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这灰粟新鲜吗？”
目光游离在眼前那大大小小的麻袋间，格雷迪漫不经心地问道，完全像是不知道该买些什么是好的单纯年轻人那般。
“三十铜币一斤，刚从农民那收来的，新鲜得很。”
坐在小木凳上的小贩见有利可图，连忙站起身来向我们三人吆喝道。
当前再让新人族出现在旧人族面前实在是太过冒险了，这里虽然已经是公国的边境之外了，但谁都知道他们的爪牙已经渗透到了这里。面对诸多零散的城邦，野心愈发膨胀的公国已经靠各种手段将边境线往南推进了不少，剩下的也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生活在这些地方的人们也没什么反抗的欲望，被谁统治都不会让一切变得更好，也不会更坏了。
仿佛已经失去了任何对生活的期望，只要能活下来就好，还留在这里的人大致怀揣着如此想法。
亦如那些拖家带口早早逃离了的新人族那般，但凡还拥有些许能力和想法的人，要么早就被消失了，要么早就离开了此处另谋生路，要么就是选择加入他们了。
“我先看看啊……感觉也没那么新鲜啊，这味道怎么怪怪的？”
“别看了，都是好东西，你不买还有的是人要抢着要呢。多买的话可以给你们点优惠，二十八铜币。”
“这也叫优惠啊，隔壁才卖二十四呢。”
“怎么可能，我们可都是一个价的，这叫市场规则你知道吗？他那么卖是亏本的，怎么可能二十四。”
站在一边也没关注格雷迪和小贩讨价还价，我则是时刻警惕着周围。
我也不清楚他们砍价功底如何，总之被雷勒交付了大笔团内资金的他们不得不慎重对待采购粮食这件事。但要我看来能买到食物就已经很不错了，刚刚听闻北方正值旱灾和饥荒高发的时期，不少地方食物已经被强收一空，转移至帝国境内了。
另外，这两人也是团内为数不多对我完全不感兴趣的人。
用更准确的说法来讲的话，应该是在刻意无视并回避着我，而这次他们与我一同行动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只有他们俩是货真价实的旧人族，而我则只是不易被看出来而已。
“行吧，我们收这一袋子在路上当干粮。这有多少？”
“二百斤来斤，给你把零头去了，行吧？”
“二百斤是多少钱……”
“按刚才讲好的价，五千铜币。”
“可，我们钱有点不够啊。”
“你们有多少？”
“半两碎金子，还得留一点当过路费呢。”
“哎，你……钱不够也行，我匀十斤出去。”
“老板，这可不兴匀啊 。你这都不怎么新鲜了，我们这是帮你解决了存货啊。”
两边都是“真情”流露，而泽尔见双方有点谈不拢便又连忙唱起了黑脸，有意无意间展示着两人老牌佣兵的身份，连哄带骗才最后成交了这笔其实对小贩来说怎么都不算亏的生意。
住在这镇上的人，有多少能买得起这高价粮食呢，早出手一日便少做一夜被洗劫的噩梦。
“这下应该足够吃到护送结束了，手上还剩了一半的预算呢。”
“我们再买点别的吧，灰粟可不是能给人吃的。”
还没走出多远，格雷迪脸上的苦痛便转换成了窃喜，一边掂量着口袋里的金子一边对泽尔笑道，而对方则吐槽起了那食物的苦涩味道。
两人总是面对着面交谈，叫旁人难以插话，不过我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就是了。
这倒不是在与他们怄气，他们不理睬我是他们的事情，我只要完成任务就好了，必要时还是会说上几句的，至于平时倒的确没什么必要用热脸贴冷屁股。
他们也拒绝了让我帮忙收起粮食，说是会染上奇怪的元素和味道，所以两人现在就一人抬着一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雨后的烂泥道上。
“格雷迪，你看那店里！”
走着走着，泽尔突然将指着一家破落的店铺大喊道。
虽然没有挂招牌，但面前从那昏暗的店内的摆设和各式杂乱的商品，我大致能确认那是一家旧物店。
与当铺类似，人们会将各种不需要的老物件或废品卖给店家，然后他们就会把那些玩意标价出售，不过想要买回来的话就得多花上几倍价钱了。所以基本没人会在那里典当物件，开这种店的人一般也拿不出多少钱来。
“什么，你看上了什么吗？”
格雷迪的反应则比较激动，像是下一秒就会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并攥着他的钱一样。
“不，你看，那个你不觉得眼熟吗？”
特意瞥了我一眼，泽尔凑近了对方一些并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的，总有人在我面前做出这类动作并以为能瞒过我的耳朵，但实际上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听见的。
“噢，我看见了……那好像是……”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看上了，总之两人扛着麻袋便往店里钻去了。
是跟上去呢，还是留在这儿？
基本没有多少思考的余地，因为他们已经开始拿着某个黑乎乎的玩意开始和店主讨价还价了。我才他们一定是太过兴奋了，才会忘掉已经被他们熟练掌握的砍价要诀之一，声东击西。
等了也不知道多久，他们才终于用一块破布包着那不知道什么玩意出来了。
“所以你们就买了这玩意回来？”
回到队伍后，早已架起大锅就等着开饭的众人看见那袋灰粟后，纷纷露出了痛苦的神情，看来大家都尝过它的味道了。
之所以叫灰粟不是因为它看着灰，而是吃起来更像灰。
几乎不需要磨，拨开外壳里面就直接成灰了，所以卖家带壳卖，买家带壳煮。
这壳煮出来也一股涩味，恐怕喝上一大桶水也消除不了这味道。
“我们分三路去了不同的镇子上，都没有余粮了。只能买到这些了。”
格雷迪将剩余的资金交给雷勒，进旧货店花的是他们自己攒下来的钱。
“那铺上还有别的卖，比如……”
而泽尔也应和着报菜名似的念叨着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名词，很多都是当地人专有的叫法，外人听了只会一脸懵。
简单来说，就是其中一些能吃的玩意，我们在森林里也能找到，根本没有必要花钱去买，那些就是专门卖给足不出村镇的人的。不能断言就没有种植果树的人，但果农的数量绝对是少之又少。
这一切恐怕得从上一轮文明的覆灭开始说起了，不过这事也没那么复杂，其实就只是大多数被人们培育了千百年的作物因为战乱而消失了。它们必须依赖人族的悉心照料，既无法适应也野生环境，也抵御不了虫害的侵袭。
结果就是变成了现在这般，虽然仍有不少能吃的食物，但曾经那些优秀的作物已经不复存在了。
传说在毁灭到来之时，人们也曾做过补救，将一些种子藏匿到了不会被战火殃及的地方。
长辈们也曾告诉我那些种子就被藏在两极的某处冰窖之中，然而除此之外便几乎没有任何线索了，想要找到它们谈何容易，我也探索过好几次极境了可都一无所获。况且比起白日做梦或依靠前人，重新改良现有作物倒是更为贴切实际，只希望不要出现炼金灾难就好。
“实在接受不了的话，我们再去森林里找点能调味的食材吧。”
难民们倒是没什么意见，主要是佣兵们在叫苦，但我也没怎么当真，他们就是这么个风格。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还挑起了探路的任务，而且这也正好是我所擅长的事情，顺带做了也好。
暂时还没用上灰粟的一餐解决过后，队伍便再次上路了。
“艾小姐是怎么和他们凑到一起的，这水平完全不入流啊。”
随我一同暂时离开了队伍之后，影舞便忍不住嘀咕了起来，虽然心不在阿维尔方，但大团的高傲却是被学了个大概。
“就只是机缘巧合而已。他们的实力虽然还有待磨炼，但整体也不容小觑。”
虽然想要不偏不倚地简单说上两句，不过我实际还是比较偏向于他们的，毕竟也算是比较了解了。
至于阿维尔方的实力虽然无可挑剔，做的事情也广受新人族赞扬，然而那种以实力为尊的作风却让我不敢苟同。
诚然，实力是执行一切的基础，但当一切都构架在对实力的衡量之上呢？
他们会选择先拯救拥有一定实力的同族，直到现在这些最为弱势的难民才终于等到了曙光。
不敢说这是绝对错误的，但远谈不上为正解，而现阶段也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的解决办法。
其中也存在着无法调和的，结构性的矛盾，那迟早会有爆发的一天。
毕竟人才是根本，实力只能被人所掌控，而不是实力去掌控人。
或许影舞跟着我的确能学到更多在其他地方学不到的知识，但我又该去哪索取更多甘露呢。
大概只能在沿途上缓缓积累了吧，而且不单只停留在想法层面，接下来我必须得将一切落实下来才好。我们得去仙诺德，那里有我们所需的一切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