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好些了吗？”
轻柔地将草药抹匀在女孩那好不容易清洁干净了的瘦小脊背上，我试着询问道。
“没，感觉更疼了。”
凯露的语气听起来很是不怎么愉快，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呆在这没有乱动。
我能帮到她的地方不多，既然没钱请她吃顿好的，就稍微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话说回来，这些还是上次给绘音用过后剩下的。
“这药草不是主治你这创口的，不过能起到镇痛的作用，待会应该就有效果了。”
微不足道的叮咬却发展成留着青白浓浆的肿胀脓包，没法保持清洁是罪魁祸首，但连口喝的水都难找，生活在这里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对他们来说可能更有效的办法是故意让伤口的情况恶化，然后再去寻求教会内神职人员的协助，他们会为身无分文的穷苦百姓提供一些基础的服务。以往的教会是连重伤病人就能极力从生死边缘拉回的，但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呆在教会为他人提供免费服务了。
“时间也不早了，你今晚就要行动吗？”
比起自己的事情，凯留对我这边的状况到更为关切的样子，眨着一双淡灰色的眼眸，从中我似乎能窥见许多成年人都可能没有的坚韧和成熟。
我们这段时间一同游荡了一些人烟稀少的街道，这些地方是她最常来的，大概是在向我推荐吧。
“今晚？或许吧。我也许会等候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没有正面回应对方的提问，不愿与我一同离开的她没有必要知道太多，这对双方来说都不算是什么好事，况且雷勒他们在正式行动之前必然也是要进行状态修整的。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可没忘了最近没怎么见面的织姬。她近来在森林里似乎吃了个饱，状态已经抵达新的巅峰了，于是我便在昨晚就提早拜托它去进行另一项任务了。
“非常感谢你的情报，我们就此别过吧。”
脑海中尚还思索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也从不将分别看得太重的我很是随性地告别道。
不由想起了先前绘音与那俩间暂别时的情景，当时还没什么感觉的我此时却是觉得有些好笑，至于我则实在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表现出那么夸张的情绪来。
情感是本能，也是工具，我向来是如此认为的。
真是无比的演技与含蓄至极的真心间，该怎么选我想谁都清楚，但有时人总会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从而忽视已经明晰于脑内的现实。
“再见。”
向我挥了挥手，凯留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也不曾表达过一丝不舍，这是再自然不过的。
至少有所回应，就该心满意足了，我从为想过要去从这些孩子们身上获得些什么，没有为他们倾尽全力便已然让我感到愧疚了。类似的错误我已经犯过，所以如今承担着自责也必须要坚守那条线。
我相信，很快我就能不再约束自己了。
走过转角时，我往回瞥了一眼，小凯留已经不在原地，而是躲在了某处阴影后目送着我离开。
害羞吗？
我想不是。
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加快了脚步快速离开了这片区域，往着我们先前在街上游荡时曾瞥见过的疑似仓库的地方赶去。
在见到那么多人依旧只能依靠教会的救济才能生存的图景后，我还能为了未曾见过的那些人去夺取富商们囤积的粮食吗？我能下得了那个狠心吗？
答案自然是能的。
不论有多少人在挨饿，不论有多少人每天早出晚归辛苦挣的钱连自己都养不活，不论那些粮食是否都快要发霉发臭了，那些商人宁愿选择把它们都处理掉也不愿让饿着肚子的人们吃到一口剩菜，美其名曰为了维持市场的秩序。
我自然没那些人懂所谓市场，所谓经济，但我清楚的是他们用废纸搜刮了百姓的粮食和土地，然后再以高价售出，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秩序，那我便能理解这一切了，底层的这些穷人在他们眼中根本连人都不算。
他们只会说什么快要馊掉的食物不能给人吃，却绝口不提为什么它们会平白无故的烂掉。
这只是人们最基本的需求而已，是我这短短一天之内所见到的真情实景。而其他方面便更不用提，能每天吃个半饱而不至于饿死就已经是很多人的奢望了。
但哪怕我个人的实力再这么强，又不论暗中解决了多少杂碎，这一切也都没有变得更好。
个人所能做到的，终归是有限的。
哪怕是神，曾经也将全部的希望委以此界的万千生灵啊，更何况是我呢……
“休息得如何了？”
趁夜色渐浓偷摸着溜出了城，我寻到沿途做过标记的敌方，果然见到了已经抵达并已经在啃起了干粮的佣兵们。
“虽然可以行动。”
“团长，我们可是才刚坐下……”
雷勒见到我之后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言语中充满了自信，不过团里却是传来了细微抱怨的声音。
“不着急，你们继续休息，待会看我的信号前来接应就好。”
确认了一下他们的马匹状态也还好，毕竟都是些身经百战并正值青壮年的好马，应该至少能带上二十多个完全不能行动的人，换做是能勉强活动的人挤一挤就有四十多。
不求能全速撤离，只要能尽早汇合就好，追兵什么的我们要是没法解决也就不会冒险前来了，况且这次行动也有我在。
“啥信号啊，艾小姐又准备搞个大的？”
虽然有些嫌弃的捏着敏感度极高的鼻子，阿巴曼看起来倒是颇为期待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搞过大的了？抓紧时间休息吧。”
不由感到有些奇怪，但我也没太过在意，毕竟还有不少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去做。
首要的自然是确认救济院内的情况了，不过我选择更为稳妥的解决方式，先去一趟粮仓。
相比救济院周围，这里的守卫可谓是分毫不差，甚至要更为严密。而这里的主人更是丝毫不加以掩饰，直接动用了官兵来为他守卫，可谓是嚣张至极。
说起来，最近还真是晴朗了好一段时间，这可是颇为难得的。
眺望着天际边那一朵朵看似寻常的云霞，仅一眼我便知晓很快这天就要变了，今夜的确是下手的好时机。
潜入了粮仓中，这里储存的粮食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多上至少两倍，足以供应这座小城的近万人填饱肚子，何况城内的粮仓还不止这一个。我大概也清楚这些粮食是怎么来的，这边境已经被开垦了不少农田，而这些田地的肥力正盛。
这时的粮食本应卖的更便宜些的，我虽然身上没带钱，但粮价什么的杵在店家边上观察一会就能知晓了。对比我们之前在海边村镇买来的食物，粮食产量更足的此处价格却也翻了两番，根本不是寻常人能吃得起的，而且这里的粮店还不收纸钞。
钻进其中某个粮仓后，我发觉这里虽然堆放着成袋成袋的带麸皮的小麦粉，不过这些却八成是用帝国的机器磨出来的。这坑人的面粉我先前也碰见过，除了被磨得都筛不出的麸皮，里面还会掺有各种石粉和灰尘以及金属屑，也不知道这些杂质到底是他们故意掺进来，还是帝国产的机器磨损过于严重。
对比袋子上的标牌和粮仓、粮店的招牌……
好小子，原来这些劣质面粉都是你这产的，恐怕教会发放的黑面包也是用这些玩意做出来的。
但，难不成还有得选吗？
这里的人们想要卖粮就只能到粮店，而其他农民则被禁止直接售卖他们的辛苦种出的良品，只能将他们的粮食交给农业工会寄卖。这只是我所知晓的最为粗暴的一条罪行了，或许还有许多我未曾听闻过的，骇人听闻的事情。
简而言之，致使康慧尔覆灭的蚁穴之中就有他们，而此时他们则彻底掌控了这片土地，也越发肆无忌惮了。
想到这，我却并没有恨得牙痒痒。或许现在还生活在这里人们也有着类似的心情，类似于看客，但他们却不曾知晓他们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
难道他们就不知晓反抗吗，那些英雄又去往何处了，还会有新的星火闪耀吗？
鬼才知道，我只清楚千年前曾一度维持了上百代的和平是未曾浸染到他们的。然而就是生活在这片将近枯竭的大地上，他们自诩为真正的人族，却仍浑噩于睡梦中。
或许他们之中的英雄已经战死了，而彻底战败的“亚人”们则沦为了阶下囚，但希望总归是尚还存在于某处的。
他们明明为此而感到悲哀、愤怒，然而其中大部分却因为所谓种族荣光而聚拢于那些将无形枷锁拷在了他们脖颈与四肢上的压迫者周围，这又是何等的荒唐。
是的，那是如此虚幻且又脆弱的美梦，而他们将溺死在那梦中。
燃起了火把的瞬间，我眼前恍然浮现出了小凯留那脏脏的脸蛋。
像她那样的孩子，本应去学习，去玩乐，但现在却不得不为了填饱肚子而游荡在街头巷尾，去偷去骗。如果孩子们、孩子们的孩子们都一直如此下去，恐怕他们连谁是真正的仇人都会忘却。
现在为时尚还不晚，必须要有人点燃这把火。
哪怕它会被脏水浇灭，被阴风吹灭，也必须一次又一次点燃它，使火光冲天。
我也必然要将残余的些许生命燃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