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信着的人们
常常欺骗我们,常常玩弄我们,常常折磨我们。
但我们依旧深信他们,依旧依赖他们,依旧爱着他们。
因晋国出兵,齐国降蜀,楚国不明所由的支援,再加之赵国原先的那些叛军。抗秦之战势如破竹。秦王虽是倾巢而出,但不过半月,其在赵国的全部攻势便纷纷土崩瓦解了。
随着秦军的溃败,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在未打满一年的情况下,渐渐进入了尾声。这些终了之音插着光亮的羽翼,飞散到世界的各个角落。
穆馨和叶子所在的营地,在雪后的半个多月里,一直处于忙乱不堪的状态。秦军的士兵个个显得意志消沉,身心疲倦。
“看样子,似乎是要结束了吧?”穆馨问道,站在窗边向外看去。叶子站在她身边,胸前挂着那颗黑色的水滴。
“也许是吧,也不知若水怎么样了?”叶子叹了口气,忧伤的说道,似乎有意摸**前的那颗水滴。
“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他了?”穆馨看着叶子,对方的表情让她捉摸不透。
叶子头歪靠着窗。外面虽阳光耀眼,但也没有融化四周的积雪。一队士兵跑出营地,有轻渺的呵气如纱一般挡着那些被冻得通红的脸。
“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的。”叶子叹了口气,看着穆馨,“你还记得他上次来时身上的伤吗?”
“记得,的确很严重。”穆馨点点头。
“那些是梓岚弄伤的。”
“怎么会?你,你怎么知道的?!”穆馨心中一沉,瞪大眼睛问。对于这种话,她第一反应便是假的。但叶子那语气和表情却分明是不容置疑的。
“我见过他的苍焰玄晶。”叶子淡淡地说,“去年,他值夜时救过我。”
“是他上得很重的那次吧。”穆馨应着,记忆犹新。
叶子点点头,“那把剑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让人见过之后就会印象深刻。上次若水来时我就注意到了。”她说着,垂下眼睛,“梓岚说过,只有在他最重要的人受到伤害时他才会用剑。如果说上次是我,那这次呢?”她询问地看着穆馨,那双悲伤的眼中仿佛要落泪了。
“应该也是你吧……”穆馨心里一惊,显然没明白对方的暗示。难不成还是我么?她有些紧张得想着,也许自己是被关了太久,已经快疯了吧。“肯定是因为若水抓了你,所以他才——”
她话没说完,对方便笑了一下摇摇头,“真要是那样的话,早在咱们来到这儿时,若水就该出事了。况且,梓岚这次摆明了是想要他的命,你没看出来么?”
穆馨不出声了,看着对方。叶子分明是在暗示自己什么,“那——”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叶子突然拉住她的胳膊,“穆馨,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恐怕你——”
话被外面突然响起的嚎叫声打断了。接着四面响起了哭声,谩骂声。两人放弃了话题,匆忙走出帐子。原先的结界不知何时被撤销了。在结界核作用下,她们四周张出一圈透明的黑色薄膜。那些刚刚还秩序谨然的士兵,此时或坐在地上,或是扶住手边的支架,显出颓然的样子。
“秦国败了——”
只四个字从狼藉声中清晰地传进两人的耳朵。无比凄凉。
“结束了,是么……”穆馨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着。
叶子点点头,并没说什么。这时一头巨大的飞兽从天而降落到营地中央。若水从上面跳下来,向这边走来。
满身的伤还没好,他看上去很憔悴,很疲惫。但在见到两人时却还是勉强笑了笑。
“都结束了——”若水走到她们身边,一摊手,“进去说吧,外面冷。”
三人走进帐篷,站到餐桌旁。
“……也许,过几天就要正式签降书了,到时候——”若水顿了一下,扶住两人的肩,“到时候你们和我一起去。我想办法把你们送回去——”他看着两人,笑道,“怎么是这种表情?不想回去么?”
“你——好像并不难过,秦国败了——”穆馨说道。
“没什么可难过的,也许大家早就想过会是这个结果了。我们都暗自盼着战争结束呢。”若水嘲讽地笑了一下,耸着肩,瘦削的脸显得更加暗淡,“牺牲了这么多,到头来毫无意义——”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些还在悲伤着的人们,“我到现在也没完全认清他们的名字,也没记住他们的样子。那些死去的人都还那么年轻,谁不想好好活着呢——”
“明明都知道这些,当初又为什么——”叶子突然开口道,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质问。
“这些事毕竟我左右不了。”若水转身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们力不从心的事,违心的事,做的都太多了。即使现在再说自己不希望这样也是毫无意义的。或许……最初控制我们的真的是人的某种本能把——”
“别为自己找这种借口!”叶子说道,她十分坚定地看着若水,“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能控制本能这种的东西,因为人有思想,有心!”
“是么……也许吧。”若水显得很意外,他毫不避讳地看着叶子的眼睛,“你和那个人的想法真是一点都不一样啊……要是我们早在战争之前就认识,也许我会变得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只动物。”
“其实你人并不坏,”穆馨有些犹豫地说,她清晰地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气氛将三人包围着。令她不寒而栗,“如果,以后还能见面,我想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恐怕——”若水苦笑一下,“你很快就不会这么想了。”他说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看看叶子,似乎希望她再说点儿什么。但叶子只是看着他,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若水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帐。窗外,那些哭累了的人们陆续起来,各自忙碌着。
这一天终于到了。
穆馨和叶子穿着秦国士兵的衣服,黑色的兜帽挡住了所有视线。她们被安排跟在若水左右,走在秦王身后。
身上的封印已经被解开来了,这让她觉得心里多少有了些底。
秦国朝内的众官员,加上卫兵大约近百人。大家骑着飞兽,声势浩大地向着晋蜀两国隔海的一座浮岛上飞去。
不知这座浮岛是否从一开始就有这样一块平坦的广场。当穆馨他们到时,其余各国的人也都相继到场了。气氛压抑得像沉闷的大石,扣在心口。四周传来听不清内容的交谈,仿佛飞虫们在空中发出的不具备一点含义的“嗡嗡”声。穆馨她们紧随着若水,兜帽挡着眼睛什么也别想看清,徘徊一阵后,秦国的队伍终于稳定了下来。穆馨小心地扬起头,把兜帽向两侧分了分以便看清眼前的东西。她心跳得厉害,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各国的人都悉数到场了。穆馨忐忑地向前张望着,像蜗牛的触角一般,有一点风吹草动便又缩了回去。秦国和齐国站在一边,其余的国家列在对面。如同举行祭祀一般,对面那些人围成一个略微的扇形。广场的中央事先摆好了一座长方形的石台。台子不高,却透着严肃。
穆馨把一半脸露在外面,一点儿一点儿寻看着:最左边的是楚国。老国王坐在椅子上,手支着拐杖像是要睡着了。葎月站在一旁,那身翠绿的袍子相当显眼,把她衬得像一株长相病态的植物。往右边看是燕国的阵营。燕王深灰色的头发和长剑显得很亲切似地。他坐在椅子上,比楚王矮了一截,但却显出一种威严的气魄。他身后站着一位面相和善的女人。那女人手中的权杖闪着白色的光。燕国师后面站着那位麟婷将军。穆馨看着她,不由地想起之前和信凌去燕国的事。蜀国在燕国旁边。曾经在宴会上像奶奶一样慈祥的国王,现在看上去格外严肃。星志握着权杖,比原来瘦了不少。穆馨看他时,他正侧着头和身后一个背着两把大刀,戴着红色眼罩,长相凶恶的男人说着什么。雅川不在了,穆馨怅然地想着要是她在的话,此时一定还在想办法欺负曳英吧。当穆馨想到这儿,要去找曳英那双标志性的翅膀时,却看见由美正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她的国王很惬意的坐在椅子上。一身华丽而不同于其他人的雪白长衫,高梳的头发,迷离的表情,如同个浪荡的武士。手上的扇子开开合合让人眼晕。赫冠站在王坐旁边,他的体形想让人忽略都很困难。尔跃在后面被白狼挡着显得很不开心。
见到清灵队的人,穆馨激动地险些叫出声。她深吸一口气,望向最右边的赵国。肸潕一身深灰的长袍,站在最边上,长发挡着脸,看不清她的表情。王位上坐着一个生相古怪的男人,看上去油头滑脑,让人厌恶。穆馨一惊,满脑子还是傻乎乎的靖远的样子。
“那人是谁?在赵王位上的?”她轻轻地问。
“你们的新国王,靖南。”若水头也不回地说,“我劝你们还是小心点儿他。”
穆馨沉下心,觉得有些难过。这个消息让她震惊。平定一下后,她便又向那边看去。平原站在王的身后,他看上去没有一点变化,那么沉稳,像个父亲,让人油然而生一种依赖感。那两个人真的和好了吧……穆馨有些担心地想着,目光越过平原。他身边站着信凌的两位副官,寒晓和志行将军。后面是浩野郡长,和几位并不熟悉的官员。穆馨突然犹豫起来,觉得有些害怕。她收回目光,闭了一下眼后又重新看过去,却依旧不见那张英俊的脸,那双灵气的大眼睛。
这时,仪式开始了。
赵王,蜀王由国师带着走到石台前。两人手中分别握着一叠厚重的卷轴。念过一篇沉重的文件之后,秦王和齐王也走了上去,他们的国师并没有跟着。
穆馨并不关心这些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她踮着脚,目光越过几位国王又投向那边等待着的人群。但几经看过之后,依旧没看到信凌的身影。没有一点迹象表明他在这里出现过,似乎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喂,帮我找找信凌。”穆馨慌张地拉住叶子的手。
叶子用力握着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你没发现梓岚也不再吗?也许——他们再也不会出现了。”
“什么意思?”
“也许,他们早就不在了。”叶子淡淡地说,不知不觉地松开手,“也许他们都死了。”
“不可能的——”穆馨摇摇头,四周静悄悄的。
也许只是受伤了吧。穆馨抱有一线希望地想着。但不知为何她依旧只是觉得恐惧。这种恐惧让她对眼前发生的事毫无知觉。
恍惚中,她看到各位王纷纷走到石台前,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国师们也上前和王站在一起……
这一切对穆馨来说毫无异议。
她无暇顾及眼前的事。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看到肸潕站在赵王身后,嘴角微动,有一道缥缈清冷的光飞快地射向这边。
之后——
穆馨知道有人从她身边向前冲了过去。一阵刺痛内心的闷响过后,很多事发生了。有人什么倒下,有什么人在大叫,身后有陆续有人冲上前。
寂静被绝望打了一枪。穆馨回过神,她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前方混乱不堪的人群,直到听见若水在叫叶子名字时她才有了意识。她冲过去,奋力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
叶子倒在若水怀里,胸前一根冰锥刺得很深。美琳呆然地看着他们,同样呆然的还有肸潕。秦王被人保护着送到秦国的阵营中。若水抱着叶子,哭得很伤心。
令人惊愕的沉寂中,叶子微弱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她抚摸着若水的脸,微微笑了笑,“要是……我们早点儿认识……也许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吧——”
若水只是不住地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抱歉,让我最后见见他吧——有些话……我一定要说的——”
“我知道,我知道!”若水紧紧抱着她,落下的眼泪和殷殷的血混在一起。“我马上就带你去见他。”说着他抱起叶子,转身要离开人群。
“站住!”肸潕突然叫道,“我不会放过你的,信凌的仇今天一定要报!”说着,又是一道清冷的光闪过。但这次袭来的冰锥却被一条长长的火焰截断了。
“放过他吧,我们已经投降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呢?!”美琳问道。这时,若水已经把叶子抱上飞兽离开了。
肸潕并没有说什么,她站在石台的另一边表情冷酷。其余人纷纷退到后面。星志打开风的结界保护他的国王和蜀国的大臣们。之后各位国师也都效仿他张开结界。
“肸潕,我知道你恨若水。但这与陛下他们没有关系,你放过他们吧。至于他欠你的,让我来偿还不行吗?”美琳央求着,她站在队伍最前面。她身后是一片用火焰铸成的空间,笼罩着包括穆馨在内的那些秦国人。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你们欠下的东西,谁也无法还清——”肸潕冷冷地说道。她转了一下手中的权杖。杖端水晶四周环绕着的水环飞速旋转起来。
“万水皆化为獠牙吧。”
随着她的话音,岛屿四周浪涛骤起,怒吼中卷起万丈的浪花。浪头回到一起化成一头巨大无比的狮子,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几乎可以吞掉整个岛屿。肸潕挥动着权杖,水狮向这边跃过来。
穆馨听见有人在惊呼。水狮那张狰狞的脸,以及要贯穿于天际的獠牙,加之逼真的怒吼,单单只是看一眼便令人心惊胆战。但更令人恐惧的是,站在队伍前方的美琳并没有什么动作,像是已经放弃抵抗了。在水狮张开嘴跃过来的瞬间,一个身影从对面的人群中飞身跃起。那人甩出一条长长的白绫般的电光。在电光扫过狮子大张着的嘴后,那些水便一下子散开,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似地退回到海里。跃溅起万丈高的痛苦吼叫着的浪头。
那人在空中完美地翻了一个身,落到石台前,挡在两个女人中间。
“这样解决你们私人的恩怨似乎不太合适吧?”燕王问道。他手中握着那柄长剑。剑身闪着灰白的光,看上去毛茸茸的,像一条僵直的动物尾巴。他回过头,以一种严厉的眼神看着赵王,“不知赵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啊,真是抱歉。”新任赵王笑着显出惭愧的表情,“我的国师为她弟弟报仇心切,不成想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他叹了口气,换上责怪的语气,“肸潕,你太放肆了!”
“万分抱歉!”肸潕跪下身,只是低着头,表情却很平淡,“请燕王殿下恕罪。”
燕王没看她,依旧只是盯着赵王,“你以为没有人看出来么——”他顿了一下,冷冰冰地挑了一下嘴角,“——你是想杀秦王,是吧!?”
刚刚的那些话清晰地传到穆馨的耳朵里。虽然她能感觉到身边所有人都在惊讶,在唏嘘。但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苍白的,眼前的画面像一幕无声的哑剧,她只听见内心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她:
信凌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许久之后,穆馨觉得身边有了什么动静。保护着他们的火焰渐渐熄灭。秦国的队伍重新编整了一下,之后美琳来到她的身边。
“你回去吧。”她轻轻地说,“要好好保重。”美琳说完,上前扶着秦王,带着大队人马离开了。
临别时她那种眼神,直至多年之后穆馨依旧记得。
穆馨不知自己何时站到了赵国的队伍里。她茫然地看着四周。所有人都显得惊惶不安。肸潕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面无表情,只是望着远方那片同样毫无表情苍茫不尽的海。
“你还好吧?”有人上来拍拍穆馨的肩。
她回过头,看着平原那张冷峻并带着怜爱的脸。眼前顿时间模糊成一片。
“我想见见信凌……”
平原叹了口气,苦涩地微微笑了一下,安慰似地拍着穆馨的头。头发被海风吹着,挣扎着想撩拨开那只温柔的手。
“等回去了,我就带你见他。”平原说着,擦去穆馨脸上止不住的眼泪。“好了,别哭了。”
穆馨被这样安慰着,心里反而更加难受。她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前方的人群又开始骚动了。
齐国的人也离开了。接着葎月带着楚国的人走了,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显得满面春风。晋王甩开扇子,对由美说了一句什么。由美点点头,招呼着身后的晋军。离开时路过蜀国的阵营,面对星志的目光,她就像是没看见一样。燕国和蜀国几乎是同时离开的。大家朝着不同的方向,相互间并没有交流。
穆馨平静下来,平原把她拉到身后。这时,有一个影子从远方水天相汇处向这边飞来。在越来越多人的注视下,那影子不紧不慢的渐渐变大……
不一会儿,笭麒便在人们自觉让出的空地中站住了。梓岚从她背上跳下来,抱着沉睡着再也不会醒的叶子向这边走来。他看上去是那么平静,不带一点表情,像是连感情也抛弃了一样。他走到平原面前,轻轻地放下叶子的尸体。
“她想回赵国……那,下面的事就拜托给您了。”他说着,对平原深深地拜了一下。还不等对方有回应,他便站起身,回到飞马身边,仿佛自己什么也没做过。接着他一跃上马,飞离了这群人……
那背影,悲哀中还带着深沉的寂寞。
穆馨看着梓岚离开的那片天空,阴沉中却还透出缕缕淡漠的光芒。
那么微弱的光,一定无法照亮什么的。
从这一刻起,她便一直这么想。
一天之后。穆馨回到赵国。
和俊市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战火还没能烧到这里。但也一年前相比,这里也算得上是狼藉了。街两边用来装饰的那些花草已经枯死,覆盖在其上的积雪,厚重而冰冷。沉甸甸的以一种诉苦的姿态迎接着战后归来的人们。街上的店铺接二连三的紧闭着大门,像是死了一样。
穆馨牵着她的逆风四处走走停停。那家叫“青果”的糖果店紧闭着大门,用一条古旧的绿色窗布,把所有玻璃都遮得严严实实的。曾经乐队唱歌的中央广场上,如今高耸起一块纪念碑。青灰的石柱上密密麻麻的刻了很多的名字,下面的石级上刻着悼念他们的文章。信凌的名字清晰地写在最顶端。穆馨看着它,忽然间想起了太多的画面。
和他的相遇……
被他所救……
还有相互间的安慰……
以及最后的分离……
如今想想,这些事依旧那么清晰,那么的理所当然,平凡到自己以前从未注意过,在乎过……
穆馨无声无息的流着眼泪,抬头看着天空。清澈中让她找回自己刚刚来到梦境中的景象。她伸出手,下意识的相抓住雪后的阳光。可它却像曾经的那些快乐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只是单纯而又真实的存在过,像某个人的永别一样真实,一样痛彻心扉。
走过几条街,逆风停在岚公馆的门口。穆馨推了一下那扇冰冷的铁门。门凄凉地“吱嘎”了一声,开出一条路。院内的草还是绿油油的,花也依旧鲜艳,别墅墙壁上的冰霜也和从前一样晶莹。从外面看,岚公馆一点儿变化的迹象也没有,似乎昨天还有清灵队的人从这里进进出出。
穆馨推开门,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进门的霎那,她幻想着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半月形的沙发上站起来,带着轻快的笑容。但当她回过神时,眼前空空如也,谁都不在。曾经有一阵,这种可以杀死人的寂静也存在过,但那时她身边还有个叶子陪着。那段时间,两人虽没什么过多的交流,但不可否认她们很在乎彼此的存在。
穆馨走到半月沙发前,手触在上面,仿佛还隐约能感觉到那些早已不存在的气息。她坐下来,闭上眼睛。
过了一阵,有人走了进来。
穆馨猛地睁开眼,见到星志那张孩子似的脸上略带悲伤。
“我猜你应该在这儿。”他淡淡地说,表情沉重,“不去参加叶子的葬礼么?”
“去了也只能是伤心,我在这里也一样可以伤心的。”穆馨说道。好久都没听到星志那细得特别的声音了,她忽然觉得那么陌生似的,“你来,只为这件事么?”
“叶子葬在空冥园,就在雪榕的下面。信凌也在那儿。”星志有些犹豫地说着,看着穆馨没什么表情的脸,“另外,我来是想告诉你——若水死了。”
似乎被人推了一下,穆馨怔怔的回过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降书的那天晚上。美琳一离开那里便去找他,结果在浮岛的边林里找到他,腹部被刺伤叶子的那根冰锥刺中。你也知道,他那里曾经被万花陵伤过——”
“是啊,他会失血而死——”
“美琳找到他时,他还活着——”星志说着沉默了一下,“若水是自杀的。”说完他看着穆馨,希望对方说点什么。
“是么——”穆馨长吐一口气,一直堵在心口像毒似的东西渐渐消失了。但在此之前她好像并没发现它,“你……觉得我该高兴么?对于若水的死?”
“也许——毕竟他杀了信凌。”
“如果他死信凌就能活过来的话——”穆馨话说了一半儿,突然很无力地笑了一下,“说真的,我那么想恨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反而觉得有些难过。他一直对我,对叶子很好。你说——”她看着星志,眼泪流过苦笑着的嘴角,“我这是怎么了?去同情一个杀了信凌的人——我这么想,又怎么配说喜欢他呢?!”
星志看着穆馨,想了很久才开口道,“这世上,我们无法掌握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感情这东西,在它面前一切理论性的东西都变得可笑甚至可耻。但这也并不是错啊。这只是证明了我们足够善良。恨与爱本来就无法等量代换。若说应该恨的,只是战争本身,并不是某一个人。”
“可不管怎么样,现在谁也不在了。”穆馨说着,抹着眼泪,“要是早知道会是这样,我真该固执点儿一开始就陪在信凌身边。”
“我明白你的意思。”星志拍拍她的肩,“但即使你再固执,信凌也会想办法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他那个人,从来不会让身边的人受到一点儿伤害——”说完他转过身,离去之前又道,“其实你真正早该做的,是让他知道你对他的感情。自己不留遗憾,也许对方也不会留什么遗憾。”
穆馨看着星志离去的背影,想着他刚刚的话。
也许错过的,不仅仅只有爱吧。
当晚,穆馨回到水央宫。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所去的目的却异常明了。轻车熟路间,她来到东回廊。
敲开石壁后,穆馨深吸一口气。奇怪的是这次进洞比以往的几次都要坦然得多。
回忆墙还是立在尽头,四周是久违的,“啪啪”的水声。温吞的湿气让人怀念。穆馨轻轻点了一下石墙,然后静静等待着。
一片涟漪在石墙中化开,接着映出了影像。那是一顶华丽的帐篷,装饰着天鹅绒的壁挂,在深蓝色的案台前,梓岚和信凌站在灰白的地毯上。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而且只有你能帮我——”梓岚握着信凌的胳膊恳求地说。从画面上看,两人都瘦了不少,脸上也都凝集了一种沉淀已久的痛苦。
“不行!我……我,”信凌吞吞吐吐地说,有些费力的甩开梓岚的手,“你去找别人吧——这个忙我帮不了!”
“为什么?”梓岚又拉过他的手,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笑了一下,“你是怕叶子和穆馨误会吧?放心,我一定会派人到晋国跟她们说清楚的——”
“哎呀!!不是!!”信凌有些急躁地说,“我,我万一失手怎么办?秦王要是不信怎么办?”
“说真的,我没指望他能信我。”梓岚苦笑一下。
“那你还这样!”信凌等着眼睛,气得说不出话了,他抱着臂靠在身后的石案边。
“你真的不帮我吗?”梓岚有些威胁地问。
“决不!”
“好吧——”他妥协地叹了口气,“那你就等着我和平原将军交战吧!我说过不会伤害你们的,但你也知道平原将军的态度,他以前对我怎么样——你就等着为我收尸吧——”说完梓岚大步向帐门走去,但刚迈了两步,信凌便追了上去。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逼我呢?!”信凌转到梓岚面前拉着他的胳膊,“万一我失手杀了你怎么办?!”
“能死在你手里,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梓岚一笑,说道。听上去绝对是句玩笑,但没想到信凌却十分恼火。他狠狠推了梓岚一下,指着他。
“你永远都是这么自私!从前就是这样!我很清楚!”信凌嚷嚷着,显得有些歇斯底里,“当年在秦国也是,对葎月也是,包括追求叶子,你一直以来都是在利用我。我明明知道,可这一切我都心甘情愿。只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你到底明不明白!?”信凌说着,流着眼泪走到梓岚面前,“求你了,再想别的办法吧。别用你的命当赌注,我输不起。”
梓岚沉默着,第一次不再微笑了。他皱起眉,伸手抚去信凌脸上的泪水。然后轻轻抱住他,拍拍他的后背,“我发誓我会活着,我们都必须活着!放心信凌,你的心情我都懂。和从前一样,我只能读懂你一个人的心。”
“也许这次不一样了。”信凌说道,头靠在梓岚肩上,闭上眼,泪水不住,“好,我答应你。”
梓岚听着,欣慰又感伤地笑了一下。拍拍信凌的头。
画面暗下了。穆馨看着渐渐暗下的两个身影,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样。她漠然地盯着变得毫无生气的石墙,听着四周单调得犹如呻吟般的滴水声。不知该想什么时,那面墙又亮了起来。
这次的画面显得很陈旧。
映出一条穆馨不熟悉的走廊。走廊上有一些长椅,绿色植物在上面藤缠绕经,看上去稍显破败似的。不一会儿,信凌便出现在画面里。他看上去年纪很小,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也就是说这是百年之前的画面了。
画面上的信凌,一个人躺在长椅上,侧着身显得闷闷不乐。冷清的走廊中隐约传来淡淡的脚步声,信凌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依旧不开心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声轻叹之后,梓岚坐到他脑袋边,低头看着他。梓岚看上去也很年轻,带着点儿稚气。他笑着伸手在信凌眼前晃了晃。信凌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看清来者后,也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并没有穆馨想象中的那种激动。
“梓岚将军。”信凌小声地叫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鞋尖儿。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生闷气?谁又招惹你了?”梓岚笑着问道。
信凌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一个人呆会儿。”
“哦?小小年纪还学会深沉了,”梓岚笑着点点头,也靠在椅背儿上,“不过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斜着眼看对方,故作神秘地顿了一下,见信凌还是沉默,便有些扫兴的叹了口气,“是不是又和你肸潕姐姐吵架了?嗯?”
信凌扭过头,有些惊讶似的。但立刻又平淡了下去,“没有啊,我只是闷得慌,想出去转转。可她不让。”
“所以就吵架了?”
“没有啊,我很听她话的,老老实实的呆在这儿呢。”
“那你就去找依菲大人好了。”
“姐姐很忙,最近心情也不好,前几天还病了一场。我不想再去烦她了。”
“哦,这样啊——那,就去找平原将军好了。出去玩儿这种事他一样做得了主的。”
信凌摇了摇头,“姐夫刚从蜀国回来,我想让他多陪陪姐姐。我要是说出去,他应定会跟我去的。不想让他操心。”
梓岚怔了一下,笑了笑,“哈?我的天,你不过是要出去一趟——”他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但马上又明白过来,“说到底,你要去哪儿啊?”
信凌看了他一眼,“我想去齐国一趟,看看原来魏国的首府尚洋市。魏亡国之后,尚洋市就归到齐国边界了。我想去看看,毕竟我在那里生活过。”
梓岚望着信凌,用那种温柔的眼神,它曾经不止一次的把穆馨彻彻底底的征服过。
“也难怪——”他说着,善解人意地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到齐国的确不让人放心。怎么突然想起回去了?想家了?还是水央宫里有人对你不好?”
信凌摇摇头,“没有,只是想去看看。都说魏亡国之后,归于别国的郡县都发生了变化,只有尚洋市没怎么变。所以——”他低下头,觉得说了也没意义。
梓岚点了一下头,然后起身,站到信凌面前,伏下身,“下午有事吗?”
“没……”
“好,那你准备准备,我陪你去。”
“真的?!”信凌振作起来,两眼放光,但马上又失落下去,“可要是让肸潕姐姐知道了她一定会去告状的,姐夫又得说我了。”
“那——咱们就偷偷的,快去快回谁也不告诉。”
信凌不敢相信的看着梓岚,好半天之后才绽开一个开心的笑容,“嗯!谢谢梓岚将军。”
梓岚拍拍信凌的肩膀,待两人起身后,画面也消失了。
穆馨怅然地叹了一口气。信凌是一个心重的人,她以前也这么觉得。他太善良,总为别人想着一切。穆馨想着,心疼了起来。自己之前一直追随着梓岚的影子,却丝毫没注意过有这样的人陪在她身边。内心毫无资格浮现出的高傲和固执让她失去了最关心她的那个人。
也许,还是爱着她的人吧。
穆馨这样想着,觉得有东西堵在胸口,沉重得难以承受。
至于梓岚——
穆馨忽然觉得恐惧。他的温柔,善解人意是那么明显。如阳光般照耀着身边每一个人,不止一次的为他们带来希望。
但也正是这样的一个人,的的确确对生命毫不怜惜。
真是可怕,人心在变化的那个瞬间。
穆馨想着,隐约觉得有些冷。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石墙第三次亮起。
从透亮的玻璃墙和那片葱翠的草地穆馨认出这是空冥园。梓岚和信凌望着窗外,刚好有一只鹰飞远了。
“那——待会儿我就去接叶子了。”梓岚说着,看了一眼注视着窗外表情凝重的信凌,“你什么时候去接穆馨?”
“下午吧。”信凌叹了口气,“我得先回水央宫去,你最好快走,要是让平原或是别人知道你在这儿就麻烦了。”
“我知道。”梓岚淡然地一点头,“没想到你会提出让穆馨也去晋国,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参加战斗的。”
信凌摇了一下头,“我是不会让她去打仗的,太危险。”
“你很在乎她?”
“也许——”
梓岚皱了一下眉笑了笑。两个男人沉默了。穆馨看着画面上信凌的侧脸,那么真实,似乎他还存在一样。
“你很喜欢她?”
梓岚突然问道,认真地看着信凌。信凌扭过头注视着梓岚,然后摇了一下头。
“说关心也许是,但我不喜欢她,从来没有。只是觉得她和我很像,也那么孤单,也希望有人理解。对我来说还有你理解我,但她却谁也没有。我关心她也只是希望她能振作,学着面对现实。”
梓岚皱着的眉松开了,看上去有些意外,“你在同情她?”
“说是同情有点儿残忍,但的确如此。”信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说过,不会喜欢任何人的。”
“为什么?”
“我能不说么?”
梓岚不再追问了,信凌依旧深深地注视着他,“我会对她说是你让她去晋国的,这样她会高兴些。不过这反倒是伤害她了,你是绝不会给她一点儿机会的,对吧?”
梓岚闭上眼,点点头。
“我只爱叶子一个人。”
“是啊——你的感情一向吝啬。”信凌笑笑,看上去有些苦涩,“以前对肸潕就是这样。结果肸潕从此就对感情绝望了。但我看穆馨还是很开朗的,不像肸潕那么脆弱。”
“是么——你还是很了解她的。”
“我了解你们每个人。”信凌说着,又转过身看向窗外。风吹过,草跃动出一片绿色的波浪,“只是——”他顿了一下,自嘲似地笑笑,“——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快走吧,千万要小心。”
梓岚点了一下头,走出大门。
信凌望着那背影,轻轻吐了口气。
穆馨看着信凌的侧脸,脑子里回响着刚刚听到的话。
只是同情……
不喜欢……
同情……
她想着,这两个字正如他说的那样残忍。让穆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觉,悲伤的,无奈的,绝望的。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真是个奇怪的词,像毒针一样封死了她心中那片依稀透出亮光的缺口。
看来自己是被信凌的善良蛊惑了。原来那不是爱。
穆馨无力地笑了一下,手抚摸着石壁上信凌渐渐暗淡下去的侧脸。
“本想说喜欢你的,但现在看来我没那种资格了,是吧?”穆馨苦笑着,眼泪滑落,打在地上的水洼中,“但至少你是关心我的,这也就够了,我还在奢望什么呢?”她轻轻问道,已经看不清那张侧脸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
穆馨咬着嘴唇,看着变灰沉的石墙。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心,真是令人讨厌的东西……
突然想起《死神》里的对白。
乌姆齐奥拉:
你说心?
人类总是将这个词汇挂在嘴边上,仿佛你们对别人的心意了如指掌似的。“心“算什么? 是说我撕开你的胸膛,就能看到你心中所想吗?是说我敲碎你的头颅,就能看透你的思绪吗?
无法看到的东西就等于不存在……
我无法看透某人的心……它存在过吗?
我累了,谢谢你们……
愿信凌君天堂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