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内，有一白髯老者行径可疑，鬼鬼祟祟。
他搬来小凳，站在上面，想要窥窃屋内。
老者心神向往探头之际，却突兀传来不合时宜之声。
“糟老头，你干啥呢？”
吓得做贼心虚的老人一个趔趄，像湖中受惊的孤鹜扬起大翅，手舞足蹈。
老者滑稽稳住身形，悻悻然向声源处觑去。
只见一名豆蔻少女，老神在在，斜倚草堆。嘴上叼着根高翘芦苇，玩味看他。
见是名黄毛丫头，老者顿松口气，好整以暇地从凳上踏下，手一收一拢，就将那凳子攫取于背。动作熟稔，犹如排练无数次。
少女见他走来，只当他恼羞成怒，警觉地站起身子，一副撒腿就跑的阵仗。
见少女风声鹤唳，老者急忙挽留：“小女娃，留步！”
少女一脸狐疑看他。
老者慈眉善目：“小女娃，我观你堪堪不过淬骨一境，实在浪费了这大好的修炼的天赋啊！”话到最后，老者已是惋惜的神色。
要知道，所谓入室昇堂，淬骨一境甚至就连修炼的大门都没敞开。
老者继而惜才的表情，循循善诱：“修炼一途，自然是有师门引领最佳。良师谆诲，不比散修盲眼渡河好上万倍？幸得咱俩萍水相逢，老夫怀有爱才之心，不忍尔落得泯然众人凄凉下场。”
少女目光闪烁，眼神飘忽。
老者见她似被说中心坎，动摇动心，于是趁热打铁：“吾名择天真人，身揣无数法宝道术，拥无尽大道手段，恰是探幽猎奇游历于此，女娃你可真谓鸿运当头，洪福齐天呐！”
少女却露出鄙夷的表情。
她勾起嘴角，一脸“我不信，你在吹牛”的嫌弃脸色说道：“敢问择天真人，光天化日之下，为何搬来凳子偷窥别人洗澡？”
老者面不改色心不跳：“胡扯，这种时分，怎会有人洗澡？”
恰好此时，草屋传出淙淙的流水声。
少女恍然大悟，对老者的蔑视之色陡然更甚。
老者恍若未闻，只是脸上纤微肌肉抽搐不绝，赫然出卖。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伸手不打笑脸人。少女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便拿定主意，笑吟吟道：
“你说得不错，我是挺想找个靠谱的师门修炼的。”
“不过，前提是要靠谱哦，像你这种为老不尊的，我只好拜拜了你勒。”
少女撂下两句，转身便溜，丝毫不拖泥带水。
老者没有再挽留。
“万年不出的先天道体...”望着少女远去依稀的背影，老者喃喃自语，“这女娃不是罪洲的本土人，可不曾藏匿气息的道体，那些混账又怎舍得丢到岛上？”
老者低沉怪笑：“天时地利人和，老夫仅占人和，可惜可惜。”
暮色笼罩山村。
一团篝火，一壶清茶，一只烤鸭，一斤美酒。可渡一天。
老者蹲坐石墩，怔怔盯着火堆上的熟鸭。
野鸭被篝火烤得金黄，熠熠生辉。
袅袅香气直窜肺腑，令人食指大动。
老者看似木讷的双眸，实则暗藏精明。
他幽幽感慨：“火候正佳，此时不吃，更待何时？莫要煮熟的鸭子烤糊了哟。”
随即扯下鸭腿，伴着醇酒下嘴，顿时味蕾大开，吧唧吧唧，好不惬意。
身后林间有窸窣响动。
老者置若罔闻，大快朵颐。
顷刻，那上好的大肥烤鸭便被消灭一半。
老者打了个舒畅小嗝，探手就要攫取剩下烤鸭。
林中隐匿之人终于按捺不住，只听咻的一声，一道身影霎时迅疾掠出，目标所在，赫然是那美味烤鸭。
只是那身段又瞬间凝滞，无他，只因那原本置于火堆上的烤鸭，已不翼而飞。
少女定定的看向老者。
老者嘿嘿一笑，衣袖一甩，手上赫然攥着半只细竹横贯的烤鸭。
少女顿时两眼放光，嘴唇有舌尖舔舐，显然对老者手上的烤鸭垂涎三尺。
似察觉失态，少女抿紧檀口双臂环胸，昂首对老者幽怨说道：“糟老头子坏得很啊！”
老者并不答话，只是做作地仰头猛嗅烤鸭。那姿势，像极了老财奴捧着自己的身家财产。
少女气得胸脯一起一伏。
只是她不曾忘记自己循迹至此的初衷，当务之急自然是填饱自己饥肠辘辘的可怜小肚。
于是她语气软糯了几分，可怜兮兮地对占据上风的老者说道：“老先生...那个哦，我肚子饿了，你那烤鸭，能不能给我尝尝？”
老者微微点头，笑而不语，只是端详着烤鸭。
她恼了，软的不行来硬的：“老头子！咸湿佬！我就是入你的套了，你能怎么着吧？”
“村民今天都不留俺吃饭，想必是你这臭老头搞的鬼！害的俺走了二十里地，累的俺头晕眼花！星号的星号的星星号！”
老者可算第一次见识少女发飙，只是那粗鄙之语实在与她清隽纯洁的形象大相径庭，当下不由微微发愣。
少女见他出神，于是继续口吐芬芳，脚下却暗戳戳猫起步子。
只凑近几步，少女便骤然朝那香喷喷的烤鸭扑去！
可惜...少女诡计未能得逞，烤鸭没抓到，还摔了个狗吃屎。
好在土质松软，又铺以不可计数的败叶细草。
饶是如此，少女一身衣裳也被玷染得乱七八糟。
少女呆滞的楞在原地，视野中嬉皮笑脸的老者，像在笑话她的出糗。
她突然没来由的感到一股强烈的委屈。
于是少女毫无征兆的抽泣起来。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老者见状，有些不知所措。
若换平时，区区烤鸭给就给了，况且他最怕这种少女啼哭的场面。都说女人是水做的，眼泪一崩出来，就如溃堤一发不可收拾。而这种心性不全的女孩哭闹起来更是厉害，毕竟女人尚且听得一丝道理，可女孩却只认自己死理。
但，他可是要收徒的啊。
堂堂先天道体，价值简直难以估量，错过这村哪还有下店？
于是他板正了脸，使得自己肃穆而有高人的风范。
“莫...莫哭了，你若喊我一声师父，这大好烤鸭给你便是。”
少女眼眶噙着泪水，语调温润：“真...真哒？”
老者敏锐察觉少女的嗓声不携哭腔，霎时对少女心性又有了新改观。
他施施然道：“那还有假，老夫也不至于耗费心思诓骗你这小小女娃吧？可是童叟无欺。”
少女停止啜泣，那双好看的丹凤狭眼流转着希冀的光芒：“只要我喊了，就真给我烤鸭吃？”
老者脸上堆出平生最为和蔼的笑容，颔首允诺。
少女沉吟半晌，然后突然开口：“师父。”
老者皱了皱眉，这语气...着实敷衍啊。
少女不客气的对老者摊开小手，骄傲地扬起下巴，仿佛一只缠斗得胜的鹜。
老者像没看到那索取的手，慢条斯理道：“说太快啦，林间风大，没能听清。小女娃呐，你可要体谅体谅老人家啊。”
少女傻了眼，回想老者那偷窥别人稳健的身手，自然心里是一万个不信。
可她转念一想，反正叫都叫了，这糟老头子还能逼她做徒弟不成？当下还是姑且顺他心意，哄来烤鸭再说，反正自己又吃不成亏。于是不耐烦的，语速如炮珠般：“狮虎狮虎狮虎狮虎狮虎狮狮虎虎，这下总行了吧？”
老者默然点头，果真说到做到，将手上肥鸭递给少女，只是心底暗自发笑。
于是篝火旁，坐着一老一少。
少女美滋滋的啃着烤鸭，不带半点淑女气质，端的是狼吞虎咽。
老者则饶有兴致，毕竟向来是别人眼睁睁看他一人独食，可哪有现在观人饱肚的光景。
二者无言。
少女吞咽烤鸭之际，心里盘算的是待会如何开溜。
至于老者，显然略胜一筹，已经是开始思忖如何对这便宜徒儿因材施教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