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通过这里的街道，那些积聚在坑洼中的肮脏积水几乎是不可避的，哪怕天气已经持续晴朗了好一段时间，反倒是这些源源不断被周围居民随意泼洒至此的废水更显污秽粘稠。
这座小城的人口算不上多，但每天都有大量从周围城镇赶到这里做买卖的人，因此这让原本无法容纳这么多人的街道无时无刻不给人一种臃肿的病态感。
很多店铺都没有招牌，初次到访这里的人只会感到迷失。
注视着往来的人们在黑洞洞的狭窄门廊下进进出出，而那些无人照看的大小孩子们则三两聚集在街边巷角，他们本应绽放而出的纯粹活力几乎全都染上了那混杂着往来牲畜粪便的污泥。
唯有神殿前的青砖石路被清扫得较为干净，但那里是不容许孩子们随意玩耍的。
我并不记得那条教谕曾记载过这类戒条，大概是人们为了自己的便利而如此规定了。
这里的神殿并不大，我很喜欢那些描绘着神话故事的彩色玻璃，虽然这些经过美化的传说我已经听到耳朵都快磨出茧了。但人们总归是要知晓过往的，这是最后的保留了，至少他们没有把教会也给一同毁灭。
这些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我的出现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派在队伍最后的几个同样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馊味的流浪者。
这队伍并不算长，才十来个人，一眼就能看到前边的情况。
修女正在派发的是一种黑乎乎的面包，看起来十分坚固，每切下一片都要拼尽她那双纤弱的手近乎全部的力气。
咯嘣一声，她手中用以切割面包的物体狠狠地砸在了桌面上。细看就知道那修女拿着的几乎算不上是一把刀，那只是一片锋利的陶瓷片而已，根本没有什么便于使劲的地方。
岁月已经修女的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她似乎张了张嘴，但在一片嘈杂声中我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不过她眼前的小孩倒是挺高兴的，只见他用兜起自己的长衫，连同桌上的碎屑一同扫走并快步离开了广场。
那大概并不是真正流落街头的，而只是被家里人叫来多弄点食物的孩子。
紧接着，我的目光又被身旁小跑过的一道身影吸引了过去，那也是个十来岁左右的孩子，没有排队而是直奔向修女的桌前。
我身前的人也连连摇头，我本以为这些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司空见惯了的事情。
“为什么要摇头呢。”
我不由有些好奇地问道，模仿着康施纳尔本地的口音。
“已经分不到多少了。”
前面的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又叹了口气，气息弱得我都感觉不到他是否真的还活着。
这男人仅有一只手臂，但站得笔直，随着队伍向前移动的时候，我才发觉他的脚也是跛的。这样的身体没法找到任何工作，而且他恐怕也欠缺其他谋生的手段。
我想他应该能告诉我一些关于这里的事情，毕竟他也愿意回应我的提问。
“如果修女小姐能有把快一点的刀或锯子就好了。”
“是啊……”
男人再次做出了回应，嗓音低沉且嘶哑。
我想他也许该喝点水，今天我姑且能帮上这么点忙。
“但面包总是只有那么多。”
沉默了片刻后，男人伴随着敲击声再次向前迈出了一步并嘀咕道。
“而且越来越少，不过总比没有要好。”
虽然不是很了解这里的情况，但我还是试着说道。
“没错，还越来越难咬了。”
男人再次回过头来，有些木头般的脸上流露出些许讶异。
“你应该是头一次来这里吧。”
“以前来过，但没待多久。你呢？”
“记不清了，大概有两年多。”
摇了摇头，男人继续向前走着，不知为何他对我的回答似乎有些失望。
难不成他是在期盼着什么吗？
“队伍排得还挺整齐。”
“当然，这可是在神殿前……”
“嗯。”
暂时就聊到这吧，问题提得太过唐突可不好，我可不能保证他们就没有拿赏钱的欲望。
剩的面包也不多了，我还要继续混在这里吗？
正当我为此而犹豫的时候，袍子被身后不知哪位扯了一下，虽然脑袋上的耳朵是假的，但也能明显感觉到它的轮廓被显现了出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
回过头，发觉似乎并没人注意到这边后，我才将目光汇聚于那脏兮兮的矮小身影上。
“你还不饿吧？”
那长时间未能得到清洁的脸蛋上，所显现而出的目光却并不如孩童那般纯粹，而是带有某种强烈的目的。
“是的，没那么饿。我昨天才吃过。”
面对小女孩的提问，我老实地给出了回答。
我很清楚有些状态是装不出来的，哪怕我真的饿上十天半月也装不出，因为我是真的不会饿啊……
这孩子好像就是刚刚跑到前面去插队的那个，她现在已经领到了面包并用双手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捻着，似乎是担心手上的脏东西沾染太多到面包上。
“那就不要排队了。”
小女孩很是直白地说道。
“哈哈，你还真有意思。”
没等我回话，队伍前面的男人便很是勉强地笑出了声来。
“这是教会的施舍，不是你家的。”
男人似乎是在为我说话，且一副不容辩解的模样，但我清楚他是完全站在了教会这边，至于他自己如何倒是无所谓的样子。
只要教会存在一天，他就绝不至于饿死……
我想，这样的想法可能存在于这队伍中的大多数人心里。
“你们都说的对，今天我就不排了吧。”
原本就不愿与这些可怜人争抢最后那么一点食物，我很是干脆地顺势离开了队伍。
排在这瘸腿男人之后的，也只有我，还有这位插队的小女孩了。
我完完全全是后来者，这一点毫无疑问。
而这孩子在这之前是去做什么了，那便不得而知了。
“好吧，既然你听了这家伙的劝……”
男人耸了耸肩，没有再多说些什么，随着队伍越走越远了。
“你也不饿吧，而且还插队了。”
略微伏下身子，我好奇地问道。
“我又不信神，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排队。”
而小女孩的回答更是出乎了我的预料，凭我自己恐怕是不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神也不曾强迫人们必须排队。
“排队是因为尊重其他排队的人……”
“可其他人也不尊重我。如果你早点来这里就知道了，他们是已经领到了面包才没发作。”
“好吧，这的确没什么。”
不说理解了全部，但一想到他们正过着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生活，一切便都说得通，且没有什么紧抓着不放的必要了。
“……”
“我经没有排队了，你还盯着我干什么？”
我向着一旁的较为空旷的地方走去，而小女孩则一直紧跟着我，这让已经无话可说的我再次发出了疑问。
“我觉得你有话想对我说。”
手上的面包片仍没有被啃下哪怕一口，这孩子就这样一直捻着它。
在旁人的眼中，看起来她像是正在向我推销这掺杂着麦皮的黑硬面包片。
“或许吧，因为你看起来有些奇怪。”
和不同寻常的角色打起交道来，也就不需要顾忌太多了。
“因为我不信神吗？”
女孩歪着脑袋反问道。
“倒也不是因为这。”
一时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该和这孩子交流了，更别提探听救济院相关的事情。
这周围还聚集着不少流浪者，我的目标是他们，这孩子虽然也算其中一员没错，但我可不想一上来就被揭发举报。
“那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自然是相信的。”
“为什么？”
女孩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了起来，比起疑惑，我觉得那更像是在可怜我。
“因为她就在那。”
“你怎么知道，她又没出现过。”
“她没出现过的话，你也不会出现在这。这里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是她曾经来过的证明。”
我很少与人讨论这方面的话题，而且比起那些死板的教条，我更喜欢用自己的语言来说明一切，我的族人们也都是如此。
“这怎么能证明，我也能说是因为这面包才让人们活着，我可以叫他面包神。”
女孩很是不敬地说道，她的这番话可不能被修女听到，但我倒是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
倒不是没有责任心什么的，因为事实就是事实，我们只需要去捍卫它，对此只会觉得好笑。
“而且，行了善的人没有被赐福，犯了罪的人也没有被惩罚。”
而她的下一句话，却是让人没法笑出声来。
“那你想要被祝福还是诅咒？”
我略微严肃着脸问道。
“当然是想要好的了……但如果真有神的话，我应该已经被天罚了吧。”
低着脑袋，那片黑色的面包像是要将她吞噬一般。
“我之前见过和你很像的人，我把它送到士兵那去了。”
“原来如此……”
“我想和他约定，等拿到好吃的也要分给我一点……但是，他被士兵拖走前，狠狠骂了我……”
“放心吧，神不会诅咒任何人，她赐予每个人的祝福都是平等的。”
“那不就相当于什么都没有获得吗？”
“完全不，那可不一样。”
不由苦笑着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干硬得快要打结的头发像是沾染了油污而发硬的粗麻，我的这一动作也让她很是不快，但并没有被躲开。
“我们的祝福一直都在，只是被人暂时夺去了。你想要喝点水吗？”
“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