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三宗辖下,位于正魔交界处的江城境内。
曾经剑镇江城的观月阁,便建于一座背靠东海的山峰之上。
原本热闹朝气的宗门,如今却只剩下了一片寂寥与萧索的枯叶。
在观月阁的阁主楼里。
林昕儿紧咬牙关,面色苍白地立在身为阁主的父亲身后,明媚的杏眼当中充斥着不甘与怒火,就这样死死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两人。
那两人一老一少。
老的穿着一袭黑袍,面容冷峻,眼神阴沉,周遭弥漫着道道冰冷刺骨的寒意。
少的则是一位相貌清秀的少年,嘴角微撇,满是不屑。
此时此刻。
那少年正将掌中的婚约随手丢到了地上,淡淡说道:
“我要退婚。”
我要退婚......
虽然对此已早有预料,但当林昕儿与观月阁的阁主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也是忍不住往下一沉。
羞辱同愤怒一并炸开在了满是冷意的胸腔里。
就在昨天,就在不久前。
观月阁还是人才济济,号称江城第一剑派的存在。
只可惜。
这个全仰仗于阁主个人实力的门派,才创建不过五年,就已陷入人走茶凉的境地了。
而这一切的缘由,只是因为她的父亲前日和江城同道一起围剿魔道时,不慎被人从背后偷袭,身受重伤,修为全废。
区区一天的时间。
众多弟子散去,长老客卿也尽都告辞。
就连一个月前被迫定下的婚约也即将在今日被毁。
“咳咳......”
还未清醒多久的观月阁阁主靠坐在首座之上,闻言不禁闭上了双目,勉力保持着挺直的背脊问道:
“李贤侄,你可想好了?”
“废话。”
对待这位曾经的江城名宿时,李姓少年竟一点也不客气,目中无人地讽刺道:
“想必阁主你也知道,这观月阁若没了你的那柄剑,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门小派。我李家凭什么还要和你耗在这里?”
说到此处,他还瞟了林昕儿一眼,“莫非你以为,我会为了她,一个到现在都还没有迈入第一重天的花瓶,而留在这里继续当你的女婿?做梦吧!”
“放肆!”
别的倒还好,可当观月阁阁主听见对方讥讽自己的女儿后,便再也忍不住了。
不过,就在他怒拍了一下扶手后。
一道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悠长连绵的冷哼忽然响起。
却瞧那名站在李姓少年身旁的老者上前一步,一股森冷的气势便已重重压在了观月阁阁主的身上。
将他本欲站起的身体颤颤按下,再也难动分毫。
就连后面的林昕儿也弯下了双膝,要不是她死死地抓着椅背,恐怕已经跪倒在地了。
“呵呵,林阁主还请自重,今时可不同往日啊。”
老者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林阁主,目光既怜悯又冷酷。
要知道,曾经的观月阁阁主可是能够稳压他一头的人榜高手。
真真是世态炎凉。
林阁主惨笑一声,他若早知李家的真实面貌如此不堪,当初也不会不顾女儿的反对,强行与对方订下此次婚约了。
那势利的姿态,那蔑视的双目,那冷笑的嘴角。
都让林昕儿不甘至极。
论努力,她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但天赋的差距却是那么的遥远,形如天堑,让林昕儿一点希望都看不到......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却突兀地出现在了大厅门口,轻拍手掌,脸含笑意。
“好,好,好,真是不枉某千里赶至,差点错过了这么一出精彩的好戏。”
说来也怪。
伴随着那接连传来的鼓掌声,之前还弥漫在厅内的强大压迫感转瞬破碎,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般。
“呃——!”
深沉老者如遭重击,鲜血逆流,脸色紫青地连退了五步。
每一步都踩得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一阵凹陷。
观月阁阁主则惊愕望去,要知道,他虽然已经修为尽失,可门派内还是有阵法维系的。
哪怕是面前的老者也绝不可能做到绕开警示,无声而来的地步!
而那李姓少年就更是惊恐了,自家老祖的实力如何,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那可是八重天之境,只差一步,就要蜕去凡胎,真正踏入修仙一途的前辈级人物!
怎么可能会被一阵鼓掌的声音就逼得口吐鲜血了?!
“走!”
老者不敢停留,卷起黑袍便裹着自家子弟飞遁而去。
来者倒也没有拦截的打算,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就像是在欣赏一出戏剧。
观月阁阁主见状,哪里还会醒悟不过来?
赶紧携林昕儿上前虚弱道谢。
随后,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不知尊驾是哪位仙长...来此所为何事......?”
毫无疑问,可以轻描淡写重伤那名老者的人,绝对是已真正踏入仙途的大能,哪怕对方看上去似乎还很年轻,但也绝对当得起“仙长”二字。
现在,林昕儿才终于得以看清对方的样貌。
那是一位身着白衫的俊朗公子,黑发随意地束成马尾,搭在肩后。
衣着也十分简单,腰间仅插着一柄折扇,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过多的饰品。
这时,面前的公子淡淡一笑。
只见他走进会客厅里面,捡起那张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婚书。
然后,一边把它撕成碎片,一边回答道:
“我是来收徒的。”
“收徒?”
这一瞬,在经过了短暂的愕然后。
林阁主忽然有些激动,莫非自己的天赋被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仙长给看上了?
如此一来,修为全废或许也算不上什么,在仙法灵丹的辅助下,说不定很快便能恢复巅峰,乃至突破第九重天的瓶颈!
至于自家女儿?
抱歉,他根本就没有想过。
“莫非,莫非仙长说的正是在下......?”
“没错。”
白衫公子忽地抽出折扇,轻抖开来,笑道:
“正是你的女儿。”
......
后山上。
陈文轩看着面露不安,困惑难解的漂亮少女,回以了一个微笑,道:
“你若有什么疑惑,不妨直接问某。”
林昕儿闻言,心中忐忑更甚,忍不住低下了头,握住鹅黄的裙摆自嘲道:
“仙师您真打算收我为徒吗?可是......可是我的天赋......”
“不必如此谨言,你称我为师父即可。”
陈文轩顿了顿,用折扇轻拍着掌心,眼中似乎勾起了一抹回忆的色彩,“你是否觉得自己太过无用,有些人能够轻易跨过的门槛,于你而言,却是一堵围墙,怎么也无法突破?”
“是......”林昕儿被说中了心思,表情变得愈发绝望。
修仙一途如同逆天而行。
而个人的资质则注定了这条道路的长短与困难程度。
这是林昕儿从小听到大的言论,也是让她只能认命的真理。
就连自己的父亲,在一年又一年的辛勤指导下,都不得不放弃让林昕儿走上仙途的决定。
更何况旁人?
更何况是这位眼界更高,实力更强的仙师?
林昕儿知道,也许,过不了多久,对方也会如众多曾经教导过她的老师一样,自信而来,黯然而去。
可,就在这时候。
一道笑声传来,轻松、随意,仿佛一切苦难都不值一提。
“若是我说,我的天赋比你还差又当如何?”
“这怎么可能?!”
林昕儿的第一反应是质疑与不信,随后才发现自己顶撞了这位深不可测的公子,遂忙道歉说:
“抱歉,我,我只是觉得仙......师尊您的修为如此高强,天赋怎么可能会比我还差呢?”
是的。
林昕儿被第一重天卡住已有十年,自她六岁开始正式修炼起,就一直在这个境界外面兜兜转转。
十年来,未前进分毫,亦未后退分毫。
若这位看上去很年轻的公子,天赋比自己还差,那根本就不可能修到九重天之后。
因为其后的每一层关隘,难度都会比之前翻升好几倍。
“有何不可能?”
陈文轩根本就没有在意对方的怀疑,他只是用手在虚空一抹,道道剑光便就此出现。
相互交错纵横间,居然组成了一幕幕生动的画面!
林昕儿张大了嘴唇,转眼看去。
发现那是一名容貌比如今的仙师看上去更加青涩的少年。
“这是我被仙门所拒的时候。”
“这是我被人欺辱却无力还手的时候。”
“这是我心灰意冷,走投无路的时候。”
“这是我家门被灭,只能黯然逃窜的时候。”
“......”
伴随着闪动的画面,伴随着陈文轩的一次次碰壁,林昕儿的目光渐渐从质疑变成了惊讶,再从惊讶转为了振奋!
对方从前比她还要更惨。
退婚、灭门、乞讨之类因天赋太差而导致的苦痛事情,不知遭遇了多少次?
那么,既然连仙师都能修成正果,她又为何不可?
林昕儿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她赶忙跪倒在地,朝陈文轩诚心诚意地磕了一礼。
“还望师尊教我!弟子如何才能修至第一重天?”
陈文轩背负右手,站在斑驳的阳光之下,脸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简单,只要你换上世间最好的功法,用上世间最佳的丹药即可。”
“啊??”
林昕儿愕然抬头,整个人都懵了。
最好的功法?最佳的丹药?
这她也知道啊,可是根本就没有办法得到这些东西啊!
修仙残酷,资源难得,没有足够的天赋足够的实力,想要获得这些宝贝,无疑于是痴人说梦。
而不巧的是。
陈文轩这个梦今天来了。
只见他抖开折扇,双眼微眯。
以轻松的口吻缓缓说道:
“而这两样东西,某恰巧都有。”
这句话,也是陈文轩的师父对他曾经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