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还不能下床呢。”叶子扶着他,把刚才的话说完,接着让他坐回床上。
“谢谢两位救了我。”那男人说道,用一种与他外表不符的略微尖细的嗓音。
穆馨她们相互看了一眼,男人笑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你是赵国人?”穆馨问道,用警惕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
“不,我是楚国人。”男人说道。
“为什么会在赵国受伤?”穆馨追问道。
“我一直在赵国经商,但在宇筝郡遇到山贼了。不但货都让人抢了,连商队的人也都被杀光了。我能逃出来真算是万幸了。”男人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像在忏悔什么似的闭上眼睛,“宇筝郡很乱,我逃出来时刚好赶上平原将军赢了秦军,这下倒是安定不少。我本想往北走,到长平郡去,但飞兽搞错了方向到了这边,结果让人射下来了,掉到海里。”他睁开眼睛看着两人,“真是谢谢了。”
穆馨细细地品着这人的话,却找不出什么破绽。各国像这样的自由上人很多,在这种情况下,不被抢才会让人觉得奇怪呢。
“比起这个——我好像更应该多了解一下两位。”男人眨着精明的眼睛,“能先告诉我名字吗?”
“她叫夏莹,”穆馨赶在叶子开口前,替她杜撰好名字,“这是我姐姐,我叫梓凌。”她撒着谎,理直气壮。打从晋国逃出来,她们就再也没敢用过真实的姓名。
“哦,这样——”男人笑笑,意味深长地扫了两人一眼,“在下草右川,不知你们去赵国干什么,那儿兵荒马乱的。”
“是去找个朋友——”叶子说道,穆馨赶快给她使了个眼色,表示说到这儿就行了。
“是这样——”草右川点了点头,叶子走上前。在对方没开口说下面的话时,便让他躺下了。
“你伤得很重,还是好好休息吧。”
草右川还想说什么,但穆馨关掉了灯,拉着叶子走出了房间。
“不会真要带着他吧?”
当两人都站到甲板上时穆馨问道。四周是一边充斥着海腥味的黑暗,风狂燥地翻动着海水,仿佛在帮穆馨宣泄心中的不满。即便两人离得很近,但由于黑暗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对方的五官。
“他并不像什么坏人,”叶子有些凝重地说道,“况且他伤得那么重,至少要他先把伤养好才行。”听她的口气,似乎急于让穆馨相信草右川。
穆馨皱了皱眉,又开始觉得恼火。
“可咱们还要赶路啊,况且就那么点儿钱了——”她没好气儿地瞪了一眼叶子 ,“这个你总得考虑一下吧,三个人的话,撑不到惠安郡的。”
“这我知道,可是——”叶子欲言又止地咬了咬嘴唇,话题像是进行不下去了。
“可是什么?”
“船后天就靠岸了,这几天就让他先跟着咱们吧,行吗?”叶子央求着。清冷的月光,夜曲般回荡在四周的涛声,漂亮女哀伤的眼神。这场景就像古旧感伤的电影镜头。
穆馨皱起眉,把脸扭到一边。对方这副表情很容易让人失去理智,从而同情这世上的一切。远方黑暗的尽头,有一片分不清是灯光还是火光的明亮,微微摇曳着。
“我总觉得他不像好人——”穆馨像在赌气似的小声说道。
“为什么?”
“感觉,”穆馨说道,眼前突然闪出草右川那张英俊,成熟而平静的脸。精制中带着让人恐惧的东西。
“但我也有一种感觉,他不是什么坏人。他身上的那种感觉很像信凌,你觉察到了吗?”叶子轻轻地回味着说。
“你想救他就直说!干吗又扯上信凌!!”穆馨这次真的愤怒了。叶子的话深深的刺痛着她,但又让她毫无反驳之力。
“抱歉,我只是说我所感觉到的。”叶子说,“回去吧,别着夜寒。”说完她便径自离开了。
穆馨愤怒的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像被欺负了一样。许久之后,她转过身,苦闷地叹了口气,回到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