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也要华丽地死去。
楚。沉芳宫。
“燕国出兵了？”葎月不敢相信地问道，看看台下的文武百官，又看看身旁王座上那个几乎快要睡着的老头儿，“什么时候的事？多少人？主将是谁？”
“回大人，今天早上。十万骑兵，五万车乘。燕王亲自带兵，另带左骑护卫将军麟婷，现已出燕国国境。”
葎月思量着转转眼珠，这时又有官员开了口。
“另外，秦军拿下长平和逐鹿二郡。秦右骑在长平郡屠杀了四十万的赵军。赵国元气大伤，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葎月缓缓地点点头，看了一眼站在她对面的两位将军。尚牧一副“果然如此”的姿态，对他的国师投来虔诚无比的目光。春申微皱着眉，但苍白的脸上却显得心不在焉。他既没看国师，对台下官员的话也显得没什么兴趣。
“那——关于借兵的事？”尚牧提醒似地开口道。
“以现在的情况看，要是之前若水说的都能兑现，那借兵给秦国对咱们有好处。”葎月依旧在盘算着，开始对若水之前说的条件动心了。她看着已经打起瞌睡的楚王，“陛下，您看以现在的这种情况，咱们是不是该借兵给秦国？”她虽是以询问的语气问，但话语间却隐隐带出了一种不由对方拒绝的像是命令似的东西。
“按兵不动。”楚王用苍老的声音说道，连眼睛都不睁。
“可是——”葎月颇为意外，又觉得很窝火。她似乎一向对自己在国王面前提出的建议都抱有自信。“但现在这么看的话——”
“按兵不动。”楚王又说了一遍，微微睁开混浊的眼睛瞟了一眼自己的国师，“行了，孩子。没别的事就退朝吧。”
晋。
落雁宫。
晋王像毯子似地伏在书房外飘阳台的栏杆上，晋太师斋站在一边看着她。
“燕王出兵了？”晋王平淡无奇地问。
“是的，公子。”
“燕王亲自去了？”
“是的，公子。”
晋王闭上眼睛，困倦地侧着头。过了很久她缓缓地睁开一只眼睛，“蜀国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齐国已经占下蕙郡，恐怕要不了几天就会攻破首府金阳市。现在刀狩和新上任的左骑将军曳英正死守在金阳市关外。”
晋王点了一下头，闭上那只眼睛。又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另外——”斋轻轻说道，“赵国现在情况很不乐观，秦右骑在长平杀了四十万的赵军，这个您听说了吧。”
“哦？”晋王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并从袖子里抽出扇子，甩开，“秦右骑——”她想了一下，“梓岚？”
“正是。”
“哦？这倒是真让我意外了，”晋王笑了一下，如同孩子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鲜事物一般，“不过，赵国未必会败啊。”
“为什么？”
“这么一来，那些郡反倒会更加明白秦国的意图。激怒了他们，那些人可是会拼尽一切的。”晋王侧着头，飘飘然的晃了晃扇子，“毕竟，求生是动物的本能。当然更是人的本能。”
“话虽这么说，但就怕赵国现在已经没有求生的力气了。”斋说道，和他的国王一样平静而不带任何感情。
“这种事，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呢——”晋王笑着，用扇子掩住嘴，“倒是那个梓岚，我现在倒开始欣赏他了。他现在在哪儿？”
“秦王让他带十万人攻下浩野郡。”
“哦？”晋王合上扇子，眼中泛出一丝浅浅的尖锐的光芒，“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赵。浩野郡关外。
梓岚的军队驻扎在那里，似乎并没有要攻过去的意思。这样过了好几天，有些性急的副将按耐不住准备出战，但都被他一一拦下。而眼下，请求出战的人越来越多。事情显然已经在往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了。终于，梓岚在恼羞成怒下斩杀了两名带头要出战的副将，这阵风气才在恐惧和不理解中稍作缓和的平息了。
梓岚很清楚，对于那些有恩于自己的人，不论是谁绝不能伤害。很难得在这样的状态下，他还能持有这种清醒。但这种想法与他现在所处的境态，使他左右为难。于是，梓岚一边考虑着办法，一边静静地在关外升起懒散的炊烟。
但与此同时，水央宫内乱成一团。
“这么说——秦军已经攻到浩野郡了？”赵王绝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地图，东部和北部的土地在图上显成焦黑色，隐约还有火星在闪动，浩野郡的边界有一小片密密麻麻，蚁足般的“秦”字。
“而且——”前来报告的官员看看赵王，又扫了一眼两边站着的脸色凝重得的大人们，低着头，小声说，“而且——带队的是秦右骑梓岚。”
“这下麻烦了！那个刽子手，一定也不会放过浩野郡的！”一个身穿综色长袍的官员怨恨地说着。
“你少胡说！”信凌拍着桌子，几乎冲了上去。他的两位副将连忙拉住他，“我哥不是这种人！！”
“可那四十万人又怎么解释！？”那位官员毫不退让地说，而旁边的人竟也纷纷点头同意这种说法。
“他那是被逼的！你看不出来吗？！”信凌被两个副将拉着，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着他淡定了一下，甩开那两个人，“好哇，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现在就去问清楚！”说完他便往门外走，但身后却有人拉住了他的披风。
“姐夫？！”
“不许去！”平原把信凌拉回原位，任凭对方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赵王疲惫的扫了一脸两人，又低头看看桌案上摊开的几份请求支援的奏章，然后捂着头一幅生不如死的样子。
“不过——这样或许也好。”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道。他很少出现在水央宫内，但举手投足间都显示出一幅重要人物的派头。
“伊郡长什么意思？”赵王急迫地问道。
“经上一战，虽说我们的王师折损大半，但也动摇了其余几个反郡的立场。他们多少也会想到秦王将来会是个言而无信的人。这样一来的话——”伊郡长搓了搓干干净净的下巴，扶正鼻梁上的单片眼睛，“您何不松下口去和他们谈条件。据我所知，叛军的领导是遥光郡郡长，也就是靖南市的市长。他们手上现在掌握着近六十万的兵力，若能接过来抵抗秦国的话——一定还能争取到时间去别处借兵。”
“可——这样一来，我不就等于是投降了吗？”赵王有所顾忌地说。
伊郡长叹了口气，“您降于叛军，总好过被秦所灭。毕竟赵国人不会轻易屠杀本国人，不会自毁宗庙，不会自改国号。”
“也是啊——”赵王缓缓点了点头，扫过一圈人，“那——浩野郡的这一战呢？”
“让我去！必须让我去！”信凌甩开平原的束缚，不容置喙地说。
“不行！”这次开口的是肸潕，“你去和靖南市长谈条件，平原将军带五万人去支援浩野郡。”
“你这么做就是不相信梓岚！”信凌把矛头指向肸潕。
“这是打仗！信不信的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想平原会处理好这件事的！”肸潕严厉的说道，然后看看其余的人，“行了，你们也都下去吧，守好自己的地方！”
出了藏图室，那些官员很快便都不见了。信凌走到狭窄的楼廊尽头时，叫住了前面行色匆匆的平原。廊道两边浮动着的光球，在回廊中显出一片无比沉重的昏白色。
“你，你——不会杀他的，对吧？”信凌紧张的，却带有一丝希望地问道。
平原那张冷峻的脸显得很阴郁，他叹了口气，“如果我能力足够的话，杀他是必须做的事。”
“他那是被逼的！被逼的！”信凌恼火地走上前，拉住平原的领子，“若水抓了叶子和穆馨，秦王用这个威胁他！你也知道的，梓岚他不想打仗！他从没想过！！”
平原十分无奈地看着信凌，然后很疲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要明白，他现在又成了秦国的右骑将军了。一战就杀了四十万的赵军。他现在是敌人，即便他不伤害你我可这一点也是改变不了的。”
信凌悲伤地放开平原的衣襟，之后却慢慢地跪到他的脚边，央求地抬起头，“求你，姐夫。如果这一仗真的不能避免，至少让我见见他。你知道吗？梓岚要是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人理解我了，再也不会有人来关心我内心的东西了。所以，求求你，姐夫。”
“起来，你先起来——”平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努力要把面前的信凌拉起来。
“不行！我要你先发誓，我没出现之前你绝不能伤他！”信凌急躁的带着哭腔央求道。
“好了好了——我发誓，你先起来——”
“你的拿依菲姐姐的名义发誓！”
平原怔在那里，表情有些僵硬。但几秒钟之后，他低下身子，单膝跪在信凌身边，抱住他。
“好，我拿我对依菲所有的爱来发誓。在见不到你之前绝不伤害他，即便我死。”他轻轻地说，温柔地拍着信凌有些颤抖的后背。
两日后。
两位护卫将军相继抵达了自己任务的所在地。靖南手中所带的叛军果然有与秦军旗鼓相当的实力。而另信凌意外的是，此刻那些叛军就驻扎在浩野郡外的苍舟山。在从水央宫出来之后，信凌便被心中翻动的不安搅得如坐针毡。他总能回想起平原那句“即便我死，也不伤他”的话。信凌渐渐觉得自己自作聪明的逼平原发这个誓绝对是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他也隐约觉得自己会为此受到惩罚。也许，平原和梓岚这次相遇注定会发生什么。他甚至一度肯定自己会失去他们其中一个。但不管那人是谁，对他来说都是生命中再也求不来的人。于是，信凌决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办完靖南的事，然后马上去见他们。
但就在他见到靖南之后，这个已经根深蒂固的想法一下子被连根拔起扔得无影无踪。
信凌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长得真是短小而精悍，看上去倒很像是个一夜暴富的乡镇企业家。但只从隐藏在重眼袋里的那双四处乱转的眼睛中还是能看出一丝狡猾的光。
“——我的话只能说到这儿了，相信靖南市长是聪明人，您一定明白陛下的意思——”信凌低了低头，从眼前的头发间观察着对方。
“哎，将军您真是太客气了——”他那闷声闷气的嗓音中透着明显的得意。“不过——”他顿了一下，用手疏了疏一丝不乱的头发，脸上泛起难色，“我并使想与陛下为敌，但想必您也清楚，陛下之前的那种懒惰——啊，当然，作为一个赵国人——我当然知道该干什么。况且秦王为人竟那么残暴，我是始料未及，现在想想，很是后悔！”说完这话时，他竟略微的哽咽了“——只不过——”
“先生放心，陛下说个一切条件都可以满足您——”
“哦，不不。”靖南挥挥手，显得有些急躁，“我指的是——”他吞吞吐吐的停下话头，瞟了一眼信凌，“在见您的前一小时，我刚刚送走秦国的若水将军——”看到信凌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再次打住话头。
“你是说——若水也在苍舟山？”信凌问道，但立即又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于是他又装作不再意似地笑了一下，“他是为了说服你们继续为秦国卖命的？”
“是啊。”靖南又开始梳理起头发来，“他说的和将军您说的大同小异，说是我一旦考虑清楚了就到浩野郡边界的驻馆去找他。”说完，他看看信凌，似乎是在等着对方为自己出谋划策。
“哦——那先生的意思呢？”信凌问道，但他确定自己本来要问的并不是这个。他突然之间觉得脑子里混乱不堪，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原本想好的那些东西统统搅乱了。
“我不清楚，但我很希望和陛下能亲自谈谈——”靖南彬彬有礼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信凌不知不觉间皱起眉，慢慢捋着混乱不堪的头绪。
“将军？信凌将军？”
“如果这样的话，那我马上写信给陛下，请先生进宫。”即便没有集中精神，信凌依旧果断的答复了对方。说完这个他便起身告退了。对于靖南之后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信凌再回到他所驻扎的营帐后，顾不上休息，只是马不停蹄地给赵王写信，告知他这里的一切。靖南说的那些一一呈上之后，他犹豫着把笔停在信的末尾。无意中抬起头，看到窗外——
“哦，下雪了——”他望着一片片突如其来的絮状雪花纷纷落下。天并没有阴，微微的露着一丝萦弱的阳光。
“是啊，将军，今天是斋雪节。”一旁的副官说道。
“又是一年了——”信凌盯着桌案上的信，“谁会想到只是一年就有这么大的变故呢——”他喃喃自语着，在信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你把这封信带到水央宫。”他将这好的纸递到副官手里。之后便走出了房间。
雪下得真大，当信凌只身来到隐藏在苍舟山边界那片林间的驻馆时，地上，山上，以及那些还没能掉光叶子的树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远望去，白茫茫的空虚成一片。也许是因为还有阳光照着的缘故，周围并没有印象中的寒冷。当然，只有在一年一度的雪斋节过后，真正的寒冷才会到来。
信凌躲在一棵树后观察着驿馆的情况。门口守着两个手执长戟的士兵，看得出那是赵国的叛军。信凌稳定了一下情绪，刚刚还狂乱不止的心，此刻却令人意外的平静了下来。只要抓住若水，逼迫他放了穆馨和叶子，一切就都解决了。信凌这么想着，心中充满了希望。之后，他把披风后面带着的兜帽戴上，刚好盖住大半边的脸。能看见的只有那漂亮的略微鹰钩的鼻子和带着些许笑意的嘴角。
“什么人？”
当信凌以这种姿态来到驻馆门口时，守卫们厉声而不带感情地问道。
“哦——”信凌双手拱在嘴前，低低地摆了一下身，“下官奉靖南大人之意，前来拜见若水将军。”他不易察觉的抬了一下头，但雪又挡住了他的视线。
“是靖南大人——”守卫们放松了警惕，放下手中的兵器，让开身后的大门，“请吧，将军等候多时了。”
“有劳了——”信凌微微一拜，轻轻扬了一下嘴角。
他跟着其中一个士兵来到这栋驻馆的第三层。走到尽头的一扇门前，卫兵报道，“将军，靖南大人派的特使过来了。”
“请进吧。”门内传来有些慵懒的声音。
进门后，信凌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态。但凭着直觉，他能感知到前方不远处就坐着他一心要找的人。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与此同时，信凌猛地拉下兜帽。他立刻便看清了眼前那张清秀的脸，细而轻挑的眉毛，和正在得意笑着的表情。
“我等你很久了，信凌将军。”
“看来你很清楚我会来。”信凌说着，有些意外。窗户敞开着，大片的雪像樱花一般散落在两人之间。“这么说，你是有意让靖南告诉我你在这里的？！”他眯了一下眼睛，心里出奇的镇定。
“哦，这下我放心了~~”若水轻轻吹了个口哨，撂下一直翘着的二郎腿，“看来我的对手是很聪明的——”
“少说废话！快告诉我那两个人在哪儿？！”若水的态度让信凌恼火。
“放心~~她们好得不能再好了。梓岚已经见过她们了，你没听他说过吗？”若水一副震惊的样子，看着怒火中烧的信凌。
“好吧，既然你不说的话——也没关系——”信凌狠狠地说道，并抽出藏在身体里的逆月寒光，“到时你可别后悔——”说着，他跃身上前，一剑劈下去。但对方早有准备，一纵身躲过了。
“喂，喂！这么急燥可不好！”若水挥了一下汗，假装吓得不轻，“不过——”他望了望窗外，露出洞察一切的笑容。“那得看看你是不是有这个本事！”说完，他便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下面早有飞兽在接应。若水骑在飞兽身上，在离驻馆很近的低空盘旋了几圈，然后飞向山那方的树林间。
“该死的！”信凌转身便成龙的样子，紧追在若水后面。
飞兽在前面，速度很慢。总保持着一种悠然的样子。青龙毫不费力地追上了，就在马上要够到若水时，飞兽一下子俯冲了下去。信凌跟着向下一沉，在与兽齐排的霎那，甩开龙尾，狠狠地抽在兽头上。飞兽连同上面坐着的人一同栽了下去。
脱离了飞兽的若水，坠到树林间。地上厚重的积雪削弱了冲击。他很快翻身跃起，还没站稳便迅速往旁边一闪，一道蓝色的上光刚好打在他一秒钟前站过的位置。接着他头也不抬，翻手抽出藏于腰中的那把黑色的剑，并挡在头顶，结结实实地拦下了信凌砍过来的剑。挡下这一击所带来的后坐力，让两人同时向后跃去。相隔数米后，两人站稳，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
“你果然很厉害！”若水笑着称赞道，盯着信凌手上的剑，“怎么？你是想以那种样子来对付我吗？”
信凌的逆月寒光现在只是一副普通剑的样子，没有那层清冷柔和的月光。
“据说你的剑在被点亮时，会具有冻结人血管和神经的能力。”若水无所不知的说着，舔了舔嘴角，“我这么期待这一仗，但你现在的态度真让人失望！”他以一种深表遗憾的样子看着面无表情的信凌。
“我只是来向你要那两个人的，不想在没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信凌平静地说道。
“噢？”若水笑笑，“好吧，作为等价交换，你若是能赢我，我就把那两个人交给你。前提是咱们都不能手下留情！”
“说实话，看在美琳的面子上我不想伤你，”信凌说着举起剑，“但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的话——”说着，他的剑亮了起来，在风雪中闪动着柔和的光，“——那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哦，”若水点了一下头，笑道，“那我也不放水了！”话音刚落，他剑柄后那两道长长的黑色羽毛相丝带似的绕过他的肩膀。瞬间在他背后幻化成一对黑色的巨大翅膀，“好久都没让人看到断罪黑羽这副样子了，连我自己都很怀念呐。”他无不得意地说。
接着他一跃而起，并没有发动进攻而是直冲向天空，似乎密林深处并不适合这双黑色翅膀的伸展。
若水没飞多久，青龙就追了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们在空中对峙着。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很低。
“你杀不了我的，信陵君。”若水眯起眼睛望着青龙。
“我说得很清楚，我不是来杀你的。只要你把那两个人交给我！”信凌说着，闭了一下眼睛。雪完全覆盖了实现，他只看到一团黑影在前方上下起伏。
“但恐怕你若是不杀了我——”若水收起剑，“这个就恕难从命了——”尾音被甩在风里，他向下俯冲下去。
“别想跑——”正要追过去的信凌，忽然觉得有东西拉住了他的龙尾。他回过头，落着雪的尾巴被一条粗而重的黑色锁链套住了。锁链的另一头被一个骑在飞兽上的秦兵死死的拽着。
“有埋伏！”他一瞬间想到了，用力甩着尾巴。但这时有更多的飞兽从林中飞起，那些黑色的锁链像有生命一般，夹在雪中向他飞射而来。青龙奋力摇摆着身体，但颈部和四肢已经被牢牢地套住了。
青龙被拉着，像个线控玩偶似地被那些锁链控制着。挣扎中，他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喊他。但眼前的风雪掩盖住了一切，四周只是一片空洞的苍白。
龙竖直悬在空中，扭动着青色的身体，被套住的地方隐约勒出了血痕。信凌强迫着自己保持清醒，四周什么声音也没有，而他所能清晰看到的，只是对面张开黑色翅膀的那个人以及他手中渐渐拉满的弓……
“要是不打这一仗，也许我们能成为朋友吧——”若水用悲伤的语气自言着，放开了手中的弓——
信凌慢慢睁开眼睛，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变回人的姿态。雪打在他的脸上很温和，像是一种抚摸。天空阴沉沉的却还透出一丝阳光，显得高不可攀。他四周散落着很多黑色的羽毛，还有大片鲜红的血迹，加之纯白的雪，呈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美丽。
他闭上眼睛，觉得很疲倦。刚刚胸口空洞得疼了很久，现在却奇迹般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四周很安静，微弱的阳光艰难的透过云层，仿佛要看明白什么似的。
但即便看明白了，也会马上被忘记吧。这一点，恰恰是信凌一直所认为的。
远方有沉闷的马蹄声向这边传来，在宁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信凌无力地听着，有人下马，向他奔来，跪到他身边，抱住他。轻轻地一声接一声地在耳边叫他的名字，那声音，不论何时听都那么温柔。
有温热的液滴落在他的脸上。
信凌微微睁开眼睛，刚刚回忆着的一些事不见了。梓岚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离他很近，但却那么模糊……仿佛被另一个世界隔绝了一般。
“哥——”他勉强睁大眼睛，伸手按在梓岚的胸口，“你快走——姐夫——他会杀你的……”
“别说这个了——”梓岚抱着他，抚去他脸上的雪。眼泪簌簌而落。
“我……果然很没用——”信凌无力地笑笑，那双灵气的大眼睛渐渐黯淡下去，“到最后——谁也救不了……”
“别说了，”梓岚越发地抱紧信凌，哭得很厉害，“我带你回去！马上回去！”
信凌摇摇头，只是紧紧靠着梓岚，慢慢闭上眼睛。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悄无声息的泪水，和梓岚绝望的悲伤溶化在一起，被风雪吹散了。
过了很久。
有人走到他们面前。
梓岚没有抬头，一把镂空雕花的剑抵在他的脖子上，那把剑微微颤抖着。梓岚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信凌，对他来说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一声沉重的叹息过后，那柄剑撤了下来。
“把他交给我吧——”有个疲惫的声音说道。梓岚没有理会，只是将信凌抱得更紧一些，直到有一只手去擦信凌脸上的泪水时他才恍然地抬起头。在看到平原那张苍茫而又无助的脸时，梓岚再次流下眼泪。
“好了——”平原紧紧地皱了一下眉，伸出手，“我该带他回去了。”
梓岚低下头，缓缓地松开手，看着对方从他怀里抱起信凌。
“告诉若水——”平原在转身要离开时说道，“再见到他时，我一定杀了他。另外——”他侧了一下脸，看着还跪坐在地上的梓岚，“下次再见面咱们就是敌人了，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不过——”他停顿一下，“在那之前，还请你好好保重。”
永别了，信凌君~
该解脱的人终于解脱了……
但愿有一天…………
算了，我估计我又要开始说梦话了……
——影山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