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黑暗中,默默凝视着墙壁。石棺早已移走,火盆也没留下,只有一张草席,一个空陶壶。她的衣裙成了碎布条,每一块大小、形状都不相同。她一条条地捋平,直到它们拼凑出原本的形状。这样做毫无用处,但她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我应该放声大哭的,阿芙拉心想。或者求救,或者祈祷,或者……如果石棺和火盆没有移走,还有机会自寻短见,可这里什么都没有。石室的墙壁固然很硬,无奈自己没有冲过去一头撞死的力气。别说快跑,连起身都难,浑身上下都在痛,肿痛,胀痛,酸痛,多到大脑已经无法分辨疼痛来自身体的哪一部分。就连颈部的肌肤也奇怪地刺痛,她看不见,只能摸到许多血痂。我是什么时候受伤的?脖子又怎么会……
太累了,太痛了,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哭泣。嘴唇干裂,烧伤未愈的脸颊更是又痛又痒,手和胳膊也不太听使唤。她不慎碰到一处淤青,痛得牙齿打颤。密室应该很冷,皮肤却感觉不到,好像有什么事情让它忘了要感受温度一样。
“只是噩梦而已,小公主。”每每半夜惊醒,御医赫塞奉命前来诊视时就会这样说。“恕臣直言,睡前通过东方故事打发时间也许不是个好主意。睡吧,再过几个时辰,太阳就会升起,所有妖魔鬼怪也都会消失不见。”
她睡了很久,又或许只睡了片刻,但什么都没有改变。黑暗和寂静包围着她,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永夜。疼痛是真实的,绝非幻象。鬼怪也是真实的,只是暂时离去。
它还会回来。
她想起某卷书的几行字,是用赫罗美亚语写成,也是希瓦多罗斯老师特意放得很高,不想让她看到的书卷中的文字:“女人是次一等的人,生来为使男人分心,但她们的确可以提供两种有用的东西:体恤和分娩。前者为母亲之职,后者为妻子之职。一个合格的女子总是对她的职责了然于心……”
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创造了那种怪物,只知道绝对不是自己。既然如此,就只能是后者,阿芙拉判断。他想要我给他生孩子。
这个念头本该叫人作呕,她静静地坐着,等待胃部开始抽搐。什么都没有,是我太虚弱,还是这里实在太冷?明明还在喘气,心脏也没有停止跳动,可是身体却好像决定自己已经死了一样,不去做任何该有的反应了。
真奇怪啊。阿芙拉让感慨在意识里盘旋了一会儿。也许再睡一觉,身子就不会这么痛了……不,睡一觉醒来只会更痛。如果能死掉就好了,灵魂离开身体,去往来世,就可以摆脱这一切了。到了那里,神灵就会……
“他们不在那里。”赫罗美亚人的文字像一个个生硬拼接的树枝。“神灵不过是野蛮民族的自我幻想,以及统治阶层为自己加冕的堂皇借口。智者和贤者活在当下,而非死后……”
所以,神灵是不存在的吗?她很慢很慢地想,大脑似乎只能如此勉强运作。如果没有神灵,是谁创造了天上和地下的一切呢?若非太阳每日升起,地上的一切都将为黑暗和冰冷吞噬,土壤中也不会长出粮食。埃塞河两岸的一切,都是诸神所赐。伊西人是神的孩子,神的子民。太阳神阿塔门会保护国王和他的战士,女神埃尔西丝则会保护王后、公主,所有妻子,所有女孩。她对每一段祷文都熟络于心,却也知晓它们并不比赫罗美亚人的文字更有力量。
“神灵不在这里。”阿芙拉对自己说。“这里只有我。”
房间对面传来某种声响。她顿时浑身紧绷。门开了?
石板剐蹭地面,声音毛骨悚然,但只持续了片刻,似乎没有完全打开。她窥见一抹橙红光亮,是火光。有人把门推开一道缝,然后将一个东西放在地上,又把门再度关紧,整个过程快到她来不及思索有没有逃跑的可能。
她尝试了好几次才站起来,仿佛两条腿也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放在那里的是一个冰凉、圆润的东西,她摸得出釉的质感。一个罐子,沉沉的,装满液体。会不会是一个丑恶的玩笑?她忍不住猜测,可液体的味道很熟悉。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点,仔细地闻,最后才用舌尖品尝。
酒。是葡萄酒。
她顿时发觉自己口渴难耐,不知多久没有进过食水,连忙捧起来喝。酒并不烈,想必掺了水,却依然酸甜可口。喝了几口,她才留意到自己指尖的形状怪怪的,似乎指甲折断过,又长了出来,然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的气味,似乎没过去多久。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思考能不能用酒把自己淹死。不行,壶口太小,酒也不够多。
真遗憾。
喝完酒,她拍了拍石门,发现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又或者门外看守并不在乎,只好作罢。回到草席上,阿芙拉再次盘腿坐下,凝视着黑暗,静静思考。
也许这里不止有我,还有夜之母。她想起拉罗的诗,那个让埃斯洛特一度分裂,三头魔龙为其姐妹相残的男人的诗:黑暗无所不在,她无所不在。我们生于黑暗,归于黑暗……翻译成伊西语之后毫无韵味,然而语义仍在。那么,我在夜之母的怀中吗?如果我向她祈祷,她会回应吗?
不,她不会。为什么会?我熄灭了她的火。阿芙拉闭上眼睛。杰卡利亚……他是因我而死。埃斯洛特帝国已经失去了继承人,我也失去了一切。我的一切。
脖子上的伤……一定是这样,可我为什么没有死?是割得太浅了吗?用什么割的?我一定是失去了一个机会,一个无比珍贵的机会。死去的机会。
她捂住脸,却哭不出来。身体里没有水,怎么制造眼泪?结果只是害得嘴唇咬破,眼睛酸痛。她试图回想王子的面容,回想过去的种种,然而从记忆里浮现上来的却只有贝勒奈西。她已经是女王了,阿芙拉迟钝地想。我失去了一切,她得到了一切,就是这样。还有……不,不要去想……我不记得,就是这样。一个噩梦,噩梦是过去,而我在当下。噩梦没法伤害我。
也许外面是白天,她猜测。不会一直都是夜晚的,就算换了国君,换了神仆,太阳也会升起,埃塞河也依然会流动,否则,伊西就会不复存在。她想象着阳光下的色彩,想象着河面的粼粼波光。真美啊。
“是啊,很美。”王子说。她不记得是哪一天,只记得是某个早晨。“虽然我的眼睛很痛,不过伊西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
“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属于你,公主殿下。”希瓦罗多斯老师说道。那是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带着阿芙拉俯瞰城市时说的。“到那时,就像神灵守护你父王般,你也将成为伊西人的守护者,他们的福祉都将维系于你,而我的职责就是帮你做好准备……”
他把王后说得好像国王,阿芙拉心想。到头来,我的用处也不过是生育罢了。王室血脉,仅此而已。
不,这不是真的,至少现在还不是。只要死去的话,这个未来就永远不会成真。
没错,她下定决心。我要做这件事,趁现在还能。
她站起来,捋了捋衣服,以免被布条缠住腿绊倒,然后摸着墙,用脚测量整个石室的面积。撞死需要很快的速度,不能有一点迟疑。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没见过有人真的这样死去,只是听说有人被飞驰的马匹、马车撞飞,人事不省数日后方才咽气。这办法真的能行吗?如果只是昏迷,将比死去还要可怕。为什么贝勒奈西不能干脆利落地杀了我呢?她明明可以——
她的装束。
阿芙拉停下脚步。
贝勒奈西来到这里的时候,戴着新王冠,照女王的威仪打扮,衣裙和披肩也都是新的,很长,却既无压痕,也无风沙,身上还有淡淡的香膏气味。她是给人抬来的,没有骑马。那么,我一定还在伊西及里亚城中,甚至可能就在王宫之中……
不,王宫里没有这样的地方,否则阿密洛一定会知道。以前他时常潜入王宫与莎米恩私会,比侍卫长还熟悉王宫的一砖一石。王宫中确实有密室,用来临时囚禁刺客或等待国君发落的嫌犯,但不会有雕像的基座,更不会有壁画。我在神庙的某处,而伊西及里亚只有一座神庙可能拥有如此庞大的地下建筑。大祭司死了,风沙之子的头目自然霸占了这个地方——或者,是贝勒奈西的奖赏。
但伊西及里亚并不一直在伊西人的统治之下。甚至,在某个时期之前,整座城市都因王室与贵族治理无方、挥霍无度深陷混乱,违建、塌方时常发生,甚至还因海上风暴遭遇过水患,直到六百余年前。
帝丽安。阿芙拉的思绪停在这个名字上。她征服、统治过伊西,虽然时间不长,却带来许多改变,其中之一就是伊西及里亚的城市建设。埃斯洛特人离开后,重获自由的伊西人将他们的遗产照单全收,加以改造,和白城一样……也正如光辉之神的教会,大祭司生前也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为什么我要想这些?一个奴隶,一个死囚想这些有什么意义?难道我还能像赫罗美亚人传奇故事里的主角那样逃出生天?别自欺欺人了……
脸颊渐渐开始发热。
我能吗?
她蜷起手指,轻轻抚摸着指甲再生的部位。有点像错位的墙。
会有吗?
如果我是帝丽安,如果我征服了这座城市,我会做什么?我要怎么才能确保太阳神祭司不会背叛?如果我的手下,我的夜司书,能悄悄进入神庙……或者,我只是想要依照埃斯洛特皇室的传统对这里、对整个城市加以改造,我会怎么做?如果我是受命的工匠,我又会如何完成?
书籍的文字,图纸的描绘,一页接一页地出现。她在意识深处飞快地阅览。既然是地下,又非死牢,那么就一定会有多个出口,以防不测。这里的空气并不污浊,说明通风良好。不一定是通风口,也可能是密道,或者天井。大祭司已死,很可能将秘密带进了坟墓,贝勒奈西和她的怪物尚不知晓。
如果我能……只要我能……
一刻也不能耽误。阿芙拉急忙凑到墙边,开始敲击石砖。如果墙后还有空间,声音就会不大一样。她眉头紧锁,像溺水的人扒紧木筏一样攥紧念头。闷响,闷响,闷响,闷响……无数个闷响,直到她来到右侧临近墙角的地方。
对,就是这个声音。后面是空的。她几乎不敢相信,又敲了几下,反复对比,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
没错,就是这里,但是怎么打开?她用手在墙壁表面摸索,直到一个工整异常的裂痕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把手伸向裂缝旁边那块砖,想把它按下去,然而石头纹丝不动。
不对,不是这样。这个形状,这个宽度……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指伸进去,然后使出全力,将整块砖往左推。
石头开始移动。一个入口,她心想。不,是出口。最好是出口。同样漆黑,同样寂静,只是空气略有不同。墙后的空气更加冰冷,污浊,也许是条死路,也许后半部分已被河水淹没。
但出口就是出口。
她摸索着墙壁,步入黑暗。