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总能给人一种富含生命力的感觉，却又常让人感到无边的孤寂。
这与它千变万化的形态大概是没有什么直接关联的，我所感受到的一切都不过是富有感情的主观臆想罢了。它与空气，与世间的一切其他物质相同，对待一切生命也都是公平公正的。
那是自然，除非它们像生命一般具有意识。
咕噜噜——
被水泡包裹着潜入深潭后，耳边便不断传来水流冲击护膜的声音。
回头看向湖口时，那里已经距离我们颇为遥远了。
我们正以极为异常的速度被水流推动着，仿佛要被那仿佛通向地心的深渊吞噬一般。
然而，绘音并没能感受到这一切。
“呜……”
嘴里下意识地发出了低声悲鸣，少女的眼皮子都有些睁不开了，想必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太过剧烈。
我只能尽可能地控制调整姿态，好让她的血液不至于因惯性被堆积至一处。
不过，很快我们就脱离了那股湍流，随着眼前被卷起的泥沙缓缓沉至水底，一片广袤的海底空间如幻境般忽然浮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绚烂缤纷的多彩珊瑚如森林中那些生长繁茂的树木般林立于眼前，无数形态各异的深海种群更是自如地穿行其中，见到我们的突然造访也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仍旧悠闲地摇晃着尾巴或鳍。
不需要我特意使用照明的道具，便能看清十余丈内的一切。因为某些生命力旺盛的水生植物和水母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幽蓝的微光，其中也还有一些稀奇的鱼类也在贡献着光亮。
很多都是我未曾亲眼见过的种族，而它们居然正和谐的生活在这莫名出现的洞穴之下。
不，或许它并非是最近才突然出现的，只是如今才被人发觉了而已。
“到……到站了吗……”
意识缓缓恢复了清醒，绘音那迷迷糊糊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
“等等，我们现在这是在哪？！”
似乎在是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少女反复擦拭着眼睛的同时忍不住惊叹道。
“洞穴底部连通的空间。刚刚你晕过去了，有感觉哪里不太舒服吗？”
没有浪费掉方才的那股推劲，我借着溯月流光操控水元素继续向前漂流着，速度虽然比不上那些鱼儿，但相对自己游也算不上慢了。
“没，感觉像是坐过山车一样。我之前乘飞船的时候也晕过一次，可能是因为我有点贫血吧。”
我能感觉到绘音摆了摆脑袋，然后继续左顾右盼着。
“这些鱼的等级都好高啊，它们会不会突然攻击我们？”
比起欣赏风景，现在的她似乎已经很具备安全意识了。
但也可能是欣赏不太来这些有着特别外貌的家伙。
就比如那条离我们最近的黑色烟嘴鱼，乍一看可能分不清它的鱼尾和嘴到底长在哪边，但能确认的是它的两只眼睛就长在身体正中的地方。而更能让一般人感到震撼的是，它的两端都能像雨伞一样撑开，并能在瞬间爆发出极快的速度。
稍远一点的地方还跟着一群叫不上名字的水母，散发着翠绿色的光以至于看不清它们的具体模样。但按照一般经验来判断的话，不论如何还是离这些生物远一些会比较好。
“目前看来这种可能性是极低的，它们看起来都没有什么攻击欲望。我们到高一点的位置去吧。”
如此和谐的光景在自然中是绝无可能的，毕竟它们又不是全都能靠海藻一类零星的食物为生，因此我的经验和直觉都在不断提醒着我，这里并非自然形成的。
大概是某个具有智慧的海洋种族的后花园吧。
“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我想闭一会眼睛。”
“氧气这么快就不足了吗？还是因为贫血？”
听到绘音那有些发虚的声音，感到焦虑的我忍不住加快了速度，虽然这样会导致水泡加速瓦解。
“不是，我果然还是有点受不了呆在这么深的水里。不过只要看不见就好了。”
说着，绘音抱得更紧了一些。
但这并没能让我放松下来。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啦，但只要抱着苏斯就好了。也许是因为我不会游泳？”
“源自本能的恐惧？”
“唔，也有可能吧。对了，我们为什么会浮在泡泡里啊，这就是魔法……不对，这就是圣言术吗？”
持续上升了一段距离，周围的生物密度稍微降下了些许，但仍是一片祥和。
“我们并没有浮空，只是用魔力系带连接了四肢而已。”
“啊，幻灭了……”
“看前面，是海族的宫殿。样式像是人鱼的。”
观察着珊瑚的排列和鱼群的活动规律，不出所料地瞥见了那由琉璃瓦铺砌的碧玉宫殿之一角。
“人鱼！是美人鱼，还是美鱼人？”
见到眼前那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的辉煌建筑，绘音似乎也随之变得精神振奋了起来。
一间主殿，两间侧殿，被鱼群簇拥着却并没有哪一条鱼胆敢接近，因为海族可以号令大部分海洋种族。而且这里看起来像是贵族的领地，尽管并没有感觉到强者的气息。
因为被裹在水泡里，很多外界的信息都被屏蔽了，我姑且只能做出这么些浅薄的判断来。
“等见到之后才知道是什么种族。”
说着，我稍微放缓了前行的速度，而偌大的建筑群中却并没能看到半个活物的影子，那些造型别致的原型窗户就那样大方敞开着。
“感觉……好像没人住的样子？”
环着建筑进行观察的时候，绘音也得出了与我相似的感受来。
“不，还是有活动痕迹的。不过……”
我伸手指向了建筑不远处的某个大蚌，一截红黑色布带正随着水流飘摇着，隔着水泡仿佛都能嗅到一丝刺鼻铁锈味，尽管海水可能早就将一切冲淡了。
“咦，那是什么？这么大的贝壳里面会有珍珠吗？”
“那是陷阱。”
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听到我的这番话后，绘音这才反应过来，咕地咽了口唾沫便别开了目光。
那里面可是货真价实的死尸。
不过，奇怪的是……
这么显而易见的陷阱也会有人中招吗？
“会是探险队的人吗？”
绘音又琢磨起了那件事来。
不过也是，这不仅仅是由于她没怎么接触其他事情，更是因为一路上发现的种种可能有所关联线索。
连对他们完全不感兴趣的我，也忍不住诞生了他们可能已经先我们一步光临此处了的想法。
“绘音，闭上眼睛吧。我把它撬开来看看。”
思忖了一番后，我的想法改变了。
“嗯。”
听到少女做好准备的声音后，我又掏出了那根便宜淘来的魔杖，将其探出水泡。
这么一撬，我才发现那蚌并没有咬紧，因为这陷阱已然被触发过了。
缓缓开启的隐秘空间之中，那具血肉已然模糊了的尸身却是让我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是人鱼。”
“啊？那……”
“我们进屋看看。”
瞥了最后一眼，不忍进行细致检查的我转身便直奔向那建筑的屋顶。
虽说我也许能在她身上知晓更多情报，但那脑袋上的致命伤却是已然说明了一切——
不对，应该是他。
那是书本上未曾记载的夺命伤口，某种极速旋转的钝物贯穿了他那覆盖着坚韧鳞片的肌肤，将其中的肌肉和组织搅得一团糟。而我却在近些年见过太多次这种创口了，那种武器被命名为魔铳。
创口表面还覆盖着灼烧的痕迹，想要在水下造成这种情况并不容易，但只需要把铳口紧贴着身体就能达成了。
从屋顶的圆形入口进入建筑内，那一片狼藉的模样也印证了先前猛然诞生的不详预感。
这里已经被洗劫一口了，一眼扫过去看不见任何稍有价值的物件，但那些海族特有的家具却被摆放得颇为具有生活气息，看起来并不怎么凌乱。除了将一些漂亮的海草和贝螺作为装饰外，大厅内还能找到不少来自陆地的摆件，比如一艘原本被装在瓶子里，但此时已经被拿出破碎玻璃外的模型三桅帆船。
恐怕那些洗劫了这里的贼寇，在临走前还不紧不慢地享受了一番。
不、不对，这桌上还是有珍贵品的——
我的目光被圆桌上那副晶莹剔透的蓝色玉石棋盘吸引了过去，大概是因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反倒被我不小心忽略了。
那是一个圆形的棋盘，上面画有类似地图一般的复杂图样，几枚经过精雕细琢的黑石棋子沉稳地立在上面。
按理说，那些贼寇应当是不会特意留下它的。
但这副棋在隐隐中却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魔力，而这颇为内敛的力量，正是空间魔法的特征。
“嗯？苏斯苏斯！你看见了吗，刚刚有个棋子突然动了。”
惊讶当中，绘音也没忘了此时我们正身处某种极为诡异的环境当中，特意压低了声音。
“这里的主人，以及那些入侵者，估计都被困在这里面了。”
我左瞧右看，回想了半天也没忆起半点与之有关的情报。
不过看这外行人几乎没可能看明白的棋面，我觉得这极有可能是某种被全新创造出来的棋。
“虽然不知道这局棋开始多久了。但既然他们出不来，我们八成也没办法进去，只能等了。”
绕着棋盘盯了半天，我仅能做出如此判断来。
用魔杖轻轻触碰了一下棋子，确认了这些子与棋盘是连为一体的。
类似的棋我也玩过，不过圣灵族的造物终归没有任何普遍性可言。依我看来，我面前的这玩意绝对没有我曾经体验过的棋邪乎。
“里面的状况应该已经很危险了吧……”
绘音有些担忧地说道。
话音未落，棋盘上的白子又动了一下。
“不过，也还有另一种方法——直接把棋盘打碎，其中的魔法自然就会被解除了。”
说着，我便用魔杖把棋盘往桌子边上轻轻推了一段距离。
其上一共有十二枚棋子，两方各六枚。
不过很明显，这棋并非仅供两人对弈的类型，否则就不必设置空间魔法了。
加之这建筑周围没有发现战斗的痕迹……
也就是说，我们极有可能面对至多十二个人同时出现在这建筑内。
嗯，这大厅虽然还挺宽敞的，但在室内打架总归是不太好的，还是把它搬到屋外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